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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茶肆 沾染上了脏 ...

  •   正午时分,祝家茶肆。

      岭地人嗜茶如命,吃茶如饮水,接近吃午食的辰光,还有几位茶客赖在茶肆里不走。

      头戴方巾的客人朝后厨喊道:“祝阿公,劳您再来两碟井水镇的五彩豆沙艾团。”

      祝阿公正在灶前炒茶,应了一声,双手在衣衫上擦了擦,慢悠悠地从门边一口古井里捞出个大瓷瓮,再掀开盖子,慢条斯理取出一层又一层的饼食竹屉。

      第一层是晶霜柿子饼,第二层是雪中云片糕,第三层是南乳冰肉酥,第四层是……

      “啪!”

      祝阿公背后挨了一记,祝阿嬷麻利地夺过第四层的五彩豆沙艾团,一个一个往小方碟上夹,睨他一眼:“慢手慢脚,等你这头老龟给人家驮去,灶上的饭都熟了。”

      “那你去!你去!”

      心宽体胖的祝阿公早已习惯,摸了摸脑袋,还是乐呵呵的,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抄起铁铲,埋头苦干起来。

      “祝阿嬷,你俩在这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每次来都能听到你把丈夫骂上一顿,也不留点面子。”

      “亏得祝阿公脾性好,是个再老实不过的厚道人,要换作个不省油的……早就一拍两散,散伙了!”外边坐着的都是熟客,有一位收了手中折扇,插科打诨起来。

      “几位大官人,话可不是这么说!”

      祝阿嬷头发稍有花白,脸上却无多少岁月刻画的皱纹,身板依旧像年轻时那样壮实。

      她绕过院子中一棵合抱的大柏树,经过一丛丛火红的石榴花,为客人送来两碟艾团,又顺手把旁边一桌残羹拾掇了,叉腰理论,嗓门甚大:“屋里屋外百样事,我都是利落手。”

      “真要论起来,我那老头子才是享福的命,烫烫茶、做做饼,能累到天边儿去?我整日里忙忙碌碌,管东管西,不嫌弃他便算大度了!”

      祝阿嬷说起这话十分有底气。她天生就是个能干的生意好手,论起经营,家中兄弟都撵不上她。

      春雨一过,她能看出哪种茶叶长势更喜人,日头一晒,她能盘算出哪种饮子销路更好——

      结果总是八九不离十。

      几十年前,祝阿嬷娘家本是贸茶的,在山腰揽有十余亩茶地,可惜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把好壤全冲垮了,全家只得搬到府城边上,做点米粮的小买卖。

      祝家招了四个帮工,其中有个小年轻手脚慢得不得了,不过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整日笑呵呵的,瞧着喜庆,工钱也便宜,祝家也就将就着用了。

      一日,祝家大姑娘在粮仓里点货,阁楼上的稻谷被某个缺心眼的瞎堆一通,眼看三十斤的麻袋摇摇欲坠,要砸到大姑娘头上,平日慢吞吞的小帮工竟然一个箭步飞扑过来,救了人一命,自个儿却被砸弯了腰。

      于是,祝家为答谢救女之恩,大笔一挥,让这位父母早亡、穷困潦倒的小帮工入赘了。

      昔年的小帮工也就是现在的祝阿公。

      后来,祝家父母相继病故,本就微薄的家产被几个兄弟瓜分得一干二净,吃相极难看,祝阿嬷咽不下这口气,一把将丈夫从祝家拽出来,操办了祝家茶肆。

      祝家茶肆原本只是一家卖小食的小摊,多半靠着祝阿嬷的魄力,才逐渐扩建出如今约有三间屋舍大的店面。

      祝阿公是个温温吞吞的老好人,叫他东歪就不西歪,最大的本事是做得一手好茶饭,若由迷迷糊糊的他来撑起立契、算账、揽客各种事宜,约莫不出半年,茶肆就该倒了。

      另一个戴圆帽的男子笑言:“此话不虚,你们老两口一个急性子,一个慢性子,相配得当,把这间茶肆操持得有声有色,让我们这批茶虫有了可留之处。”

      茶肆店面临街,后头并有祝家四间内室,连通着一个四方小院,中有翠柏遮天,曲径通幽,十分荫凉。

      最妙的是,茶肆就起在民居之中,有时在此吃茶还能听到左邻右舍在议论柴米油盐、街头巷尾的八卦琐事。

      半是古朴半是烟火,颇有野趣,因此很得文人商客的喜爱。

      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客人们结账离开。

      祝阿嬷送完客,步入院中,果然看见一个圆胖的身躯蹲在古井旁,正偷偷摸摸地拉绳子。

      瓮身上的水珠下滑滚落,砸在井底,发出嘀嗒嘀哒的水声。

      “呔!”

