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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她想起蓝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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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蓝艾。
想起他每天早上出门前把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玄关,想起他加班回来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看她有没有睡着,想起他在她每一次噩梦惊醒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说“没事,我在”。
她一直以为那些都是爱的证据。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也许那些只是责任——一种被父母求着、被道德绑着、被愧疚推着,不得不扛起来的责任。
想到这儿,她感到有种莫名的眩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蓝艾每年生日那天,都会一个人去城北的老房子待一整晚。他从来不让她去,只说“我去看看我妈”。她那时候觉得他孝顺。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间老房子或许才是他唯一可以喘口气的地方——一间没有她、没有她父母、没有那件事的老房子。
柯枳的膝盖一软,重新跌回沙发里。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靠枕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连悦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拍一个已经碎了的、拼不回去的东西。
柯珉低下头,摘下眼镜,捏了捏睛明穴。他闭着眼睛,眼前浮现出蓝艾坐在咖啡厅窗边的样子。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这辈子在法庭上、在卷宗里、在无数当事人的脸上都没见过的东西——一种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还能平静地说“叔叔,您先看看”的、近乎残忍的体面。
柯枳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手指扣进木纹里,指节泛白。眩晕像潮水一样从后脑漫上来,漫过耳廓,漫到眼眶后面,把视线晃得支离破碎。
她想做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可她能做的,好像只剩下哭。以前她哭的时候蓝艾会过来,会把手按在她的后背上,说“没事,只是梦”。
她冲出书房,将身后的两人的呼唤抛之脑后,她要去见蓝艾,她不会离婚的,是他先开始的,是他先求婚的,难道这些年的点滴都是假的吗?
柯枳从书房冲出去的时候,连悦的手还悬在半空中。那只手落空了,落在沙发靠背上,指尖抠进布料里,像要抓住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柯珉从书桌后面站起来,喊了一声“柯枳”,声音被书房的门板截断了。
柯枳赤着脚踩在楼梯上。睡裙的裙摆拖在台阶边缘,被脚后跟踩住了,她猛地一扯,布料撕开一道口子,她不管。
拖鞋在玄关,她踩进去,左脚穿反了,右脚的后跟踩塌了,她也不管。她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她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那点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拉开门,冲进夜色里。
寒冷的夜风灌进睡裙,贴着她的腿,冷的。她感觉不到。
她的脑子里有一团雾,雾里全是蓝艾的脸。
蓝艾在咖啡厅里说“叔叔,您先看看”的脸。
蓝艾在病房里跪着说“我在这里”的脸。
蓝艾挡在冷森面前转过身去的那个背影。
那张脸和那个背影在雾里交替出现,像水面上浮起来又沉下去的东西。
她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可越甩越清晰,越甩越疼。太阳穴里有一根针在跳,一突一突地疼,疼得她眼前发花。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插钥匙,踩油门。轮胎在小区的地下车库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然后冲上坡道,冲进主路。
她一只手攥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到手机,按了蓝艾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蓝艾——”她的声音一开口就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柯枳?你在哪?”
“我在开车。”她说。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语气却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冷静的东西。那是绝望到极致之后,人反而会变得平静的那种冷静。“我在来找你的路上。蓝艾,你听我说——”
“柯枳,你停下。”蓝艾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静的,而是一种被突然拉紧的、带着急切,直觉告诉他,柯枳现在不对劲。
“你现在在哪条路上?靠边停下来。”
“我不要。”柯枳说。她的眼眶是干的。从书房出来之后,她的眼泪好像突然流不出来了。她能感觉到眼眶后面的灼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可流不出来。
“蓝艾,我不想离婚。你听到没有?我不想离婚。我们不要离婚好不好。我们像以前一样,你不跟我说话也没关系,你只要回来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柯枳听见了蓝艾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从来不会在她面前失控。
她忽然害怕了。
她害怕那两秒之后的答案。
“柯枳。”蓝艾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小孩,“我不爱你。”
柯枳的脚在油门上松了一下。车速从六十掉到四十。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她没听见。
“你骗我。”她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很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你骗我。你爱我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每天晚上都来看我有没有睡着。你不爱我的话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骗我。你就是被那个女人迷住了。你被骗了。蓝艾你被骗了——”
“柯枳。”蓝艾打断了她。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我不爱你。从始至终,我对你的只有责任。”
柯枳的眼前突然一阵发黑。
她眨了眨眼,可黑暗没有退。那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从后脑穿出来,整个头颅被一根无形的铁钉贯穿了。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按住右边的太阳穴,指腹用力压下去,压得皮肤发白。
“你不要说了。”她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柯枳,你听我说完。”蓝艾的声音里有了一种她熟悉的、带着恳求的耐心,“我希望你过得不好。我希望你好好生活。你可以的。你比你以为的要坚强。”
“我不坚强。”柯枳说。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一根绷到极限后终于断裂的弦。“我不坚强。我一点都不坚强。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在一滩血泊里,我害怕睡觉,我不知道今天晚上会不会又做那个梦。蓝艾,我只有你。我只有你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柯枳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又干又碎,像一把玻璃渣子撒在水泥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头很疼,疼得像要裂开,可她的意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醒。清醒得可怕。清醒得她终于看清了一件事——蓝艾不爱她。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可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完完整整地、无处可逃地面对过它。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攥住方向盘,把油门踩到底。车速从四十飙到八十,指针还在往上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开。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她就会死。
她就会溺死在那个答案里。
她开到了冷森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楼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过来的——她的记忆从挂断电话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一片空白。她只记得自己的睡裙上沾了泥,拖鞋掉了一只,左脚赤着踩在油门上,脚趾冰凉。她推开车门,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仰头看着那栋楼。冷森的工作室在顶楼,灯亮着。她看见了那盏灯。
她走进写字楼,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