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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和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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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叙办完手续下楼,晏昼让他先把沈眠送回去。
一路上车里没人说话。雨刷一下一下地刮,周叙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次,有一次跟沈眠的目光撞上,赶紧挪开了。到了的时候,巷子太窄,车停在巷口。沈眠道了声谢,推门下车,淋着雨往里走。
到家快十一点了。楼道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扶着扶手一层一层摸上去,湿透的裤脚贴在小腿上,凉得发闷发沉。钥匙插了两回才对准锁眼。推开门进屋,屋里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桌上那杯水一口没动。他没开灯,在窗边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那场火不是长夜放的。
他坐下打开台灯,拉开书桌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是一封复查通知,两周前寄到的,左上角印着梦域登记署的红色徽记,复查的日子定在这周四。
春和戏院的梦地,已经封存七年了。按《梦域登记条例》,有人在哪块梦地里得了梦困症,也就是睡着进了夜城,再也没醒过来,那块地就要封存起来,不许人进,也不许开发。登记署每年来复查一次,看锚点还稳不稳。前六年来的都是同一个科员,量一量数据,拍几张照片,让沈眠在表上签个字,前后不到半个钟头。今年不一样。条例规定,封存满七年,要做最后一次复查,决定解封还是延长。一旦解封,戏院头顶那块梦地就要重新登记,谁都能去申请托管。
沈眠把通知折好,放进大衣内袋。内袋里还有一张纸,是拍卖那天傍晚北山疗养院的何护士给他的那张他父亲脑电图的截图。七年没停过的入梦波中间,突然断了十七秒,那天夜里他把纸捏了一夜.......
周四上午,下了两天的雨总算停了。
春和戏院在旧城区南边的戏园街上。这条街本来没有名字,是先建了戏院,街坊才这么叫开的。青砖的门脸,民国时候盖的,门楣上嵌着“春和”两个水磨石大字。那场火烧掉了二楼和半个戏台,门脸倒还立着,两个字被烟熏黑了一半,“春”字还认得出,“和”字只剩下一个“口”。
他小时候,这条街上的人过日子,离不开春和。每周三下午那一场,父亲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免票,台下坐满了拎着菜篮子来的老太太,谁家办喜事,就包下一楼大厅摆酒;中秋夜里,门口的灯笼全点上,整条街的孩子挤在台阶上等月饼。沈眠也是在后台长大的。他认得每件戏服上的盘扣,知道哪块台板踩上去会响。
但现在的春和,门口拉着一条黄色的封线,上面挂着登记署的牌子。他掀开封线,弯腰走了进去。
大门开着。他跨过门槛,一股味道迎面扑上来,烧过的木头又泡了两天雨水,潮,发苦,七年了也没散干净。一楼的红丝绒座椅还剩大半,椅背上落满了灰,灰上有屋顶漏下来的雨水冲出的一道道印子。戏台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立着,台口那圈描金的木雕全熏成了黑色。抬头看,二楼的包厢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天光从烧穿的屋顶漏下来,落在台上,像一盏没人去关的追光。
台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往年来的那个科员,蹲在地上摆弄一台仪器,几根线连着贴在台板上。另一个人背着手,仰头看着二楼。
沈眠认得他。
梦域登记署署长,梁序。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深灰色的开衫,不像个官,倒像中学里教语文的老师。沈眠和晏昼在登记署打过的那两回听证会,都是他主持的。明港的人提起梁序,说的都是好话:当了十几年署长,没传过一句闲话;听证会上不管谁发言,他都先让人把话说完。
但其实复查一座封存的老戏院,用不着一个署长亲自跑一趟。
梁序回过头先看见了他,走过来伸出手:“沈先生。”
“梁署长。”沈眠跟他握了握,“一座封了七年的空戏院,也值得您亲自跑一趟么?”
