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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蓝艾醒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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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艾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病房里只有走廊尽头透进来的一线灰白色的光,他偏过头,看见冷森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上半身歪着,头靠在床沿,呼吸很浅,睡着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向下压了一点点,像是在梦里也没能完全松下来,输液管还挂在床头的架子上,滴壶里的液体缓慢地落着,一滴,一滴,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蓝艾动了动手指。伤口处传来一阵钝钝的疼,不算剧烈,但足以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去摸伤口,而是把右手抬起来,轻轻地落在冷森的头顶。他的掌心覆在她后脑勺上,拇指顺着她耳后那一道弧线,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她的头发很软,带着一点洗发水和医院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冷森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那只手的,那触感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它一直在,一直在,像是舍不得离开。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蓝艾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清醒的,温和的,眼底没有昨夜那种被疼痛稀释过的倦意,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一下子坐直了,折叠椅的金属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她的手已经伸过去,覆在他搁在身侧的手背上,掌心是温的,指腹却有些凉,关切道:“伤口疼不疼?要不要叫护士?”
蓝艾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攥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他的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也像是怕她跑掉:“不疼。”声音还有些哑,“昨晚你一直没睡?”
冷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腹部那层纱布,纱布是干的,没有渗血的痕迹,周围的皮肤也没有红肿,她昨晚守了一夜,每隔一会儿就下意识地看一眼那层纱布有没有变色,没敢睡熟,折叠椅太窄,她蜷着身子坐了一夜,颈椎僵得发酸。
“不要担心。”蓝艾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医生说了,没伤到里面,缝几针就好了。”
早上八点整,查房开始了。
带头的是一位中年科主任医师,身后跟着两个住院医师、一个护士长,还有推着病历车的护士,以及几个应该是见习的医学生。一行八九个人鱼贯而入,原本安静的病房瞬间热闹。主治医师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护仪,又低头翻了翻护士昨晚的记录,然后转向蓝艾:“昨晚睡得怎么样?伤口疼不疼?”
“还好。”蓝艾说,“有一点疼。”
“排气了没有?”主治医师按了按他的腹部,手法很轻,从右上腹到左下腹,依次触诊,“这里疼吗?这里呢?”
“不疼。”
“昨晚有没有恶心?头晕?”
“没有。”
主治医师点了点头,回头对医护小队说了句:“腹部平软,无压痛反跳痛,伤口敷料干燥”,住院医师在病历上飞快地记了一笔。
主治医师又看了一眼输液袋里的药量,对护士长说:“抗生素今天再输一天,明天复查血常规,如果指标正常,后天可以出院。”
护士长应了一声,在护理记录上打了几个勾。
接着她转向冷森,语气比医生温和一些,像是对家属的例行交代:“你是患者家属吧?出院前注意这几点:第一,六小时内先别吃东西,六小时以后可以喝一点温水,如果没有恶心呕吐,再吃流食,米汤、稀粥这类,不要喝牛奶,容易胀气;第二,伤口三天换一次药,如果纱布湿了或者渗血,随时来医院;第三,这两周不要剧烈活动,不要提重物,腹压大的动作都要避免;第四,如果出现发热、伤口红肿、腹痛加重,立即过来。”
冷森点头,一个一个记下来,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
护士长交代完,拍了拍她的手臂,笑着说:“别太紧张,你先生恢复得挺好的。”
“患者家属”四个字从护士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蓝艾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握着冷森的那只手,指节轻轻扣了扣她的手背。
冷森低头看了他一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像是把“患者家属”那四个字含在嘴里,一遍一遍地嚼着,舍不得咽下去。
查房的人走了之后,病房又安静下来,冷森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坐下。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你笑什么?”
“没什么。”可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收。
“幼稚。”冷森说,声音很轻,尾音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她伸手把他身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到肩头,动作很熟练,像是在照顾一个很熟悉的人。
“你公司那边,我昨天已经帮你请了假。人事科说让你安心养着,请假材料后补或者发电子版都行。”
蓝艾“嗯”了一声,目光跟着她的手走。
她掖完被角,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上还缠着一小块创可贴——昨天用珠针时不小心扎深了,流了点血。蓝艾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根手指捞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创可贴,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不疼。”冷森说,不等他问。
蓝艾笑了一下,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在他自己的掌心里贴了一会儿,然后才松开。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外探入,暖黄色的,干净而安静。
柯珉和连悦来的时候,蓝艾正靠着床头喝粥,粥是冷森早上从医院食堂打上来的,白米粥,稀薄,没什么味道,但蓝艾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门被敲了三下。冷森抬头,看见柯珉和连悦站在门口,柯珉手里拎着一只水果礼盒,深蓝色的纸袋上系着银灰色的丝带,包扎得工工整整。
冷森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起身。
她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事——把蓝艾床头柜上的水杯、药盒、纸巾一样一样摆整齐,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没看见有人进来,又像是看见了,只是觉得没有什么寒暄的必要。
蓝艾靠在床头,看见来人,先开口叫了一声:“叔叔,阿姨。”他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像是接待两个不太熟的长辈。
柯珉把水果礼盒放在床尾的柜子上,连悦站在旁边,两只手交握着,指尖有些发白。
“蓝艾,我们来看看你。”柯珉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伤得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没伤到里面,缝了几针,过两天就能出院。”蓝艾回答得很简短,也很完整。
蓝艾把粥碗搁下,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唇上有了点血色,但眼下那圈青灰还在。他看了看连悦,又看了看柯珉,客气地点了一下头:“叔叔,阿姨,坐。”
两个人都没有坐。
连悦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果篮旁边。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厚厚一沓单据——医院的预缴款收据、急诊处置费、手术材料费,还有住院押金的存根:“医药费我们已经跟收费处那边打过招呼了,后续一并转过来。”
默落下来。柯珉站在床尾,连悦站在床头柜旁边,冷森坐在折叠椅上,三个人围着一张病床,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只深蓝色水果礼盒的丝带上,银灰色的一小片反光,亮得有些刺眼。
蓝艾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客气,也很平静,像是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柯枳……她怎么样了?”
柯珉和连悦对视了一眼,连悦的嘴唇动了动,柯珉接过话说:“我们出来的时候小枳她还没醒,医生给她用了药,昨晚还算安稳,我们先过来看看你,待会儿再回去。”
蓝艾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他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替谁找一个台阶下:“她醒来要是没人在旁边,大概会不安,叔叔阿姨还是早些回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柯珉的喉结动了一下,连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们都听懂了。
蓝艾说的是“她醒来会不安”——这句话里没有恨,没有责备,甚至没有疏远,只有一种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的、习惯性的关心,而这种关心,恰恰比任何狠话都更让人难受。
柯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孩子,你好好养伤。”他顿了顿,又说,“小枳那边……我们会照顾好。”
蓝艾“嗯”了一声,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拜托”。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冷森。
冷森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她只是在蓝艾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伸手把他肩头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连悦看见了,她把手里的包带攥了攥,然后说:“那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柯珉拎起那只水果礼盒——蓝艾刚才没有收——他想了一下,还是把它搁回了柜子旁边,他看了蓝艾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连悦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冷森站起来,把蓝艾床头柜上那只水杯拿起来,去饮水机那边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搁回去。
蓝艾伸手接了一下,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很轻,很自然,连悦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柯珉在前面走,连悦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都很轻,踩在走廊的塑胶地板上,没有一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