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有星》玉上箫

3、破土 研究生

　　研究生第二年，公司拿到了第二轮融资。
　　沈砚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基金会写了封信。信很短：“感谢贵会多年资助。本人自大学起已停止领取生活费，学费亦由奖学金承担。此前所受资助，现申请全额返还，手续请与本人联系。”
　　基金会收到后打电话来，说不用还，这是慈善资助，本来就无偿。沈砚说我知道，但我想还。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直接联系理事长办公室吧。
　　沈砚挂了电话，没马上打。他等了两个月，等到第三轮融资到账，才拨通理事长办公室的号。接的是林父的秘书，他说了来意，秘书说稍等，转给理事长。
　　然后林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喂，哪位？”
　　“林叔叔，我是沈砚。当年受基金会资助的学生。”
　　林父愣了两秒，笑了：“沈砚？我知道你，你那公司做得很好，我看过报道。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我想把当年的资助款还回来。”
　　林父那边静了一下。“还什么还，”他说，“那是基金会给你的，不是借你的。”
　　“我知道。”沈砚说，“但我想还。这钱对您来说可能不多，对我来说是那几年撑下来的底气。我现在有能力了，想把它放回基金会，让别的孩子也能拿到。”
　　林父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一下。”
　　听筒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沈砚不太懂的感慨。
　　“我查了下你的资助记录。从初中到高三，每个月按时发，一次没断过。大学之后你拿了省状元奖金，主动停了生活费。但基金会这边你档案一直留着，每学期成绩单和情况证明照交，成绩始终年级前百分之五，家里情，况也没变。按规矩，你其实一直符合条件，只是你自己不要了。”
　　“是。”
　　“你知道这些钱是谁批的吗？”
　　沈砚愣了一下：“不是理事会吗？”
　　林父笑了一声：“理事会审的是整体预算。具体到每个人，是有专人跟进的。你的资助，从你高一那年起，就一直是同一个人签的字。”
　　沈砚握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谁？”
　　“我儿子。”林父说，“清许那时候还在读高中，暑假来基金会帮忙，看了你的档案，说你成绩这么好家里又困难，资助不能断。后来他每年跟你的审核，从高一跟到高三。你上大学后主动停了生活费，他还专门查过，确认你省状元的奖金够用，才没再坚持。”
　　沈砚站在落地窗前。外头是车水马龙。他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叔叔，”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也谢谢您当年批了那笔紧急救助金，我爷爷的腿才能治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林父笑了，笑声温和，带着点长辈的宽厚：“小沈，林氏基金是对优秀学子的扶持，是你的优秀救了你的爷爷。我很高兴这笔钱帮到了你，不用觉得自己欠了什么。”
　　沈砚垂下眼，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过了几秒才轻声说：“我知道了。谢谢林叔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会继续优秀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林父说：“好。”
　　挂了电话，沈砚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年收到的每一笔钱，每一笔都准时到账，从没出过差错。他以为是流程规范，以为是一套系统在运转。原来背后有个人——一个他只在照片上见过的人。
　　那天晚上他把账本翻出来，从第一笔看起。每笔他都记得用途：初三寒假那笔给爷爷买了件棉袄；高一买了第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高二交了奥赛集训报名费；高三给爷爷办了后事。大一拿了省状元奖金，没再动基金会的钱，但他一直记着那笔资助还在那儿，随时可以回去。
　　他把账本合上，闭上眼。
　　他想起高一那年收到的一笔额外补助，六百块，说是理事会特批，因为他奥赛拿了奖。当时就觉得奇怪——基金会标准是固定的，怎么会有额外奖金。他没多想，存起来后来买了奥赛集训的参考书。
　　现在他想起来了。那钱的汇款单备注栏写的是”优秀学生奖励金”，他当时看一眼就收了。现在想想，基金会的常规资助里根本没这个名目。
　　那钱是林清许个人出的。一个读高中的少年，拿自己的零花钱，以基金会的名义，给他发了一笔奖金。
　　沈砚把账本合上，把脸埋进手里。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
　　他想，他欠林清许的，大概不止是钱。他欠他的，是那些年里一个少年对一个陌生人毫无保留的善意。那善意藏在一笔一笔资助款里，藏在一张一张确认单里，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藏就是好几年。
　　而他甚至不知道林清许说话什么声音，不知道他什么性格，平常生活什么样子。除了照片里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