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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第二天早会 ...

  •   第二天早会
      会议室是那间能坐二十人的董事会议室,长桌尽头是CEO的位置,两侧依次是品牌总监、市场部负责人、产品开发总监、财务、创意运营、电商、公关传播各条线的负责人。
      George到得比平时早。他把冷森的设计文件按顺序码在桌面上——设计稿打印版、工艺说明、面料样卡缩印件、宝石清单、吕内维尔工坊的工时估算。他把那份浅灰色档案夹搁在最上面,封面标签朝上。
      CEO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他在长桌尽头坐下来,扫了一眼桌面上George码好的那摞文件:“开始吧。”
      George先汇报情人节限量礼盒的保底方案已经确认,时间表和预算都已经锁定。然后他把设计稿翻到第一页,说:“这是CEO要看的附加设计。冷森在保底方案之外,为‘月亮女神&牧羊少年’做了一组全新的服装。”
      他把设计稿翻到女装的七层薄纱截面图,手指点着每一层标注的面料品种。“七层薄纱。底层绉缎提供结构,第二层欧根纱承载宝石,第三到第五层双绉薄纱逐层递减透光率,第六层Lurex混纺提供流动光泽,第七层压绉雪纺形成最终肌理。宝石密度从肩部到裙摆递减,对应月亮从近地点到远地点的轨道。”他翻到男装那一页,“男装的薄纱覆面上是五千到六千颗碎钻,风信子石分别对应月相变化的四个节点。”
      财务负责人Sally翻了一下宝石清单的缩印件,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品牌总监看着设计稿上那行“enchanted Endymion‘s endless beauty sleep”的引用,微微点了一下头。
      George把设计稿合上,然后看向CEO。
      “今年的周年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集团决定要做一支宣传片。”
      CEO把档案夹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近年的香水市场竞争很激烈——香奈儿拍了动作片,迪奥的J’adore还在用金色液体和Charlize Theron,娇兰把Shalimar的故事重新翻出来拍。集团看了这些品牌的宣传片品牌效益,决定今年的周年庆宣传片就选定这对对香。”他顿了一下,“这两张设计稿——如果它们能通过下周的评审——会成为宣传片的核心视觉。”
      鉴于集团对周年庆宣传片项目的高度重视,视频会议的推进效率远超常规流程。
      与会各方在审阅冷森补充提交的设计细节后,一致认为该方案在品牌叙事、视觉呈现与工艺可行性三个维度上均达到了集团对核心视觉资产的要求。
      会议投票通过,正式采纳这一设计方案。
      由此,与冷森工作室的合作从市场部主导的常规项目上升为集团层面的战略合作。
      冷森应P司方面的要求,对设计稿进行了重新整理与细节补充。这些补充材料使设计稿从创意提案升级为可执行的工艺文件。
      潘海利根方面在评估设计稿后,由相关部门分工跟进以下事项:
      合同签订——法务部门负责起草正式合作协议,明确知识产权归属、酬金结构、交付节点、验收标准、排他性条款及终止条件。冷森同意礼服成品的所有权归潘海利根所有,她保留署名权,并可在个人作品集中展示设计过程稿(非商业用途)。
      服装材料采购——产品开发部协调供应链团队,向瑞士Lurex薄纱工坊和法国Lunéville刺绣工坊下达正式订单,锁定产能档期。宝石采购由指定供应商提供待选实物,经冷森确认后出具鉴定证书并安排保险运输。
      工艺对接——冷森工作室与法国刺绣工坊建立直接技术沟通渠道,由冷森本人确认宝石排列逻辑与风信子解构绣法的针法细节。版师团队根据穿着结构图进行打版,试装节点纳入项目甘特图。
      宣发准备——市场部与创意运营团队同步启动宣传片的导演遴选与剧本开发。礼服的成品交付日期成为宣传片拍摄档期的硬性前置条件。
      由George指定的项目经理统筹协调,Linden从产品开发角度监控关键路径。整个项目进入执行阶段。

      合同签署后,冷森工作室与P司的合作也正式进入执行阶段。
      P司根据冷森提交的设计阐释启动材料采购。
      这份阐释在行业标准中属于高精度技术文件——面料层级结构、逐层透光率参数、宝石克拉区间与净度标准、Lunéville钩针的针距密度、穿着结构的截面力学分析,全部以毫米和百分比为单位标注。供应链团队在对接瑞士Lurex工坊和法国刺绣工坊时,无需反复确认“你想要多厚”“这个光泽度是否可以”,直接按技术参数下单即可。
      Amy在第一次供应商视频会议上说了一句话:“冷森的设计稿本身就是一份完整的采购规格书。”
      冷森做事一向亲力亲为。设计上的每一个环节,从面料筛选到版型调整,她都要自己过一遍才放心。遇到不懂的领域,她的办法是硬啃——查资料、翻教材、向工坊的老师傅请教,直到把那个环节的逻辑摸清楚为止。她不是天生什么都会,只是不肯在“不明白”这件事上停太久。
