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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闭上眼, ...

  •   他闭上眼,黑暗中又浮现出那间病房的样子——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女儿被捆在病床上,手腕上是勒出的红痕,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每一次有人靠近她就尖叫,那种声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第二次。
      只有蓝艾能靠近。
      只有蓝艾。
      那个少年跪在病床前,握着柯枳的手,一遍一遍说“我在这里”。说了一整夜,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柯枳渐渐安静下来,像一只终于认出了至亲的受伤的鸟,把脸埋进蓝艾的掌心里。
      从那天起,柯珉就知道,这辈子欠蓝艾的,还不清了。

      第二天,清晨
      凌晨山中又下了一场秋雨,淅淅沥沥,整座山浸在湿漉漉的梦里。云絮低低压着峰脊,像不肯散去的旧事,一缕一缕缠在松柏的梢头。观云山的路被雨水带走了尘泥,庭院的观赏池倒映碎开的天空,偶有风过,漾出细密的皱纹。
      空气是冷的。那种冷不是凛冽,而是一种寂静的、缓沉的凉意,从鼻腔渗进肺腑,像含着一口山泉——清,透,微微有些涩。
      常绿阔叶林依旧沉郁地绿着,冬青与香樟的叶片被雨水濯过,绿得近乎发黑,沉沉地坠在枝上,每一片都兜着半盏水光,偶尔滑落一滴,坠入枯叶间,发出极轻的响动,像一声没有回音的叹息。
      林姨年纪大了,睡不住,加上柯枳昨夜那么晚回来,天还未亮,便起身在厨房忙活着,做柯枳爱吃的菜,想起柯枳小的时候难过了,给她做好吃的,马上就笑眯眯的啪嗒着碗筷。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便做了一桌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虾仁滑蛋,清炒豆干,炒时蔬,还有柯枳从小爱喝的山药排骨汤。站在桌边环顾一圈,嘴角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揉皱了的绸缎。转身又去橱柜里拿出碗碟,一样一样摆好,碗沿对着柯枳常坐的位置,工工整整。
      “林姐,这么多菜您多早起的呀。”连悦一出房门便闻到淡淡的饭菜香味,知道肯定是林娟起早做的,但看到一桌子菜,还是有些惊讶,本意是希望林姐可以歇歇不要那么劳累,到底还是爱柯枳这孩子。
      林娟取下围裙缓缓走来,笑道:“小枳爱吃就行,我老人家醒得早。”
      “哎呀,您就是太操心了,我和柯珉现在也都退休了,没什么事情,这些事情我们做就好了,也让我们照顾照顾你呀。”连悦搀着林娟到客厅沙发坐着,后背垫上靠枕,好让她坐的舒服些。
      “补品也好、老年团也好你们也一直在照顾我,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你们哪就安安心心的,这样我开心,老夫人也放心。”林娟恳切、慈祥的样子,让连悦由衷地安心。
      柯珉、柯枳陆续下楼了,早上一家四口吃过饭,林娟唤柯枳:“小枳啊。”
      柯枳上前挽住林娟的手臂:“林姨。”
      柯枳看着林娟那双慈爱的双眼,儿时还是清亮的,如今仔细看着像是蒙了层雾。
      林娟将手搭在小枳手背:“陪林姨在庭院散散步吧。”
      “好。”
      雨后,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湿叶,红的,黄的,褐的,被雨水沤得柔软,踩上去没有声响,只有脚底传来一种绵密的、近乎温柔的陷落。红枫在这片湿润的底色里尤为触目——那红不是燃烧的,而是浸透的,像一滴血在水里慢慢化开,边缘洇出深浅不一的赭色,在灰蒙的林间,挂着一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一老一小便这么悠悠地走着。

      “叔叔,我是蓝艾。”
      柯珉接过电话,平静道:“嗯,你说吧。”
      “您这周大概什么时候有空,我有事情想和您谈一下。”
      “今天周日,你明天也要上班,下周六吧,地点你定到时候发我就行。”
      “好,谢谢叔叔。”蓝艾说完等对方挂断,约莫停顿了十多秒钟,电话那头终于发出声音:“你无法再陪小枳走下去了吗?”
      柯珉纠结良久还是问出这一句早已知道答案的话。
      “对不起,叔叔,我和柯枳……”蓝艾还未说完,柯珉接到:“我明白了,周六再见吧。”
      蓝艾听到挂断后的嘀嘟声,停顿良久,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沙发,直到冷森的消息发来。
      冷森:【在忙吗?】
      冷森:【我约了上午10点的检查,你要是忙的话我就自己过去。】
      蓝艾:【我现在去接你。】
      冷森:【好。】
      冷森:【吃了吗?】
      冷森:【早上做多了,还没吃的话要不要一起吃。】
      蓝艾:【嗯,等我15分钟。】
      蓝艾:【先垫一下肚子。】
      冷森:【知道啦】

