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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柯珉推开门 ...

  •   柯珉推开门的时候,柯枳已经坐起来了。
      她背对着门,坐在病床的边缘,两只脚垂在床沿下面,没有穿鞋。
      病号服是医院统一配发的,浅蓝色的棉布,洗过太多次,领口有些松垮,套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她的背脊很直,直得有些僵硬,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尾椎一直拉到后颈,把整个人绷在那里,肩膀却很窄,窄得撑不起那件衣服的轮廓,肩膀两端的布料塌下去,露出锁骨下方两道深陷的凹痕。
      柯珉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他想起刚才从蓝艾病房出来时,走廊尽头那扇窗外的梧桐,最后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晃得厉害,好像下一阵风来就会掉。
      连悦先走过去,在床边站定,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小枳。”
      柯枳没有回头。
      “小枳。”连悦又叫了一声,伸手去碰柯枳的肩膀,指尖刚触到那层薄薄的棉布,柯枳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躲,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僵硬,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来。
      柯珉走到床的另一侧,站定。他没有叫柯枳的名字,只是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推车声和护士的脚步声,隔着一道门,闷闷的。
      柯枳的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说明书:“爸,离婚协议书……你们可以带来吗?”
      连悦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该签字。”柯枳说。她的目光还是落在窗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很久、已经没有任何疑问的事。“尽快签掉。”
      连悦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她说不清那种酸涩是什么——是心疼,也是释然,像是一个终于愿意从梦里醒过来的人。
      连悦觉得,这是好的。但总比一直痛着好,她甚至在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她的女儿终于愿意重新开始了。
      柯珉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看着柯枳。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移到她垂在床沿下面的、没有穿鞋的脚,两只脚并拢着,脚趾微微蜷着,贴在冰凉的塑胶地板上,没有动。
      柯枳听着父母呼吸的声音。一左一右,一轻一重,交叠在安静的病房里。
      她听见连悦吸了一下鼻子,听见柯珉的喉结动了一下,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听不见,可她觉得她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和心跳,都是给她的,都是因为她还在这里,还坐在这个病床上,还穿着这件病号服,还活着。
      可她知道,她不配。
      他们用谎言替她造了一间房子,可那间房子的地基是蓝艾的人生,他们在那个地基上给她铺了床,盖了被,把她安顿在里面,而她一住就是十二年。
      她住在别人的废墟上,做了一场很长很好的梦。
      现在梦醒了,房子塌了,她站在废墟上,看见地基底下压着的那个人,那个人被她压了十二年,那个人是蓝艾。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泡沫,从那个夜晚开始,她就一直在飘,轻飘飘的,什么都没有抓住过。可那个泡沫之所以能一直飘着不破,是因为底下有人替她托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蓝艾的手,曾经被蓝艾握过很多年。现在它们空着,摊在膝盖上,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它们,忽然想:如果她只是一场错误,那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个错误结束。把蓝艾还给他自己,把冷森还给冷森,把父母还给他们自己的生活。
      不用再托着谁,也不用再被谁托着。
      柯珉看着静默的柯枳:“小枳,协议在家里,我明天带来。”
      “谢谢爸。”
      连悦把保温杯里的汤倒在碗里,希望柯枳吃点,但柯枳没什么饥饿感也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
      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周医生,身后跟着住院医师,手里各拿着一本病历,周医生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很短促。
      他没有看柯珉和连悦,目光直接落在柯枳身上,住院医师站在他侧后方,翻开病历,笔尖悬在纸面上。
      “柯枳。”周医生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和昨天一样,像是叫一个他认识很久的人。
      柯枳坐回床上,膝盖上搭着被子,目光落在窗外,没有回头。
      周医生没有等她,他偏过头,轻声问了连悦一句:“今天早上吃了多少?”
