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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观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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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云山
山间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醒来的腥气。整座山都在静静地滴水,从叶尖,从石罅,从朽木的裂隙,那些水珠落在积年的苔藓上,洇出一片暗绿的绒毯。
远处的亭台在薄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飞檐上的雨水汇成细线,断续地垂落,像时间本身在一点一点流失。
站得久了,渐渐感到寒意。
那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泛起来的,像一枚浸了水的叶子,慢慢地、慢慢地冷透。山风贴着地面游过来,拂过湿漉漉的石阶,掠过脚踝,带起一阵不可名状的凉。秋已深了,山是知道的,树是知道的,那一片一片坠落的叶子也是知道的——它们落得那样安静,那样决绝,像一种心甘情愿的告别。
柯珉站在二楼的阳台处,手边是一杯凉透了的茶。
桌上摊着那份离婚协议,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在连悦去找冷森的第二天,蓝艾致电柯珉。
两人约在城西一家咖啡厅。
蓝艾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放了一杯白水。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羊毛的质地。大衣没有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规规矩矩地落在腕骨上,不多不少。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边,一只手搁在桌面上,看起来比从前瘦了些,但神色仍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柯珉坐下的时候,蓝艾站起来欠了欠身,叫了声“叔叔”。这个称呼让柯珉心里动了一下。
二十多年了,哪怕后来成了他的女婿,也没改过口。从前柯珉觉得这是孩子懂分寸,此刻却忽然意识到,这声“叔叔”或许从始至终都是一道他自己划下的界线——他可以照顾柯枳,可以娶她,可以守着她,但他始终没有把自己真正放进那个“家人”的位置里。
蓝艾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柯珉面前。“叔叔,离婚协议我拟好了。您先看看,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可以改。”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谈一件公事。柯珉低头翻了两页,财产分割的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市中心的婚房、两人名下的存款、蓝艾名下的股权分红,全部留给柯枳。他只留了自己婚前那套老房子,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在城北的老小区里。
“你确定?”柯珉问。
“确定。”蓝艾说,“那套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我留着。其他的,本来就是柯枳该得的。”
柯珉放下协议,看了他一会儿。咖啡厅里人不多,背景音乐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低低地绕着,像一种说不出口的歉意。
柯珉想起很多事。想起柯枳七岁那年第一次把蓝艾带回家,说“这是隔壁的蓝艾哥哥”,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想起柯枳出事之后,记得那天凌晨,他和连悦站在病房门外,隔着玻璃看见柯枳把手贴在蓝艾的脸上,低着头,肩膀在抖。连悦捂着嘴哭,他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是连悦先开的口,说“让蓝艾陪着她吧”。
他没有反对。
他知道自己作为父亲有多无力,也知道蓝艾对柯枳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时候他想的是,只要柯枳能好起来,什么都可以。
可他没有想过,这个“什么都可以”的代价,最后是由蓝艾一个人来付的。
“蓝艾。”
柯珉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慢,“我今天约你出来,不只是看这份协议。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和小枳的事,是不是没有别的可能了?”
蓝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叔叔,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他说,“您想问,我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柯枳。”
柯珉没有说话。
“我不想骗您。”蓝艾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忍打断的坦诚,“一直以来,我照顾她,陪着她,是因为我把她当作妹妹看待。后来结婚,由不得考虑。我当时觉得,如果我不答应,她可能就真的活不下去了。我那时候想,我不重要,她活着就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现在不一样了。”
柯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叔叔,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蓝艾说,“我签了协议,把所有能给的都给她,不是因为我想赎罪——罪是赎不清的。我只是想让她以后的日子好过一点。可我没有办法继续骗她。我也没办法再骗我自己。”
柯珉沉默了很久。
咖啡厅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节奏慢下来,像一声拖长了的叹息。
他想起柯枳这些年的样子,“蓝艾,”柯珉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柯家欠你的。”
蓝艾摇头:“叔叔,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柯珉抬手止住他,“当年请你陪在柯枳身边,是我们夫妻的决定。我们做那个决定的时候,没有问过你的意愿。你那时候才多大?十九岁。你本来可以走你自己的路,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可我们自私的把你绑住了。”
他拿起那份协议,低头看着上面的条款。蓝艾的字写得很好,工整而清晰,像他这个人一样,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这份协议,我会和柯枳再谈的。”柯珉说,“但我有一个请求——不是作为法官,也不是作为长辈。作为柯枳的父亲,我请求你,你能不能……再给她一点时间?”