      祝阿嬷大喝一声,快步走上前去,揪住祝阿公的右耳:“趁我不在,你这老翁又在此处偷吃,都吃完了还卖甚!”

      祝阿公揉揉耳廓,嗫嚅争辩:“只吃一块不碍事,皆是我这个厨子做的,这能叫偷吃吗……”

      他们身后的石墙处,冷不防闪出来半张笑靥如花的脸蛋,少女笑着问:“阿嬷!我也想念家里的糕饼,想让阿公分我一块,这可怎生是好?”

      “阿棠!”

      两位老人都喜出望外,惊叫出声。

      “哎哟,孙儿终于回来了!三年未见,怎么都长这么高了,阿嬷都快认不出来了。”祝阿嬷一把将她拉进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脸颊。

      旁人或许要说女儿生的该叫“外孙”,但祝阿嬷从不这样论,退一万步讲,即便祝云棠随的不是她的姓,也是她的亲亲孙女,添个“外”字,显得多生分。

      她一惯雷厉风行,此刻看见孙女身量拔高,与三年前相比,已经完全出落成大姑娘了,也不由地同祝阿公一起,用衣袖拭了拭眼角。

      “你在信里总说不回来,要不是年纪大了爬不动山,真要追去雪崖观多瞧瞧你。”

      祝云棠眼见这幕,虽还是笑着,喉头也有些发堵:“原本前年冬日就要回家,北边雪下得太大,就耽搁了。后来,师父又有意锤炼,常带我们下山长见识,也就一直不得空。但我常写信呢,不必担心。”

      “下山锤炼?!”

      两人拉着孙女,把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确认不曾有哪处受伤才彻底放下心。

      又见祝云棠虽是风尘仆仆,素面朝天,但长开的面容已经褪去了三年前的稚气,愈发精致可人,更肖似她母亲,二老几分惊喜之余,更添了几分恻然。

      “乖孙儿,这次能待多久?给,你惦记的云片糕,刚捞上的,定是饿坏了!快尝尝消消暑。”祝阿公麻溜地塞给孙女一碟子,动作都利索许多。

      “我也说不准呢。”祝云棠咬了一口酥凉清甜的糕点,不确定地摇了摇脑袋,“师父这次甚是奇怪,只让我独自下山,却未曾指明方向,也未曾交代归期,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我也揣度不得。”

      祝阿公忙说:“师父如此安排,定然是有她的道理。”

      祝阿嬷替她琢磨一番,忽而抚掌:“约莫是妖魔鬼怪作乱不得,你修行又一向刻苦勤勉,放会假也不打紧!那也是好事一桩,只管安心住下。”

      祝云棠笑得眉眼弯弯,杏眼里透着一丝狡黠:“我也惦念你们,既然她老人家说去哪都成,我便索性往回州跑了。”

      又伸手抱住祝阿嬷的手臂,把脸蛋侧过来蹭在她的脖颈处,仍像小时候一样撒娇:“阿嬷,路上足足跑了三个月!可累坏我了。”

      祝阿嬷怜爱地替她拆开发带,拿着篦子梳理长长的乌发,又把她搂在怀里,两人坐在院中一起说着话。

      听祖母问起一路经历,祝云棠生怕惹得家人担心,略去风生兽那段不谈,只捡了遇到的那些小妖怪讲,却已经把祝阿嬷听得心惊胆颤,不住地抱住她,摸摸手臂,口呼心肝肉儿。

      祝阿公则一溜烟跑到后厨掌勺去了,他生怕饿坏了孙女,一柄铁勺越铲越快,舞得虎虎生风,几乎都能看见残影了,简直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你们二老年纪都大了,要么茶肆就不要开了。”祝云棠抬头看见祝阿嬷头上冒出许多根银白发丝,颇有些不是滋味。

      “那可不成。以前是为了你娘,现在是为了你,趁着身子骨还硬朗,这茶肆也是要继续开下去的。”

