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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四点十分 拓展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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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展部照例把登记署这一周的复查日程报了上来。长夜盯着明港每一块封存到期的梦地,到期就可能解封,解封了就能申请托管。名单第三行是春和戏院,复查时间是当天上午,后面跟了一条备注:梁署长亲自到场。
拓展部的经理问:“晏总,咱要不要先把托管申请备上?”
“不用。你先出去吧”晏昼说。
经理出去以后,他的目光在“春和”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沈眠在车里那一笑,晏昼想了两天,没想明白。
那天夜里,车停在旧城区一条巷子口,沈眠推门下去,没打伞,头也没回。晏昼隔着淋湿的车窗,看他一直走进巷子深处,看不见了,才让周叙开车。他说的是实话。可在醒着的明港,实话和谎话听起来一模一样。他头一回觉得,没法向一个人证明自己没说谎,是件多么憋屈的事。
周四下午,周叙敲门进来,又带来一件憋屈的事。
钟楼的修复方案,卡在了公示上。
和平里钟楼是登记在册的历史建筑。按旧城区的规矩,历史建筑动工修缮之前,方案要在街道贴出来公示十五天;公示期间,只要有住户提异议,街道就得组织听证,听证通不过,一块砖也不能动。长夜的方案是周一贴出去的,就在那天上午,槐树巷的老楼被拆了。周三,街道收到了一份联名异议。和平里一共一百二十多户人家,签了八十七户。
异议书写得很直白,提了两条。第一条,街坊邻居表示信不过长夜:槐树巷那栋楼,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被“抢险”拆了,谁敢保证钟楼不会修着修着,也被鉴定成危房。第二条,要长夜先把话说清楚:槐树巷到底是谁拆的。这两件事不给个交代,街坊就不签字。
公关部的人上门跑了两趟,门都没敲开。有个老太太隔着防盗门说:“你们长夜的人,在槐树巷拆楼那天,也是这么客客气气的。”
周叙汇报的时候,把这句话原样学了一遍,学完又补了一句:“第二趟去,他们提了两箱牛奶。有一户从三楼窗户里扔下来一箱,砸在电动车棚上,还好没砸着人。”晏昼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周旭,然后他嘴里又蹦出来一句,“全脂的。”
晏昼听完,头向后靠了一下,说周六他自己去。
他非修这座钟不可,不全是为了董事会。钟楼锚影底座那道裂缝,林姝的人每天量一次,快两个礼拜了,没长,也没合。晏昼琢磨了很久,觉得问题大概出在钟上。和平里的老人在钟底下等了几十年人,这份等待把旧街压出了最稳的一块地;可钟停了五十年,年轻人约人早就不说“钟楼底下见了”,说的是手机上发个定位。还在钟底下等人的,只剩一年比一年少的老人。钟要是重新走起来,整点一响,人们可能就会重新往钟底下聚。人回来了,锚点才稳得住。
周五夜里,晏昼照常入睡,照常在灯铺里睁开眼。
旧街上没有风,灯铺门口那排灯照出去三四步远,再往外就是夜城一贯的暗。远处有人走过石板路,脚步声被巷子拉得很长,一下一下传回来。
十一点多,老秦提着一盏不咋亮的马灯进来,往柜台上一放:“你看这小灯,又不咋亮了,帮忙修修。”
老秦在旧街上摆伞摊,一张嘴闲不住,跟晏昼说过不止一回现实里的家:住和平里,钟楼后头第二条巷子,门口有一棵石榴树,码头退休以后,白天就在树底下给街坊修伞。他不知道灯铺的提灯人是谁。在夜城里,谁也不知道。
晏昼拧开灯罩换灯芯。老秦在柜台边的长凳上坐下,照例要说几句闲话,今晚说的是和平里。
“长夜那个修钟的方案,贴到我们街道上了。”他说,“我也签了字,不让修。”
晏昼手上没停:“为什么?”
“长夜的话能信?槐树巷你又不是不知道,前脚刚说让人睡个好觉,后脚楼就没了。”
“要是长夜的老板自己上门呢?”