      叮咚——
      冷森将碗筷放桌上三步并两步至玄关。
      “比原定的15分钟早了2分钟。”冷森顺手接过蓝艾手里的风衣,将新买的拖鞋从橱柜取出来放在地上。
      冷森挂好大衣转过身,见他杵在原地,便走过来,抬手虚虚搭在他小臂上,仰脸看他:“好了,我没那么脆弱。今天有你陪我去检查,不会像上次那样了。别担心。”
      蓝艾被她引到桌前坐下。椅子是冷森替他拉开的,像在照顾一个比她更需要照料的人。
      这是第二次来冷森家,第一次太过紧急完全没细细看冷森的家。
      说是60平的Loft,可因为东西实在太少,住出了百来平的空旷感。
      整体家装是那种很干净的浅米色,墙面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幅“失乐园”系列的设计稿,那是冷森的代表作,让她斩获了国际羊毛标志大奖特别提名。
      地板是浅橡木色的复合板,一楼的格局一目了然——进门左手边是一个开放式厨房,台面是白色的石英石,干干净净的,几乎看不出油烟熏过的痕迹。
      厨房延伸出去便是用餐区。一张原木餐桌,浅色的榉木。桌面上摆着一只棕色陶制花瓶,里面插了一枝干枯的尤加利叶,灰绿色的叶片已经卷了边,就那么放着。
      客厅部分只放了一张浅米色布艺沙发,没有茶几,沙发前铺了一小块手工编织的地毯,颜色介于燕麦和沙色之间,边缘有几根毛线散开了,就那么垂着。
      沙发旁边是一个低矮的书架,上面竖着不到二十本书,大多是设计理论、艺术史和几本诗集。
      270度的全景落地窗几乎占据了一楼整个朝南的墙面。
      通往二楼的楼梯是那种螺旋缠枝的铁艺扶手,漆成哑光的黑色,枝蔓的纹路被打磨得圆润,手指握上去不会觉得硌。
      “真的不考虑手术吗?”他坐下后,还是问出了这句。
      冷森在他对面落座,伸手覆上他搁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掌心是温热的,指尖却微微泛凉。“再给我一点时间吧,这一次的设计我想跟完。”
      蓝艾垂着眼,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他反手将她的手握住,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无论如何,我都会陪你。”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郑重,“但是,答应我,不要放弃任何希望。”
      冷森低头抿了抿嘴,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是在看一件很脆弱、很珍贵的东西。
      “嗯。”她说。
      窗外阳光薄薄地铺进来,落在桌沿,落在那两碗渐渐温凉的粥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楼上朝南的工作间里,风从落地窗的缝隙钻进来,吹动稿纸上几张画了一半的设计图,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医院内
      冷森希望自己进入诊室,蓝艾拗不过只得在候诊区等候。
      候诊区的座椅是冷冰冰的金属面,蓝艾坐在上面,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挂着的健康科普海报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此刻——冷森正在里面做检查,莫锡主任亲自做的胃镜,应该很快就能出来。可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溯,像一帧一帧倒放的胶片,最后定格在那扇被撬开的门上。
      那是他第一次进冷森的家。说是‘进’,不如说是‘闯’。
      那天约好陪她去约好的各个面料商家取新系列的面料筛样、坯布。蓝艾提前到了约定地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他给她发消息,没有回复。打电话,无人接听,一遍又一遍,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打给工作室,同事说不清楚。没人知道她的详细地址,只给了他一个小区名字——星锦园。
      他才知道冷森在这边根本没有相熟的,有时说的陪朋友逛街的话是假的……
      冷森平时从不让他送到家楼下,每次到了小区门口她便推拒,说自己认路,几步就到了,不用麻烦。
      蓝艾从前没多想,只觉得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想要有独处的空间、时间。
      可那天电话怎么也打不通的时候,那些被轻易放过的细节全都翻涌上来——她偶尔苍白的脸色,偶尔按着胃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天在工作室,她蹲在地上翻找面料时站起来太快,晃了一下扶住桌沿的动作。
      蓝艾报了警。
      准确地说,是通过物业联系了辖区派出所,核对身份信息,证明他与住户的关系,在安保人员陪同之下,请开锁师傅撬开了冷森的家门。
      蓝艾的鼻腔先于眼睛捕捉到了异样。
      一股酸腐的气味混着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像某种被捂久了的、正在发酵的东西。
      他快步往里走,客厅收拾得很整齐,沙发上的靠枕摆得端端正正,茶几上还有半杯凉透的水。没有什么打斗痕迹,没有凌乱的翻找,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可那股气味越来越浓了。酸味和苦味之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蓝艾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物业经理——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然后示意同行的男性保安留在客厅,只让女经理跟着他往里走。
      一楼没有人,于是转身去了二楼,便看见二楼卫生间门半掩着,灯亮着。
      蓝艾伸手推开门的时候,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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