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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夜 傍晚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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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沈眠收到老刘女儿发来的一条消息:长夜的人下午把她爸送进了市立医院,住神经内科,单人间。
消息最后跟着两个字:谢谢。不知道是谢长夜,还是谢他。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桌上摊着一个文件夹,是许听澜下午整理好的:宏远建设这十三年给长夜做过的项目,一共四十一个,每一个都标了地址、年份和合同金额。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前年长夜置地的年会,宏远的老板坐在主桌,端着酒杯,笑得很开。
这是他中午就备好的第二张牌。按长夜一贯的做法,下午会发一份声明,写“未参与、未知情”。声明一出,今晚他就把这个文件夹放出去:一家合作了十三年、做过四十一个项目、年会上坐主桌的施工方,拆了一个公共锚点,长夜说不知情。到那时候,这句“不知情”会比拆楼本身更难看。
可晏昼没发声明。他站在废墟前面,第一句就把合作的年份报了出来:十三年。沈眠中午说的是“十几年”,晏昼说的是一个准到年的数。
“他那个十三年,是说给你听的。”许听澜靠在桌边,“你手里有什么,他猜得到。”
“我知道。”
“那这个还发不发?”
沈眠没回答。现在发出去,人家下午已经认了,再翻十三年的账,外人看着,像追着打一个已经低了头的人。他把文件夹合上,放进了抽屉。
“我去趟医院。”他说。
市立医院在旧城区和新区交界的地方,四十七路不到,他坐的是九路车。上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风一阵紧过一阵,把站台的广告灯箱吹得哐哐响。
老刘的病房在七楼最里头。门半开着,老刘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玻璃上已经有了雨点,一颗一颗,斜着往下爬。他女儿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直没断。
她三十出头,在港口的物流仓上夜班,做分拣,今天请了假。看见沈眠,她把苹果放下,先压低声音说了长夜的事:下午五点多,长夜公关部来了两个人,押金交了,单人间换好了,明天上午神经内科的主任过来会诊。临走留了一张名片,说后面的费用都找他们。
“人家做事是挺周到的。”她说。
沈眠点点头。下午四点,晏昼在废墟前说长夜先行承担医疗费用,他在街对面从头听到了尾。说完一个钟头,事情就办了。
女儿犹豫了一下,把他往门口带了两步。
“小沈,有件事,你别多心。”她说,“中午你让人拿镜头对着我爸的时候,他问我,那小伙子是谁。我说是给巷子里送药的小沈。他又问我,那他拍我干啥。”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的接缝,咯噔,咯噔。
“我答不上来。”她说。
沈眠站了一会儿:“是我没想周全。”
“你也是为了我们。”她摇摇头,“我知道。”
床上的老刘转过头来,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又停住了。女儿走回去,问他要什么。他想了半天,说:“哎,那个……水。”
女儿倒了水,递到他手里,背过身来,眼圈有点红。
“平时我爸都叫我满满。”她小声说,“他叫了三十年。今天早上醒过来,张了半天嘴,叫的是‘哎’。”
沈眠走的时候,老刘叫住了他。
“小伙子,”老刘抬手指了指窗外,“下雨了,带伞没有?”
“带了。”沈眠说。
他没带。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
电梯在七楼停下,门一开,里面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叠单据。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眠认得他。拍卖会那天,跟在晏昼身后拿文件夹的,就是这个人。
“沈总。”对方先点了点头,侧身出了电梯,往走廊最里头去了。
沈眠站进电梯,看着门合上。助理在这儿,老板应该不会离得太远。
门诊楼的门廊底下,雨已经下大了。雨水顺着廊檐连成一片,砸在台阶上,溅起来的水带着一股柏油和铁锈的味道。马路对面的九路站牌上写着末班车九点半,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叫车软件转了半天,跳出一行字:前方排队四十六人。
急诊楼门口常有送病人来的出租车,卸了客就在那儿等活。沈眠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门诊楼通往急诊楼的连廊往那边走。连廊顶上是一层塑料棚,雨砸在上面噼噼啪啪地响,风把雨丝斜着吹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快走到头的时候他才看清,急诊门口一辆出租车也没有,救护车的车位空着,只有急诊楼顶上的红色灯牌亮着。
连廊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没熄火,驾驶座上没人,雨刷停着。后排的车窗降下来一半。
“九路的末班车,九点半走的。”晏昼说。
沈眠没动:“晏总连公交时刻表都替我看好了?”