      祝阿嬷这话的意思,要解释起来还需追溯到十七年前。

      十七年前祝阿嬷和祝阿公还是中年人,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视若珍宝,闺名妙亭。

      妙亭生得一副好颜色,常在茶肆里帮忙,十里八方都说祝家夫妇虽然无子,却有个十分貌美勤快的好女儿,也算福分。

      待妙亭及了笄,前来提亲的媒婆都快把祝家的门槛踏破了,妙亭却对这些求亲的郎君毫无兴致,父母疼爱她,也不愿她草草嫁人,便以年岁尚幼为由,统统婉拒了。

      一年又一年,待妙亭已过了寻常女郎出嫁的年纪,却仍然未许婚配。

      茶肆中有些爱嚼舌根的客人便开始说些闲话,说祝家女儿眼高于顶,高门不答,低门不就,定要神仙人物才堪相配。

      妙亭并非不知,只是全当一切都是耳边风。

      终有一日,茶肆招待了一位来自京城的茶商,他在茶桌上与同行之人高谈阔论,伶牙俐齿,说的尽是妙亭从未听过的新鲜见闻。

      一会儿说起西北大漠是如何雄伟苍茫,一会儿又说起西南雪山是如何巍峨圣洁,端的是妙语连珠,活灵活现,直把一旁沏茶的妙亭勾得魂儿都随之去了天南地北。

      她不慎听入了迷,待回过神来,半壶茶水都浇在了茶商的白衣上。

      妙亭尴尬不已,忙向茶商连声道歉。

      白衣上多了碍眼的一大滩茶渍,原本愠怒的茶商抬起眼,与满脸绯红的妙亭甫一对视,两人竟然同时忘了要说些什么,人声嘈杂的茶肆中一时万籁俱寂。

      原来这位白衣茶商也是个斯文秀气的年轻人,名为宋蕴,乃是京城官宦之子,家中兄弟皆忙科举,唯他醉心经商,一心想施展大生意经,终日在外辗转,为此不惜与家中决裂。

      初次见面,二人便对彼此留了意。

      又过了几个月,总是东奔西走的宋蕴定居回州城,开始做起岭茶的买卖,借故常常往祝家茶肆跑。

      渐渐的,两人便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了。

      祝家父母总觉得此人好高骛远,不够可靠,但还是拗不住坠入情网的女儿,只能同意了这门亲事。

      婚后两人倒是过了一段安稳的小日子,心思活络的宋蕴有些小聪明,做起生意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吃喝不愁。

      两人很快有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取名云棠,全家人都视若掌上明珠。

      也是在此时,宋蕴提出自己要带着茶货悄悄出一趟海,为襁褓中的女儿带来更丰足的生活。

      俗话说行船过水三分险,更何况,朝廷因为倭寇侵扰,严禁出海,一旦发现有人偷渡,便要将其下大狱处死。

      祝家父母登门劝了女婿不下十数遍,依然改变不了他固执的念头。

      妙亭在一旁默然抱着女儿,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等拖到宋蕴出海的那一日,妙亭终于下定了决心,托熟人将襁褓中的女儿与一方盒交付父母,自己则偷偷跟着宋蕴上了一艘远洋的小船。

      黑漆方盒中,妙亭留下一封信,大意是痛斥自己不孝,待归来再求得父母宽恕,烦请他们代为照看女儿一段时日,并附上家中银票。

      祝阿公和祝阿嬷捧着信相顾无言,唯剩唉声叹气、泣不成声。

      沿海的百姓才懂得海浪的深不可测,一个傲慢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京城小子,竟敢让妙亭死心塌地随他陷入未知的风浪。

      他们把信笺都翻得起皱了,等了又等,等到了小阿棠咿呀学语之时,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祝阿嬷一气之下将阿棠改为姓祝,声称自己从未有过宋蕴这个目中无人的女婿。

      至于女儿妙亭,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为了追随宋蕴居然忍心舍下自己还未断奶的女儿……

      不过,只要她能回来,祝阿嬷还是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但此后的十六年,两人再无音讯。

      为了等待也许有朝一日能够归来的妙亭,祝家茶肆在原地一直开了下去。

      尚且笼罩在一片乌云下的祝阿嬷和祝阿公,却又发现了一件让他们忧心不已的事情。

      他们的孙女祝云棠迟迟学不会吐字,不仅如此,还总是昼夜啼哭不止,惊厥发作数次。

      用甜汤、牛乳、竹编玩具等等哄孩子的法子都试了几遭,没有丝毫起色,问遍岭地名医,狠心灌着她吃了许多副药也无成效。

      眼见圆乎乎的小脸颊都消瘦了,奶声奶气的嗓子也哭哑了,轮流哄抱的祖父母愁眉不展,越发慌了。

      既然调养不得,也不知这小娃娃是不是沾染上了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茶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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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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