      连悦愣了一下,随即低声回答:“鸡汤,小半碗。药吃了。”
      周医生点了下头,在病历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他把病历递给身后的住院医师,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今天感觉和昨天比,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柯枳的睫毛动了一下。过了几秒,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周医生没有追问,他看了看她的脸,看了看她搁在被子上的手,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碗没怎么动过的汤。然后他站起来,把折叠椅放回原处。
      “药继续按时吃。”他看了柯珉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带着住院医师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走向下一间病房,病房里又安静了。
      连悦拿起搁置一旁的汤,希望柯枳再喝几口,她把头偏开了,幅度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她喝不下去了。
      连悦把勺子收回来,搁在碗沿上。
      她没有说话,把碗放回床头柜,拿纸巾擦了擦柯枳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第二天,柯珉来了。
      他拎了一只 LV 的托特包,袋口松着,里面塞着叠好的换洗衣物和一只保温杯,里面装着林姨煲的山药汤。柯珉把袋子放在床尾的椅子上,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床头柜上。
      档案袋很薄,里面只有一份文件。
      她认得封面上那行蓝艾的字迹——“离婚协议书(柯枳 / 蓝艾)”——工整,克制,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他这个人一样。
      这份文件她见过很多次,第一次见到时,蓝艾把它放在她面前,她看了一遍,然后扔在地上,哭着说“我不签。”;第二次是柯珉拿来的,她翻了两页就推开了,说“你们别逼我”;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她都看了,一字一句地看了,然后每一次都把它退回去。
      那时候她看这份协议,看到的是蓝艾的名字旁边,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位置,被另一个人取代了,她看到的是失去,是背叛,是“他不要我了”的证据。
      可现在她看着那只档案袋,忽然觉得它薄得不像话,一份十二年的婚姻,写下来只有薄薄的几页纸。
      她伸出手,把档案袋拿过来,搁在膝盖上。
      她没有急着打开,只是用手掌覆在封面上,感受着那层牛皮纸的质地,凉的,滑的,像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柯珉和悦站在旁边坐下,他们看着柯枳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沿着档案袋的封口线滑动。
      柯枳把封口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一共六页。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条款上。
      从前看这份协议的时候,只看财产分割那一栏——蓝艾把市中心那套婚房留给了她,把两人名下的存款留给了她,把他名下那部分股权分红也留给了她,他只要了他婚前那套老房子。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一种羞辱——他把东西都给她,然后干干净净地走,像在清算一笔账,账清了,人就两不相欠了。
      可她现在再看这些条款,看到的是别的东西。
      看到蓝艾在这份协议上写的每一句话,都卡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最大程度地把她安顿好。
      他不欠她的——他在法律上完全可以争取更多,可他选择了最温和的方式,把能留的都留给她,然后自己退到一个最小的角落里。
      这不是羞辱,这是他能给的最后一份体面。
      《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六条规定,夫妻双方自愿离婚的,应当签订书面离婚协议,并亲自到婚姻登记机关申请离婚登记。协议应当载明双方自愿离婚的意思表示,以及对子女抚养、财产及债务处理等事项协商一致的意见。
      蓝艾在这份协议里,把“子女抚养”一栏留了空白——他们没有孩子。
      “债务处理”一栏写着“婚后无共同债务”。
      他把该填的都填了,该写的都写了,只剩下最后那一栏:女方签字。
      柯枳看着那一栏,她想起蓝艾第一次把这份协议递给她时的样子,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她的方向,然后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解释。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把所有话都说完了的人,等着她的回答。
      那时候她哭了很久。
      等她哭完,然后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想签,告诉我。”
      她一直没有告诉他,直到现在。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支笔,是连悦昨晚放在那里的,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上贴着一小片医院药房的标签。她把笔帽拔开,在“女方签字”那一栏的上方,停了一下。最后她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柯枳。
      两个字,笔画简单,可她写得很慢,像在描摹一个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笔搁下,合上文件,重新装回档案袋里。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手是稳的,呼吸是浅的。
      她把档案袋递还给柯珉。
      “爸,”她说,“帮我交给他。”
      柯珉接过档案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封面,又抬起头看柯枳,松了一口气。
      柯枳把笔帽盖上,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她重新靠回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目光移向窗外。她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枝桠,忽然想起一件事——蓝艾第一次把这份协议放在她面前的那个下午,她哭着问他:“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没有回答。
      最后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那时候不明白他在道歉什么,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在为“没有爱过”道歉,而是在为“没有办法继续假装爱”道歉。
      柯枳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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