蓝艾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叔叔,我答应您。但我也有一个请求。”
“你说。”
“希望不要再去打搅冷森了。”蓝艾说,“她是最无辜的人,我不想让她承受这些莫名的事情。”
柯珉愣了一下。他看着蓝艾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年轻人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可这一活,就活成了两难。他不想伤害柯枳,可他更不想伤害那个无辜的人。他夹在中间,两头都是他放不下的。
“我知道了。”柯珉说。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进来一对年轻情侣,说说笑笑地找位置坐下。柯珉合上那份协议,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蓝艾也跟着站起来,还是那样欠了欠身。
“叔叔,谢谢您。”
柯珉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但蓝艾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蓝艾,”柯珉说,“谢谢你。”
蓝艾抬起头。
他转身走出咖啡厅,没有回头。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断了那首还在唱的爵士乐。
还是那个书房。
红木书桌、皮面转椅、一排顶天立地的法律典籍。
柯枳蜷在沙发里,背脊弓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刚才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母亲会站在她这边,会像从前每一次那样,拍着她的背说“妈妈帮你赶走她”。可这一次连悦什么都没说。
连悦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肩上,没有收拢,也没有松开,像是搁在那里忘了取走。
“你们怎么了?”柯枳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扯得太紧的弦,“不是说会帮我吗?为什么只是见了几面就转变态度,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连悦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对面书架第三排那本《婚姻法司法解释》上,封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很久没人翻过了。
她想起上周自己坐在电脑前,等私侦发来那份关于韩国之行的详细报告时的心情。她原本想的是——查出来,查出来那个女人的底细,查出可以大做文章的情感丑闻,然后联系当年做公关总监时攒下的那些同行,把她钉在舆论的耻辱柱上。
可事实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那份报告不短,可让看的人心越发沉重,连时间都像是被压得动弹不得。
她合上电脑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恨意,可现在那恨意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冷得她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她不知道怎么去恨一个正在死的人?她又凭什么去和这样一个女人比较?
冷森和柯枳之间,根本连比较的余地都没有。一个的婚姻是一张签了字却没人愿意执行的协议,另一个的爱情是两个人隔着生死也要守住的相依。
连悦那天在冷森的工作室里看到的画面一直挥之不去。
“小枳,”连悦开口,声音干涩得像很久没说过话,“那个女人,他们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柯枳的哭泣停了一瞬。她抬起头,泪痕还没干,眼里全是茫然。“所以呢?”她的声音在发抖,“是怎样,我的世界正在被这个女人破坏……”
柯珉坐在书桌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左上角那只青瓷茶杯上,杯口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是柯枳小时候不小心磕的。他没有换掉它,每次喝茶的时候唇边都能感觉到那道裂痕的粗糙。他想起上周和蓝艾在咖啡厅的那次见面。
柯珉那时候就在想——这个孩子,是用什么在撑着自己?他明明可以走,明明可以不管,可他偏偏还坐在这里,把那份财产分割得清清楚楚的离婚协议推到他的面前,说“叔叔,您先看看”。那声“叔叔”叫得那么自然,像是在提醒柯珉,也提醒他自己——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翁婿。
柯珉抬起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柯枳。她的脸和十二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瘦了些,眼窝深了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
她的头发还是他熟悉的那个长度,垂在肩膀上,有几缕被泪水黏在脸颊上。他们用一个人的善意,去补另一个人碎掉的心。补了十二年,却好像完全没有合上的痕迹。
“小枳。”柯珉开口,声音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捞出来的,“爸爸今天想跟你说一件事。”
柯枳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睛里面那层光脆弱得很,像一张浸了水的纸。
“那一年,你出车祸的时候,”柯珉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长时间的斟酌,“爸爸和妈妈站在病房外面,看着蓝艾跪在你的床前。那时候我们想,只要你能好起来,什么都值得。后来医生说你只认蓝艾,只肯让蓝艾靠近,我们想,那就让蓝艾陪着你吧。我们没想过蓝艾愿不愿意,没想过他有没有自己的人生。”
他停了一下。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像时间本身在敲门。
“我们把你的幸福,建在了蓝艾的痛苦上面。”柯珉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这件事,爸爸妈妈做错了。”
柯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连悦坐在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肉里。
她没有阻止柯珉,也没有帮腔。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不知何时出现的纹路。
她想起冷森在工作室里抓住她手腕时的力道——不重,但很稳。那个姑娘的眼睛里有愤怒,也有一种连悦熟悉的、只有在尝过太多苦之后才会有的清醒。
“那我现在怎么办?”柯枳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她站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你们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他不要我了,你们不帮我了,我还能怎么办?”
柯珉没有回答。
连悦站起来,伸手去拉柯枳的手腕,被柯枳猛地甩开。
柯枳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像一棵在风里勉强立着、却随时会倒下去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