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怪症 她命中注定 ...

  •   老两口病急乱投医,到处央人,好不容易寻了个巫师上门看病,急得要给人跪下。

      巫师细看一番,掰掰手,数数脚,用一颗熟鸡蛋滚遍孩子全身,却唉唉唉起来,只说这娃娃已经邪祟缠身,命中注定活不过三岁了。

      祝阿公和祝阿嬷听了,好似五雷轰顶,只得哀叹天命无情,自此更加细心照料孙女,几乎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就连烧水做饭也背在身上,舍不得留她一人在摇篮里哭泣。

      尽管不饿不困,祝云棠在茶肆中也是终日抽噎,十二个时辰里有半天都能听到她嘶哑的啜泣声,哭得外人头脑嗡鸣,烦不胜烦,倒把茶客劝退了一大半,生意冷清许多。

      一日,烈日炎炎,祝阿嬷哄着哭乏的孙女入睡了,连忙抽空将她的小衣裳洗净后晾在院内。

      她甩一甩湿漉漉的衣裳,忽然瞥见外边有个青衣身影在巷子里走得摇摇晃晃,一手扶着灰石墙渐渐蹲下身子,瘫软在地。

      祝阿嬷“哎唷”一声,忙跑过去查看,果然看见是一名冷汗涔涔的女冠,身形丰腴,身穿青绢道衣,头戴青玉道冠,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四肢无力地倚靠在墙角。

      这么热的天,定是中暑了!

      祝阿嬷赶忙唤来丈夫,合力把人搀到屋内,又是掐人中,又是敷冷巾,女冠才悠悠醒转。

      祝阿公赶紧递给她一杯解暑的蜜水。

      女冠小口小口饮着,面色逐渐转为红润,自是对两位心善的老人感激不尽,也自述身份:自己乃是青呈山上一名修行的女道士,道号礼元子,下山历练时路过此地,因长途跋涉体力不支,又不了解岭地气候,不慎中了暑。

      三人正交谈着,却听见屋内又传来婴儿眠中惊怖的啼哭声。

      祝阿公和祝阿嬷连忙冲进房内,抱出一个正不住落下大颗泪珠、手脚乱蹬的女婴。

      眼见这女婴尚且年幼,一双圆眼却哭成了肿眼泡,祖父母亦是神色愀然,愁颜不展,礼元子出言道:“二位长辈,能否将这孩子让我抱抱?”

      两人见礼元子和容悦色,有观音像,又言语真诚,便将孙女交给了礼元子。

      说来也奇,祝云棠一到了礼元子怀中,竟然止住了哭声,反而眨着眼睛,露出一点纯真的笑意。

      许久未曾见过阿棠笑容的阿公阿嬷大为惊奇:莫不是这女冠与孙儿有缘?!又将此怪症告知礼元子,说到伤心处,又要掉下泪来。

      礼元子听毕,要来祝云棠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不免有些愠色:“莫听那巫师胡言乱语,此女命格不凡,注定百邪不侵,哪里是患病的模样。”

      祝阿嬷闻言喜出望外,揩揩眼泪:“您还是头一个这般说的,郎中和巫医都喊我们准备小棺材了。”

      祝阿公急道:“我们不求她大富大贵,只盼她能安稳长大。道长,既然不是病了,为何总是哇哇啼哭,再一宿一宿地哭下去哪还得了!”

      礼元子轻拍怀中的女婴,伸指在她眉间一点,只见指尖忽有金光一闪。

      两位老人俱是一惊,阿棠却丝毫不惧,反而咯咯笑起来。

      祝阿公和祝阿嬷听了,似有一阵柔风拂过荒瘠的心田,一齐掩袖抹去盈眶热泪:大半年了,孙女竟能笑得这样欢!

      天可怜见,别人家还嫌孩童整日笑闹没个清净,他们却做梦也想再听到这世间最悦耳的笑声。

      礼元子这才缓缓道:“这小女娃天赋异禀,五感渐成,敏锐甚于常人,能感知到周围人的心绪,尤其是怒哀忧惧。若是亲近之人常常忧思不已,反而让她受到惊扰,因此才昼夜哭泣。”

      两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孙女的怪症竟与自己最近苦闷的心境相关,不免大为自责。

      他们心中仍然放不下女儿女婿失踪一事,至今忧愁不已,加上屋漏偏逢连夜雨,孙女又害了病,更是暗恨自己照顾不周。

      两人攒了一天的泪,在深夜落下来能把枕头打湿,得翻过另一面才能睡着。

      以前只把阿棠当作一个懵懵懂懂的婴孩,未曾想过她也能察觉成人沉郁的心绪。

      也难怪被眉目舒展,心神安定的礼元子一抱,阿棠便立刻跟着静下气来。

      这病根,归根到底竟出在他们两个长辈身上。

      礼元子嗓音温和:“虽不知二位是因何事苦恼,但凡事都不应该滞于往昔,得朝前看了。”

      祝阿公叹息一声,点头称是。

      祝阿嬷拿大掌重拍他一下:“你这老翁往后休要叹气!莫让孙儿再受惊了!”

