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有星》玉上箫

5、来往 第二天

　　第二天上午沈砚在办公室看文件。秘书敲门进来，说林氏集团发来一封邮件。他点开，发件人是林氏集团总裁办公室，内容是一份合作意向书——关于AI在慈善基金管理系统里的应用。落款是林清许的签名。
　　邮件最后一行手写体：“昨天聊得开心，改天请你吃饭细谈？”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助理叫进来。
　　“接下来两周的安排，能推的都推了。”
　　助理愣了一下：“能推的都推？”
　　“能推的。”沈砚说，“推不掉的往后排。”
　　两周后他们在一家私房菜馆见面。林清许比他晚到五分钟，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外面的凉气。米色针织开衫，里头白T恤，下面一条洗得发软的牛仔裤。跟晚宴上那个人不太像。
　　“沈哥。”他拉开椅子坐下，车钥匙往桌上一扔，“饿了吧。这家红烧肉不错。”
　　他翻菜单，食指一行行划过菜名，偶尔点点头，嘴里无声念一遍。沈砚看着他。这些小动作照片里没有。
　　“你老看我干什么？”林清许忽然抬头。
　　“没什么。”沈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点就行。”
　　林清许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白灼菜心、一盅汤。点菜时跟服务员很熟，像是常来。
　　“你常来这儿？”
　　“我爸带我来过几次。”林清许合上菜单，两手交叠撑在下巴上，“沈哥你平时吃什么？”
　　“食堂。”
　　“就食堂？”
　　“有时候外卖。”
　　林清许皱眉：“你这么大个老板。”
　　沈砚没接。菜上来了，林清许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沈砚低头咬一口，确实比食堂强。
　　“怎么样？”
　　“好吃。”
　　林清许笑了，低头扒饭。吃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新闻照片上你看着挺冷的。”林清许用筷子戳着米饭，“本人还挺……没那么吓人。”
　　沈砚放下筷子看他：“你觉得我吓人？”
　　“也不是吓人。”林清许想了想，“就是照片上看着像那种不说话只签字的人。”
　　沈砚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眉眼会弯。林清许盯着他看了两秒，别开脸，耳朵尖红了。
　　那顿吃了一个多小时。聊公事，合作细节，系统架构。林清许问得很细，是真做过功课的。沈砚答得认真，偶尔拿纸巾画几个示意图。林清许凑过来看，肩膀几乎挨着他。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清淡的洗衣液味道。
　　出门时雨还没停。林清许翻手机说叫车，沈砚说不用，我送你。
　　“不顺路吧？”
　　“顺路。”
　　他不知道林清许住哪儿。但他觉得不管住哪儿，都顺路。
　　车上很安静，雨刷一下一下摆。林清许靠在副驾上翻手机，偶尔给他指路。指完又安静下来。
　　“沈哥。”
　　“嗯。”
　　“你创业那会儿是不是特别难？”
　　沈砚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多难？”
　　“最难的时候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站起来眼前发黑，”沈砚说，“在行军床上睡三个钟头，爬起来接着干。”
　　林清许没说话。沈砚偏头看他一眼，他正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
　　“没什么。”林清许把头转回去看窗外，“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明明挺苦的事，说起来跟聊天气一样。”
　　车停在林清许家楼下，雨停了，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林清许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又回头。
　　“沈哥。”
　　“嗯。”
　　“下周还有几个细节要聊。你再请我吃顿饭呗。”
　　沈砚看着他。林清许站在车门外，路灯从身后照过来，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黄。他微微歪着头，嘴角带笑。
　　“好。”沈砚说。
　　林清许摆摆手进了大门。沈砚坐在车里没动。车里有他身上那点味道，淡淡的洗衣液混一点甜味。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有点发颤。
　　手机亮了。林清许的消息：“到家了？雨天路滑慢点开。”
　　沈砚看着那行字，回了个”好”。他发动车子开得很慢。路上雨又下起来了。
　　过了两天林清许发消息，问有没有编程入门的书推荐。沈砚列了两本。林清许说好，他去买。过几天又发来一张照片：两本书放在原木色书桌上，旁边一杯冒热气的咖啡，配文”开始啃了，看不懂问你”。
　　沈砚存了照片。他手机里有个加密相册，里头三张图：年报封面、林清许在山区画画的侧影、那张邮件截图。现在多了一张。
　　又过了几天林清许半夜发消息，一段代码跑不通，问他有没有空看。沈砚刚开完会，回了个”有”。截图发来，他看了两分钟，指出问题在哪。林清许回了一串感叹号，说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说当年也犯过。
　　林清许发了个捂脸笑的表情。沈砚看着那个表情，犹豫了一下。他手机里存了一百多个表情包，按心情分了类。但他只回了个”加油”。他怕发错了什么，暴露了什么。
　　后来聊天越来越密。有时候问技术问题，有时候发路边看到的猫，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发一个太阳。沈砚每条都回。他打字慢，林清许打字快，他回一句的时间林清许能发三条。他就一条一条回，每条都回完。
　　他不敢问太多。他怕问多了，就把那点小心思摆到了台面上。他现在的日子，是这辈子头一回离那个人这么近——近到能天天聊天，能隔三差五吃顿饭。他怕一开口，这点近就又退回十米之外，退回十二年前那张照片的距离。
　　所以他忍着。就当一个……关系还算好的合作伙伴。
　　有回林清许打电话来，说在看沈砚公司发的那篇论文，有个地方没懂。沈砚讲了二十分钟。讲完林清许沉默了几秒。
　　“沈砚。”
　　“嗯。”
　　“你讲这些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听起来特别亮。”林清许顿了一下，“就是感觉你很投入，像在讲一件你特别喜欢的事。”
　　沈砚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是万家灯火。他确实喜欢。喜欢代码，喜欢算法，喜欢把复杂的问题拆成可解的变量。但他没跟别人说过这些。没人问过。
　　“嗯，”他说，“我喜欢。”
　　林清许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
　　沈砚挂了电话，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