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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档案袋在柯 ...

  •   档案袋在柯珉手里,那份协议在档案袋里,她的名字在协议上。
      她把它还回去了。
      她把他还回去了。
      离婚协议签好的当天上午,柯珉把那只牛皮纸档案袋收进公文包,正要出门去蓝艾的病房,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和推车的轱辘声——是精神科的查房队伍。
      周医生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住院医师和心理治疗师,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晃着,脚步不急不缓。
      柯珉停住了往外走的步子,侧身让到走廊一侧,等他们过去。
      可周医生经过他身边时微微点了一下头,柯珉便跟了上去。
      他们一起走进柯枳的病房,连悦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只保温杯,看见医生进来,站起来。
      柯枳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原本落在窗外地目光,听见脚步声后收了回来,落在周医生脸上。
      周医生在折叠椅上坐下来,住院医师翻开病历板,笔尖悬在纸面上。
      周医生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一眼床头柜——那只汤碗还在,碗底剩了一小半,勺搁在碗沿上。他又看了一眼柯枳的手。她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松松地摊着,没有攥紧,也没有发抖。
      “今天感觉怎么样?”周医生问。声音和往常一样,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问。
      柯枳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沉默很久,也没有把目光移回窗外,而是看着周医生,说:“还好。”
      周医生点了下头,在病历上记了一笔。他又问:“昨晚睡了多久?”
      “断断续续的,大概四五个小时。”柯枳说。声音还是轻的,但比前几天多了一点东西——她不是在被动地回答问题,她是在主动提供信息。这个变化很小,但周医生的笔尖顿了一下。
      “有没有做梦?”
      “记不清了。”
      周医生合上病历板,放在膝盖上。
      他换了一个方向:“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柯枳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周医生脸上移开,柯珉手上那只牛皮纸档案袋上——里面装着签了字的离婚协议。她看着那只袋子,看了两三秒,然后重新看向周医生。
      “我想出去办一件事。”她说。
      周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多了一瞬。“什么事?”
      “离婚手续。”柯枳说。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协议已经签好了,需要到婚姻登记机关申请。”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病历板重新翻开,在“今日精神检查”那一栏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柯枳,语气还是那样,不重不轻,像是在跟她讨论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能主动提出想做的事,这是一个好的信号。但办离婚手续需要离开医院,需要有人陪同,而且不是所有状态都适合外出,我需要先评估一下你的情况。”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出去办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柯枳看着他,目光是平的:“我签了字,他才能签。签完了,他才能走。”
      周医生看着她,没有追问“他是谁”。只是在病历上又记了一笔:“患者主动提出外出办理离婚手续,动机为‘让对方自由’,未引出自杀意念或自伤计划;情感仍偏平淡,但主动性与目标性较前改善。”
      然后他说:“这件事我会和你们家属沟通。如果评估后认为可以,我们会安排一次短时外出,但需要有医护人员或家属全程陪同,结束后立即返回。”
      柯枳点了一下头。
      周医生站起来,把折叠椅放回原位。
      他看了柯珉一眼:“你们待会儿来办公室一趟。”然后带着住院医师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又恢复了安静。
      连悦站在床边,手里的保温杯终于松开了。

      周良医生继续查房,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柯珉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公文包换了个手拎着,转身往外科病房的方向走。
      蓝艾的病房在另一栋楼的五层。
      柯珉推开虚掩的门,他看见柯珉进来,叫了一声:“叔叔。”
      “她回去了?”柯珉问。
      这个她不言而喻。
      蓝艾点了点头:“她先回公司,晚点来,而且我这已经没什么事了,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一点,像是伤口还在牵着他,但精神是好的,脸上有了血色,眼底那层青灰也退了不少。
      柯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那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没有封,他把它递给蓝艾。
      蓝艾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封面。那行字他认得——是他自己的笔迹,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档案袋搁在膝盖上,手覆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拉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女方签字”那一栏,签着两个字:柯枳。
      “她……”蓝艾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签的时候,还好吗?”
      柯珉看着他,蓝艾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那两个字上。
      柯珉想起柯枳签字时的样子——她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那支笔,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完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文件合上,装回档案袋,递过来,说“帮我交给他”。
      “小枳在慢慢好转,她也想把手续办掉。”
      蓝艾把文件重新装回档案袋,搁在膝盖上。
      “叔叔,”蓝艾说,“办手续的事,等她医生定了时间,再麻烦您联系我,我两天后出院。”
      柯珉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蓝艾的肩膀:“那我先回去了。”柯珉说,“你好好休息。”
      蓝艾说:“叔叔慢走。”
      柯珉走出病房,把门带上。
      他推开柯枳病房的门时,连悦正坐在床边削一只苹果,柯枳靠在床头,他看着那个画面——女儿坐在床上,妻子在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
      他忽然觉得,事情也许能顺利办完。
      办完了之后呢?他没有想,他不敢想。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只苹果在连悦手里慢慢地、均匀地转着圈。
      周良把病历板合上,搁在办公桌的桌面上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一眼柯珉和连悦——两个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她的状态比刚入院的时候好了一些。”语气和查房时一样,不重不轻。“今天查房的时候,她主动说了想出去办一件事。这是她入院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一个具体的、指向外部世界的要求,从精神检查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
      他顿了顿,翻开病历板,指着上面的一行记录:“但我要先跟你们说明白一件事。她目前的状态,仍然不符合出院标准。她的情感反应还是偏平淡,进食量少,睡眠不稳定,而且她提出这个要求的动机,需要仔细评估——她是为了‘让蓝艾自由’,还是为了‘完成一件事之后就可以不再拖着了’。这两种动机,在行为上看起来一样,但风险完全不同。”
      柯珉的眉头动了一下,连悦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
      “如果你们问的是‘什么时候可以短暂外出办理离婚手续’,”周良说,“我的评估是:至少还需要观察三到五天。在这几天里,她需要做到几件事:第一,进食量稳定增加,不再需要反复劝喂;第二,睡眠有所改善,夜间惊醒次数减少;第三,在心理治疗师的接触中能保持基本的合作状态,不出现明显的回避或解离。如果这几项都能达标,我们可以安排一次短时外出,时间控制在两小时以内,由你们全程陪同,办完即返。”
      他把病历板合上,放在桌面上,看着柯珉和连悦:“但蓝艾那边的情况,如果他还在住院,这件事可能需要往后推。”
      柯珉点了点头:“他恢复得还可以,医生说再过两三天可以出院。”
      周良“嗯”了一声,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那你们先跟他那边确认一下时间。柯枳这边,我继续观察。如果三到五天后她的状态符合外出条件,我会在病历上做记录,安排一次请假离院。手续上,你们作为监护人需要签一份外出告知书,确认你们全程陪同、按时返院、承担外出期间的安全责任。”
      他合上笔帽,把病历板放回桌上:“你们不用太急,她能主动提出这件事,说明她心里有一个想完成的东西。这个东西对她来说可能很重要,让她把这件事做完,对后面的治疗也许不是坏事。但前提是,她的身体和情绪状态能撑得住这次外出。”
      连悦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柯珉站起来,伸手跟周良握了一下,那只手是干燥的,握得很有力。
      “谢谢周医生。”他说。
      周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目送两个人走出办公室,门轻轻合上之后,他低头在病历上又加了一行字:“家属已知悉外出条件,待评估后安排短时离院办理离婚登记。需警惕外出期间情绪波动,返院后加强观察。”