      祝阿公疼得哎哟哟叫唤起来,叹出来的气都吓得倒吸回去,阿棠果然笑得小嘴合不拢,这粉嫩嫩的小模样逗得礼元子也摸摸她的脸颊,生出喜爱之意。

      确认孙女并非病邪入体,祝阿嬷终于放下心,忽又意识到什么,急忙追问:“可这孩子还小,市井之中多的是吆喝吵闹的烦心事。光说祝家茶肆,有客人聊得好好的,打个算盘的功夫,不知怎的就互指鼻子骂起来……如此天赋可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儿!道长有无妙方根治这一怪症?”

      礼元子思索了一会儿,和善笑道:“确有一法,只是不知道二位信不信我,舍不舍得?”

      她解释了一番,原来她见阿棠甚是投缘,这五感过人的天资又恰好利于镇邪除妖,便有心将一身的法术传授给她。

      待学了法术,阿棠也能安神定魄,不受侵扰,只是从此需要长居青呈山修道学艺,也许每隔一两年才能回家住上一段时日。

      祝阿公和祝阿嬷内心经过一番天人交战,青呈山离此处少说也要驾车一月才能到,阿棠是他们唯一的亲人了,亦是掌上明珠,如何舍得呢……

      但,倘若礼元子能治好阿棠此症,说是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要是只顾一时心软,放任这孩子在惊惧之中长大,恐怕再过两三年就得养成个呆傻女娃了!到那时,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

      纠结良久,两位老人还是抱着阿棠,随礼元子长途跋涉去了一趟青呈山。

      两人气喘吁吁爬到半山腰,亲眼看见礼元子的道观坐落于云雾缭绕之中,牌匾题了“雪崖观”三字。

      雪崖观简朴狭小,没几个修行的弟子,香火也冷落,但有泉水汨汨,仙鹤低飞,的确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观中以礼元子为尊,她膝下唯有一名亲传的男弟子,小名唤作小九,也懂事活泼。

      阿棠似乎极为喜欢这里,看着仙鹤衔羽拍翅,乐得在祖父母怀中手舞足蹈起来。

      于是,为长远计,祝阿公和祝阿嬷万般不舍地点了头,答应让阿棠认了礼元子为师,自此作了俗家弟子,不取道号。

      这便是很多年前的故事了。

      两位老人自此认为:祝家茶肆是改变阿棠命运的福地。幸而在茶肆里救助了礼元子,有了这段师徒奇缘,否则简直求医无门,真不知道该上哪儿为阿棠治好此症!

      其实祝家吃穿用度一向节省,又做了几十年生意,已经攒下不少银子。若无这一连串的意外发生,老两口早已决定转让店面,颐养天年。

      一开始继续开着茶肆,是为了等候女儿的下落,如今继续开着茶肆,则是为了维存孙女的福泽,以证感恩之心。

      “烧鸭胗、光明虾炙、菜脯蛋、桂花糖藕……都是按你的口味做的,阿公这三年可没闲着,手艺都精进了。”

      祝阿公一手端个瓷碗,一手挨个指着菜盘子,兴致勃勃地向孙女介绍。

      “多吃点,多吃点!道观里多食斋饭,都把你的小脸饿瘦了。”祝阿嬷一筷子接一筷子不停地往孙女碗里夹,眼瞅都快堆成一座小山高了。

      祝云棠连忙扒拉好几口饭菜,笑眼盈盈地夸赞:“果然还是家里的饭最香,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过。还好天高皇帝远,万岁爷不来回州斋醮,否则阿公得被召去深宫里当御厨,那我们爷孙可就难见一面啦。”

      她形容夸张,却跟抹了甜蜜一样动听,两位老人皆被逗得一乐。

      “怎么少了虎先锋?”

      祝云棠抬头间想起一事,左看右看,都开饭了,那道黄色的身影竟然还没蹿上木凳,当真是稀罕。

      “它精着呢,错不了饭点,喏,这不是回来了?”祝阿公笑眯眯地用木箸点了点门口。

      一只黄色斑纹的狸花猫拱着厚背,竖起金环长尾,昂首挺胸地散步进门,嘴里还叼了一尾扑腾的活鱼。

      祝云棠不免讶笑:“虎先锋,你长得好快呀……竟会捉鱼啦?能自给自足,难怪姗姗来迟,总不见影子。”

      圆润的虎先锋倨傲地睨了她一眼,慢吞吞吐出嘴里的鱼,绕到她腿边抬头扫视了一会儿,勉强用身子蹭了蹭,表示已经打了招呼。

      祝云棠看它如此神气,不由好笑。

      说起来,这只高傲的狸花猫还是她收养的。

      三年前回家那趟,城门外刚下过一场暴雨,她循着虚弱的叫声找到了这只在草丛中浑身湿透的小黄狸,把它揣进怀里带回了家,又从话本子里翻了好久,决定给它赐名——

      “虎先锋”!