“七年前的封存令是我签的,那会儿我还是副署长。”梁序倒也不生气,“最后一次复查了,自己签过字的东西,想再来看一眼。”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听着叫人舒服。一句话分成几截,每截中间都留一点空,像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讲课文。
“我年轻的时候常来这儿看戏。”他抬手往二楼指了指,“坐东边第三个包厢,票便宜,看得也清楚。令尊那时候还年轻,每场开戏前都站在门口,跟熟客一个一个打招呼。”
沈眠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东边那一排包厢烧得最狠,连柱子都没剩几根。消防的报告他翻过不知道多少遍:起火点在二楼东侧,包厢后面的配电间。
科员站起身,把读数抄进表里,递给梁序。梁序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又把表递给了沈眠。
集体情感浓度:乙等。
前年还是甲等。
“人们不来了。”科员小声说,“封存线一拉,谁还进得来。”梁序低头看了一眼又接了一句:“再掉一级,就是丙等了。”
沈眠捏着那张表,没有说话。丙等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拍卖那天,他算的就是这笔账:钟楼没人去了,浓度掉到丙等,头顶的商场自己就会塌。现在这笔账,也算到了他父亲的戏院头上。
他没进过夜城,不知道春和头顶那块梦地长什么样,也不知道父亲是不是也在那儿。他只知道,这七年里,父亲床头那条入梦波,一秒钟也没停过。万一那块地塌了......他没敢再往下想。
长夜那三次上门,父亲都是在后台见的人。最后一次,沈眠就在隔壁的道具间里,隔着一道布帘,听见父亲说:我的戏院是给人看戏的,不是用来给你们垫楼的!那年他二十二岁,以为父亲赢了。
“我有个提议。”梁序说,“封存,我会签字延长,三年一续,令尊要是不醒,谁也动不了这块地。再一个,春和是民国时期建的戏院,够格进历史锚点保护名录。进了名录,修缮有专项经费,封存线也能往里收一收。一楼门面修好了,街坊就能回来坐坐或者转转。”
街坊进得来,浓度就回得来。这笔账,沈眠一听就明白。
沈眠皱着眉头 “梁署长图什么?”他问。
“图个心安。”梁序和煦的笑了一下,“全明港几万个锚点,民国的戏院就剩这一座。真掉到丙等,我这个署长脸上也挂不住啊是不是。” 梁序抬眼和善的看着沈眠。
沈眠在心里过了一遍。延长封存,梦地就还锁着;要是解封,那第一个去登记署递托管申请的会是谁,他用脚都猜得到。保护名录更不用说,修缮的钱他也出得起,可街坊肯不肯再进这道门,那要看登记署肯不肯把封存线收回去。这两件事,都在梁序一支笔上。
他看向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烧掉戏院的大火,登记署什么看法?”
“火归消防管,登记署只管梦地。”梁序说,“消防的结论,你应该也看过了。”
“电路老化。”沈眠笑了一下,“戏院那套电线,是我十八岁那年陪我爸一根一根换的。”
“我明白。”梁序看着他,目光很温和,“七年了,你还在问,我能理解。登记署的档案里,存着当年跟春和有关的所有申请记录,家属能调阅,只是一直没人来调过。你要看,我让人整理好送过去。”
“什么申请?”
“托管申请、收购意向,都要在登记署备案。”梁序顿了顿,“那一年给这座戏院递过申请的,只有一家。”
他没说是哪一家,也不用说。
沈眠想起前天夜里那辆车。晏昼按着手腕上那块旧表,说那场火不是长夜放的。那句话,他到现在也没法验证。可档案里是白纸黑字。
“行。”他说,“要复印件就行,每一页都盖章。”
复查表签完字,走完流程已经十一点多了。梁序要赶回署里开会,沈眠送他到门口。门外停着一辆灰色的轿车,司机已经下车候着了。
梁序走下台阶,又回身跟他握了一次手:“令尊的事,有什么需要,直接打我办公室的电话。”
沈眠点点头。
司机赶紧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梁序一只手扶着车框,却没有马上坐进去。他回过头,抬眼往戏院二楼看了一下。
东边那扇烧黑的窗。窗框早就烧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方口。
只看了一眼,他就低头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看着车拐出戏院街以后,沈眠还站在台阶上。他顺着梁序刚才的目光抬起头,往二楼看过去。东边那个黑洞洞没有窗框的方口正对着街,窗沿上的砖被熏得最黑,一道烟痕一直爬到屋檐。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一件事:二楼东边的包厢都朝着戏台开,从街上是看不见的。外墙上这扇窗后面,是配电间,也就是消防报告里写的起火点。
想看看当年坐过的包厢?可包厢从街上根本看不见。想看看火是从哪儿烧起来的?一个七年前就签了封存令的人,现场早该看过不止一回了。能想出来的两个理由,感觉哪个都站不住。
沈眠暂时想不明白。他掏出手机,对着那个黑方口拍了一张照片,又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周四上午,梁序,二楼东侧。七年来,凡是跟那场火沾边的事,他都会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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