      因为她正在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东西,那些礼服一件一件地从草图变成胚样,从胚样变成成衣,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逆的成型过程。每完成一个阶段,她都能看见那个东西比昨天更接近它该有的样子。
      那种看见,会慰藉她。
      冷森本人对材料供应商的现场确认,进一步压缩了比货时间。她在瑞士工坊只待了一天——用手摸过三卷Lurex混纺薄纱的样布后,当场选定了其中一卷,理由是“它的金属纱在自然光下的反射不是点状的,是连续的”。工坊负责人后来对Amy说:“通常设计师要寄三到五轮样品才能定下来,她一次就结束了。”
      宝石采购同样高效。冷森在供应商的办公室里花了一个下午,用十倍放大镜逐一比对月光石的冰长石晕彩强度。供应商准备了约四十颗符合基本规格的月光石,她从中选出了十二颗——肩部和胸口最核心的位置用;锰铝榴石选了六颗,风信子石选了八颗(四颗备用)。所有选定的宝石被单独分装、编号、拍照存档,之后在隔天完成鉴定证书的申请流程。
      进入打版阶段后,冷森的注意力变得更加集中。
      她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与制版师的沟通上。七层薄纱的叠合结构、女装领口与脖颈之间那道“只够呼吸”的空隙、男装袖管的“无余量”贴合——这些都不是标准版型能实现的。制版师需要根据冷森的穿着结构图,逐层调整每一片布料的裁剪角度和缝合位置。两人每天至少通一次电话,有时是深夜,制版师把当天的进展拍照发过去,冷森在照片上做标注返回。
      投入一件事的时候,冷森会变得非常专心,专心到几乎忘记其他所有事情。
      她晚上回到公寓,脑子里还在盘着白天的版型问题。蓝艾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打版师发来的结构照片,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他知道她工作的习惯,真要让她在这种时候休息使不可能的,于是他在睡前会准备一些静心的养生茶,给她拿件毯子披着。
      至于吃饭——这件事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往往早上煲好的粥带到公司后晚上又是原封不动地带回来,她不是故意不吃,更像是感觉不到饥饿。
      胃里那个管饥饿的开关,在注意力高度集中时会被自动关掉,蓝艾不放心,于是在每天中午和同事去食堂吃饭时就会打电话给冷森,提醒她记得吃。不过也不是能经常联系上,于是又加上了Amy的联系方式,每次打不通就转到Amy那里,他们两人交往的事情只有Amy知道,那次在P司开会结束后蓝艾顺手拿过冷森放在椅子上的大衣,这个短暂的动作被Amy捕捉到了,冷森这才和Amy说,Amy是个有分寸的人,没有八卦。
      Amy接到蓝艾的电话时,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明白了——联系不上冷森了。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冷森在项目推进期间,手机偶尔没带在身上,智能手表的通知功能就受限了,所以打不通她的电话时,他会直接打给Amy。
      Amy挂了电话,从工位上站起来,先往设计部走。设计部是冷森白天最常待的地方——靠窗那张大操作台上摊着设计稿、面料样卡和打版师发来的结构照片,还有一只手机。Amy扫了一眼,台面上东西摊着,人不在,顺手带上那只手机寻找它的主人。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经过胚样间时往里看了一眼——胚样间是打版师和样衣工做第一轮样衣的地方,人台上通常挂着正在调整的半成品。今天人台上挂着一件女装胚样,七层薄纱已经叠到了第四层,可冷森不在。
      Amy继续往制版室走。制版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打版师敲键盘的声音和尺子划过纸面的沙沙声。Amy推开门,果然——冷森站在打版师的工作台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指着铺在桌面上的版型图,正跟打版师说着什么。她的手机搁在工作台的角落里,屏幕朝下,上面已经堆了三通未接来电的通知,她一个都没看见。
      Amy没有立刻叫她。她靠在门框上等了几秒,等冷森说完,才开口:“蓝艾找你,打你手机没接。”说完把手机给到她,回自己的办公室。
      冷森低头看手机,界面上躺着两通未接来电。一通是十一点半,一通是十二点,都是蓝艾。她把手机翻过来,按了回拨,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还在桌上收拾版型图的边角。
      电话几乎是秒接。
      “蓝艾,抱歉,刚刚手机没在身边。”