      祝福它能长得像猛虎一样雄健。

      如她所愿,三年来在阿公阿嬷不遗余力的喂养下,虎先锋已经长成了一只懒得动弹的肥硕大猫。

      虽不及老虎那般威武大气,但身量也是相当可观,尤其是它摊开肚皮晒日的时候,远观简直犹如一头斑纹猪崽。

      活鱼还留有一口气,扇动着鱼鳃,在地上不住扑腾。

      虎先锋用爪子笨拙拍打着,用力过猛,鱼儿一个弹跳,跃到了祝云棠脚边。

      “这条鱼身上怎的还有个红印章?”

      祝云棠蹲下身子,把鱼翻了一面,扬起眉毛,一字字念出洁白鱼腹上随呼吸翕动的四个字:“驱、邪、法、印”。

      原来是虎先锋不知道从哪里偷偷叼来的祭品。

      祝云棠因问道:“附近有道士在斋醮吗?一般只用得着蔬果素食,怎还用上活鱼献供了?”

      祝阿嬷提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气声十足地抱怨:“朝廷派了个装神弄鬼的假道士来咱们这儿祭海!”

      “何止是活鱼,他还让养了猪牛羊的人家都得上缴三牲,用作祭品。咱们家交了三大筐饼食和茶叶,这还算好的……卢家和张家养了好几年,养得白白胖胖的牲口,统统都给拉走了!”

      “小声点,老婆子你这大嗓门,该被旁人听去了!”祝阿公急得想上手捂住祝阿嬷的嘴,却被她一巴掌打开。

      祝阿嬷嗓音嘹亮:“在这街上走一圈,家家户户都在骂,难道要把整个回州城的百姓都押去坐牢?”

      祝云棠懂得阿嬷为何这样生气。

      自从二十年前开始海禁,回州百姓的日子便一年不如一年,出不了远海贸易,只能在沿岸捞点小鱼小虾打打牙祭。

      回州多山少地,种粮的耕地十分有限,从前大多数人都是靠海吃海,倚仗海贸生意过活,如今却只能另谋生路了。

      有人养养鸭、有人采采茶,许多百姓都要拴紧腰带过日子,一头猪能抵一户人家几年的口粮。

      她越想越气,心里打定主意:既是如此,自己非得去见识一下这位“同道中人”的好本事不可。

      且看他是如何为非作歹、败坏道士名声的!

      待用过饭,祝云棠便抱着虎先锋溜出门,捏捏它绵软的爪垫问:“虎先锋,我问你,你从哪里叼来那条鱼儿?”

      仿佛听懂人话似的,虎先锋从嗓子里冒出一句喵声作为应答,后腿一蹬,重重跃到地上,气定神闲地迈着朝前的步伐。

      祝云棠跟着它引领的方向走,一束月白绸缎在身后翩翩翻飞。

      一猫一人穿过三条巷子,又绕过了两条街,通过市集,终于到达了人头攒动的五津渡口。

      此处人群芜杂,中间的高台果然在举行敲锣打鼓的祭海仪式。

      搬货的力夫、支摊的商贩、跑腿的仆役小厮,纷纷停下手中事,踮脚张望着热闹。

      台侧列了数十个大竹筐,装满了活鱼、红肉、饼食等等好几种供品,想来虎先锋便是从此处趁乱偷衔的鱼。

      坛场也设在高台上,一名年轻道士正面向大海,背对着众人行仪。

      他头戴九梁巾,身着金星斗云霞法服,两袖宽大逶迤,有金丝缠绕背面,足下踏一双五色云霞履,行动间光彩夺目,华丽摄人。

      饶是祝云棠站在人群外围,也能一眼看清这副打扮。

      “阿姊,这位道长是个什么来头?”怕人多踩踏,祝云棠把虎先锋搂在怀里,向旁边一位面善的妇人问道。

      妇人打量了一下祝云棠,见她连一只大肥猫也当宝贝似的抱在怀中,神色纯真,便也不设心防,压低声音解释:“小妹还不知道吧,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是才听说的。此人是长空仙师的弟子,还是首辅的亲侄子!身份贵着呢,好像叫做……”

      “叫做……对了,叫做徐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怪症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存稿丰厚,段评已开,一般情况下早上9点日更,路过的小天使请放心收藏~感谢观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