      冷森下班路上拐进隔壁商场,取了上午订好的餐食,她拎着那只印着餐厅logo的纸袋走出来的时候,袋子的温度还是温的,刚好暖手。
      她的厨艺,怎么说呢——如果“厨艺”这个词有门槛,她大概连门槛都还没摸到。她的全部烹饪技能,可以概括为两个关键词:电饭煲,以及“按哪个键”,白粥、杂粮粥、小米粥,电饭煲上有哪个键,她就会做哪个粥。除此之外,她还会煮面条。但“会煮面条”这个说法其实有点抬举了——因为她的面条烹饪流程是:烧水,下面,捞起来,然后对着碗发呆,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通常最后是拌点酱油,或者干脆白嘴吃,健康,但有点生猛(仅限于以前)。
      厨房里的炒锅买了之后只用过一次,那一次她试图煎一个荷包蛋,结果蛋清在锅底糊成了一片不规则的地图,蛋黄在中间倔强地保持了液态,像一颗被岩浆包围的孤岛。从那以后,她就放弃无畏的折腾。
      平时她的伙食基本是两种状态:要么是各种养胃的粥——她甚至可以写一篇论文叫《论不同品牌即食燕麦片的口感差异》;要么是三明治,烘焙店里当天现做的。
      蓝艾在的时候她的伙食会有质的飞跃,但她平时也不会让他来家里什么的,一般是她那天做完检查,没什么力气,他才会来到她家,系上围裙进厨房。
      所以当她想给蓝艾煮点东西带去病房的时候,她站在自己厨房里,环顾了一圈,然后认真地、审慎地、有自知之明地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实力。
      答案是:实力不允许。
      她不想拿着自己煮的东西去病房“摧残”一个有伤的人——那太不人道了。
      所以,她选择去商场。
      蓝艾靠在床头,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不缓,是冷森。
      这几天在医院里,他没什么事做,听她的脚步声就成了他一天里最安静的消遣。
      门被推开,冷森手里拎着袋子,上面印着一家他没见过的餐厅logo。她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像是刚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的表情。
      “你猜我今天订了什么?”她一边说一边把纸袋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把蓝艾那只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看了一眼水位,“新的营养套餐。医院食堂旁边那家新开的店,专门做术后恢复餐的。我上午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菜单,有山药排骨汤、蒸鲈鱼、还有小米南瓜粥,他们说是少油少盐的。
      蓝艾看着她把纸袋里的餐盒一个一个取出来,摆在移动餐上。餐盒的盖子被她掀了两下才揭开,有一盒的边角还被她掰歪了一点,她把勺子搁在粥盒上,抬起头来看他,像是在等他给一个评价。
      “你试过了?”蓝艾问。
      “没有。”冷森说得很坦然,“我看着菜单觉得还行就订了,要是不好吃你别勉强,我明天换一家。”
      蓝艾笑了一下,伸手把那盒粥拿过来,揭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南瓜的甜味和米的清味混在一起。
      他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一下,送进嘴里,冷森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他。
      “怎么样?”她问。
      “好吃。”
      冷森呼了口气,找好吃的对她还是蛮难的。
      他吃得很慢,咀嚼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伤口在腹部,吃得太快会牵到。
      “你不用天天来。”蓝艾说。
      “我知道。”冷森说,“但我想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把屏幕转过去给蓝艾看:“这是他们家的菜单,你看看明天想吃什么。”
      蓝艾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起头看她,灯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有一缕碎发翘着。
      他忽然觉得,这几天在医院里,听她的脚步声、看她推门进来、听她说“你猜我今天订了什么”——这些东西很小,小到放在别人眼里可能什么都不算。可对他来说,它们是这一天里最像“日子”的东西。
      蓝艾把冷森带来的营养餐吃干净后将他们收拾好:“今天柯叔叔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拿来了,等确认好具体时间后我们回去办理接下来的手续。”
      冷森顺手接过蓝艾整理好的餐盒,情绪上没什么起伏,但还是微笑看向蓝艾,知道这一切多么不易:“嗯,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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