      “好在Amy找到你了,”蓝艾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听着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笑自己,“不然我现在就要去你工作室了。”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就是想问你吃过午饭没。你这几天午饭都没怎么动,我有点担心。”
      “好,我待会儿去吃。”
      “吃完记得拍个照发我。”
      “保证完成任务。”冷森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她有时候觉得吃饭这件事挺麻烦的,要中断手头全心投入的事情,而且吃完饭就会犯困,她还要抵抗那席卷而来的睡意,实在难受。
      她打开帆布包里的便当盒。
      便当盒是蓝艾买的,日本Sabu的,不锈钢内胆,外头包了一层米白色的哑光树脂,盖子扣上去的时候严丝合缝,不松不紧。
      这两个月因为情人节礼盒和香水礼服联名项目两头挤,时间紧得不行,蓝艾知道她一忙起来就顾不上买午饭,特意买了这个便当盒,容量不大,但够装一份正经的午餐。他太了解她的饭量了——只要他不在跟前,冷森吃饭这件事就基本等于敷衍,两口算一顿,三明治咬一半搁在操作台上,到了下午还没动,包装纸原样搁着,都是常规操作。
      今天的午餐是三明治——两片全麦面包切得方方正正,夹着薄薄一层烟熏鸡肉和几片生菜,没有多余的酱汁,干爽利落,不会把面包洇软。旁边搁了一小格新鲜的圣女果,量不大,但摆得规规矩矩。
      冷森把便当盒搁在茶水间的台面上,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她拿起一片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是软的,鸡肉有淡淡的烟熏味,生菜脆生生的。她慢慢地嚼,没有急着咽。她低头又咬了一口,然后拿出手机,对着便当盒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蓝艾。
      照片里便当盒开着盖,三明治缺了一个角,圣女果整整齐齐码在一侧,蓝艾回得很快:【苹果吃了。】
      冷森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颗圣女果,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甜里带着一点微酸。她嚼着,继续吃那半块三明治,对下个月情人节的宣发海报。
      看P司预热海报只露了礼盒的一角,香水的瓶身和一小截蕾丝边缘,别的什么都没有。
      可就是那一小截蕾丝,评论区里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Sage Leng‘复乐园那件月白色吊带裙的蕾丝吗?”那条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底下跟了几十条“真的是”“我去看了一下确实是”“所以这次联名是复乐园那个系列?”。
      冷森看到这些截图的时候,Amy已经把它们打包发过来了,附了一句:“你那个古董蕾丝残片,比我们预期的识别度还高。”
      P司的宣发团队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个信号,礼盒开箱视频还没发,官方账号已经悄悄把“复乐园”的秀场花絮剪了一小段,配在预热海报的评论区置顶里。
      那段花絮不长,十五秒,拍的是静态展那天,玻璃展柜里的月白色吊带裙在冷光下慢慢转过去的样子。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打了一个小小的“Sage Leng Studio”的标注。
      P司的宣发团队没有刻意拿“复乐园”做文章,他们只是把礼盒的视觉和她的设计语言叠在了一起,让看到的人自己去找那条线。这个分寸感是她一直觉得P司做得好的地方——他们不替观众下结论。
      随着礼盒预售热度的攀升,“复乐园”的秀场图在社交媒体上被翻出来的频率越来越高。有人把冷森三个系列的设计稿做成了一张长图,标题写“从失乐园到复乐园,她走了一条什么路”。
      底下评论里有人认出了那件月白色吊带裙就是礼盒上那一小截蕾丝的出处,有人说“难怪P司选她,这两组东西放在一起太对了”。这些内容跟P司的官方宣发没有直接关系,可它们构成了一个自发的、缓慢扩散的传播层。
      冷森工作室的运营负责人Amy注意到,工作室官方账号的粉丝数在过去两周内涨了不少。
      对于独立设计师来说,能被消费者记住已经很难,能被消费者在另一个品类的购物决策中主动辨认出来,是另一种量级的成功。
      冷森做到了这件事,而且是她是非官方日程发布、没有走秀、没有大规模媒体邀请的情况下做到的。在这样的条件下,她的系列能在二月的情人节宣发周期里被重新翻出来,和P司的礼盒一起爬上香水购物榜单的顶部,靠的不是时装周期间的曝光,而是发布之后持续发酵的视觉资产。
      冷森吃完最后一颗圣女果后老实地拍下空空的便当盒给蓝艾:“报告,一扫而空。”
      蓝艾发了个憨笑表情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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