老秦有点儿激动地说,声音都大了点儿:“那得看他说不说实话。”他顿了一下,又说,“其实那座钟,我也想它再响回来。我十六岁到码头上工,头一年就是听着它的钟点上工、下工的。唉!可这事我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陈阿婆。在钟底下坐了五十年的一个老太太,你不认得。”
晏昼想起周一从车窗里看见的那把红伞,没有接话。灯芯捻好了,他点上火,把灯罩扣回去,火苗稳稳地立了起来。在夜城里,他说不了谎,所以不是什么话都得回。就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周六上午,周叙把车停在和平里外面的大路上。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晏昼也不想让人看见长夜的车停在巷口。
他先去找老秦。
巷子两边是两三层的老楼,楼和楼之间拉着晾衣绳,一楼开着裁缝铺、五金店,还有一间只卖馄饨的小馆子,锅里骨头汤的味道飘了半条巷子。晏昼十岁那年,父亲带他来过一回。那天父亲没叫司机,牵着他从巷口一直走到钟楼底下,指着那面停了的钟说,和平里的人一辈子都是看着它过日子的,哪天它能修好,这条街就活过来了。后来父亲在董事会上提议买下钟楼,被否了,这句话就再也没提过。
二十多年过去,巷子跟那年差不多,只是有些店换了块招牌。
石榴树果然在。树底下摆着一张小木桌,老秦戴着老花镜,正拿钳子给一把黑伞换伞骨。他抬头看见晏昼,从眼镜上头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是那个花六个亿买钟的那个大老板?”
“是我。”
“坐吧。”老秦没起身,用脚把旁边一只小板凳勾了过来。
晏昼坐下,把修复方案放在木桌上,讲了一遍:钟面换回原来的搪瓷,机芯请老钟表师傅来修,修好以后整点报时;钟楼底下那块空地一寸不动,菜市、棋摊都照旧,我们全都不动,不干涉,长夜在钟楼上不挂一块招牌。
老秦听完,没碰那份方案,低头接着拧他的伞骨。
“你说的,我只能信一半。”
“哪一半不信?”
“槐树巷那天,你站废墟前头认账,我电视上看了。”老秦把钳子一放,“认账的是你,拆楼的是谁,你一个字没提。谁拆的楼你都不肯说,跑来跟我们说修钟——你让街坊们怎么相信?”
晏昼没有接话。昨天夜里,老秦在灯铺里说,那得看他说不说实话。现实里不用怕哑雾,什么话他都说得出口,可没有一句能拿来回答老秦。
老秦看他不吭声,叹了口气,口气倒软了一点。
“钟的事,我说了不算。你去问陈阿婆。三十年前街道嫌这钟不走,要拆了换个电子钟,是她搬个马扎在钟底下坐了三天三夜,硬给拦下来的。从那以后,钟的事街坊都听她的。那份异议书,头一个签字的就是她,大伙儿都是跟着她签的。她点了头,别人自然就跟着把字撤了;她不点头,你就算修好了,钟底下也没人去。”
“她住哪儿?”
“上她家你找不着她。”老秦朝巷口抬了抬下巴,“下午三点以后,她都在钟底下坐着,坐了五十年了。你认那把红伞就行,伞骨还是我前年给她换的。”
下午,晏昼走到钟楼底下。
上午的菜市已经散了,地上还留着几片菜叶。树荫底下摆开了两张棋摊,几个老头围着,谁也没抬头看他。钟楼还是那座钟楼,青砖,四面钟,只有朝东那一面还看得清数字,指针停在四点十分。
钟底下坐着一个老太太,小马扎,撑一把褪了色的红伞。今天没下雨,太阳斜照过来,那把伞就挡着太阳。
他在钟楼底座的石阶上坐下来,离她一步远。
“阿婆,您好,我是长夜的晏昼。”
“我知道。”陈阿婆没看他,“买钟的。”
他把方案又讲了一遍,比跟老秦讲的时候慢。陈阿婆一直听着,没打断,也没点头。等他讲完,她才开口问了一句:
“修好了,它几点走?”
晏昼愣了一下,眉头慢慢的拧了起来:“现在几点,它就是几点。”
“那四点十分呢?”
说实话,他没听懂。
“它停在四点十分,停了五十年。”陈阿婆抬起头,移开了伞,看着那面钟,“你给它修好了,它一走,四点十分就过去了。”
棋摊那边有人落了一子,啪的一声。
晏昼下意识低头看表。父亲给他留下的那块表,他今天早上刚上过弦,走得分秒不差。表盘上,分针正好压在两点的刻度上,时针刚过四点。
四点十分。
头顶那面钟,也是四点十分。
坏了的钟,一天也有两回是准的。这五十年里,它每天下午都准这么一次。
陈阿婆没再看那面钟。她把红伞往肩上靠了靠,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谁都没有关系的事。
“钟停的那天,我等的人,就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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