“站牌就在对面。我在这儿等了二十分钟,看着它开走的。”
“怎么不上去?”
“你在上面。”
这句话没头没尾,沈眠却听懂了。老刘的病床前,今天已经对过一回镜头,用不着再站两个打擂台的人。
“周叙上去办会诊的手续,要半个小时。”晏昼往里挪了挪,把靠门廊这一侧的车门推开,“上来说。”
沈眠可以在门廊底下等那四十六个人。他上车,不是为了躲雨。下午在槐树巷,他算了一笔账,结果和他想的不一样,他想当面看看,错在了哪一步。
车里很静,雨点打在车顶上,密得数不出个数。暖气开得很低,有一股很淡的冷杉味。拍卖会那天,晏昼从他身边的过道走过去,带起的就是这个味道。车窗起了一层雾,急诊楼的红色灯牌透过雾照进来,只照亮了晏昼半边脸。
“你那个文件夹,今晚别发了。”晏昼说。不是问句。
“你下午那个‘十三年’,报得很准。”
“宏远的合同,我看过。”
“你看过,所以你知道那不是长夜的项目。”沈眠转过头,“可你还是认了。”
晏昼没接这一句。过了一会儿,他说:“下回,别把镜头对着老刘。”
沈眠笑了一下:“对着什么?那堆碎砖?碎砖上不了新闻。”
“他今天早上叫不出女儿的名字,中午全明港都看见了。”晏昼的声音很平,“往后他走在旧城区,别人认得他,是因为那一下发愣。旧城区的人,不是你的弹药。”
沈眠想起一刻钟前,那个女人背过身去的样子。搁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一下,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那他们是什么?你们的地基?”他说,“在长夜的报表上,他们是锚点,按集体情感浓度分甲乙丙等。我拍他,拍的至少是一活生生的人。”
雨声一下子又大了。
“晏总真想替他们说话,就告诉我一个名字。”沈眠说,“委托宏远拆楼的,是谁?”
晏昼看着前面起雾的挡风玻璃,没有回答。
“你知道。”
“我不会告诉你。”
不是“不知道”,是“不会告诉你”。沈眠听出了这中间的差别,这就够了。一个让长夜董事长宁可自己当众认下来、也要替它瞒着的名字,不会在长夜外头。
“七年前也是这样。”他说。
晏昼的目光转了过来。
“长夜上门谈了三次,要□□和戏院,我爸三次都没答应。第三次谈崩,不到两个月,戏院起了火,消防的结论是电路老化。”沈眠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材料,“这一次是危房鉴定,四十分钟批下来的抢险备案。长夜换过施工方,换过律师,换过董事长,就是没换过办法。”
车里很久没有声音。借着那点红光,沈眠看见晏昼的右手搭上了左手腕,拇指压在那块旧表的表盘上,压了很久,像是要按住什么,不让它走。
“那场火,”晏昼说,“不是长夜放的。”
沈眠看着他。
七年前,长夜的新闻发言人站在春和戏院烧黑的大门口,对着一排话筒,说的也是这一句,一个字都不差。那年沈眠二十二岁,挤在看热闹的人堆里,身上的烟味还没散。
这句话谁都能说。在醒着的明港,什么话都能说,说得多顺都行。他自己一个钟头前刚说过一句“带了”,顺得连想都没想。他听人讲过无数遍,夜城里说谎会变成哑雾,嘴张着,一点声音都没有。可他这辈子一回也没进过夜城。这句话要是拿到夜城里去说,到底有没有声音,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雨还在车顶上一刻不停地敲。
沈眠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看着晏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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