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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背锅 承平投资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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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投资这条线,外人是查不到的。
周叙在电话里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承平投资是个空壳公司,没有员工,只用来签合同、走账。它的股东是另外两家空壳,再往上又是两家,套了三层,在工商系统里怎么点都看不到真正出钱的人。唯一露出来的名字是法定代表人。外人看了不认得,周叙认得:这个人给晏承钧开了十一年车,去年才退下来。一个退休司机拿不出几千万收地,他只是替人签字。
所以沈眠中午站在槐树巷的废墟前面时,他手里只握着半条线:拆楼的是宏远建设。宏远建设的官网上,“主要合作伙伴”一栏的第一个名字,是长夜置地。
对沈眠来说,这半条线就够了。
槐树巷的街坊找上他。早上七点多,几个老人挤在醒时科技的厂房门口,说要见小沈。他们不认识什么律师和记者,只认识这个给巷子里睡不好的老人送过药的年轻人。他们说,楼拆了,夜城里的巷子也没了,巷子里卖水果的老刘昨晚正好在里头,今天早上醒过来,头疼得下不了床,叫不出他女儿的名字。
于是中午十二点,沈眠在废墟前面开了一场发布会。没有话筒,没有台子,身后是一堆碎砖和半截断掉的楼梯,废墟旁边的大槐树还在,叶子上蒙了一层灰。老刘的女儿扶着她爸站在一边,老刘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女儿跟他说话,他就发一会儿愣,再点头。
记者来得比上周还快。拍卖会之后,沈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这栋楼是一个公共锚点。”沈眠说,“拆它的公司叫宏远建设,是长夜置地合作了十几年的施工方。上周四晚上,长夜告诉所有人,夜晚本来就是人的,要让大家在夜城里也能好好休息。这周一上午,和长夜合作的公司,用一份危房鉴定,拆了一个街坊住了七十年的楼。当天夜里,夜城旧街少了一条巷子。”
他侧过身,让镜头拍到老刘。
“这位大叔昨晚就在那条巷子里。他今天早上醒过来,叫不出自己女儿的名字。”沈眠停了一下,“我不知道长夜在这件事里占了多少。我只知道,一边说要让人在梦里睡好觉,一边拆掉人做梦的地方,这两件事的始作俑者,不该出自同一家的合作名单里!”
视频是中午十二点半发出来的。一点一刻,长夜置地的股价开始往下走;两点,跌了百分之六。
晏昼是在三十八楼的办公室里看完这段视频的。看到老刘发愣那一下,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两点十五分,公关部和法务部的负责人一起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们的意见很一致。宏远建设是独立法人,槐树巷不是长夜的项目,合同上找不到长夜的一个字。发一份声明,写清楚“长夜置地未参与、未知情”,再让法务给醒时科技发一封律师函,告他损害商誉。两天之内,风向就能转回来。
晏昼听完,问了一句:“如果有记者查到承平投资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公关总监和法务总监对看了一眼。他们不知道承平投资是谁,但他们听得懂这个问题。
——今天说了“未参与、未知情”,哪天有人把那三层空壳一层一层剥开,剥到最底下是长夜董事会里一个姓晏的人,那时候倒下的就不只是一个股价,而是长夜说的每一句话。
这个人是谁,晏昼没有说。他没有证据。周叙认得一个司机的名字,不等于能在任何地方证明什么。而且在外人眼里,晏承钧就是长夜,长夜就是晏家。今天把他推出去,明天的标题不会是“晏承钧个人违规”,只会是“长夜内斗,叔侄反目”。
“声明不发了。”晏昼说,“律师函也不发。帮我联系槐树巷的社区,四点,我自己过去。”
四点整,晏昼站在了沈眠中午站过的地方。
废墟还是那堆废墟,大槐树上的灰被下午的风吹掉了一点。记者比中午更多,街坊也更多,有人举着中午那张“还我槐树巷”的横幅,横幅上的字是用红漆写的,滴下来的漆已经干了。
晏昼没有带稿子。
“宏远建设和长夜合作了十三年,这是事实。”他说,“醒时科技的沈总中午说的,我不反驳。一家长期为长夜做事的公司,用这种办法拆掉一个公共锚点,长夜没有管好自己的合作名单,这个责任,长夜认。”
台下一片快门声。
他说了三件事。从今天起,长夜终止和宏远建设的全部合作;槐树巷受影响的居民,包括昨晚在夜城里受了伤的人,医疗和安置的费用由长夜先行承担;长夜已经向梦域登记署提交书面申请,要求复核这次抢险备案。
“楼拆了,盖不回来。就算照着原样重新盖一栋,它也不再是锚点了。”晏昼说,“七十年的东西,没有人赔得起。长夜能做的,只是不让它白白地没了。”
有个记者问:“晏总,长夜对宏远的这次拆除事先知不知情?”
晏昼看着那个记者。他不在夜城里,说谎不会变成哑雾。
“我事先不知情。”他说。
这句是真的。他只是没有说,他现在知道了。
讲完话往车边走的时候,晏昼看见了沈眠。
他站在街对面一家杂货铺的屋檐底下,大衣没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有喝。他大概从头听到了尾。隔着一条街和来来回回的记者,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沈眠的表情很奇怪,不像赢了,也不像输了,像一个算完账的人,发现结果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然后沈眠转身走进了旧城区的巷子里。
那天晚上七点,晏昼让周叙把车开上了南山。
晏承钧住在南山半山的一栋老别墅里,是晏家的祖宅,晏昼小时候在这里住到七岁。院子里有一片桃树,是他爷爷种的,这个季节叶子已经黄了,车灯扫过去,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晏承钧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泡着一壶岩茶,窗开着,山上的风带着桃木的味道穿过来。他给晏昼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动作和晏昼小时候来拜年时一模一样。
“下午的发布会我看了。”晏承钧说,“讲得好。股价收盘的时候回了两个点。”
“承平投资的法定代表人,是老郑。”晏昼没碰那杯茶,“给您开了十一年车的那个老郑。”
晏承钧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停顿,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槐树巷连着北边那一片,一共八万平方。”他说,“这八万平方上面,有十一个公共锚点。十一个锚点托着的,是旧街上几条没人交租的巷子;它们压着的,是明港最后一片没开发过的临海地。只要这十一栋楼还立着,那片地就一块砖都动不了。”
“所以您用抢险条款,一栋一栋地拆。”
“我用的是条例允许的办法。”晏承钧放下茶杯,“阿昼,旧城区不拆,明港就永远长不大。你守着你那座钟楼花六个亿,我不拦你。可你要明白,夜城的生意是有天花板的,人每天就睡那几个小时。现实里的地,才是永远不会跌的。”
“您拆掉的那条巷子里,昨晚有人。”晏昼说,“有个卖水果的,今天叫不出他女儿的名字。”
“那是不幸。”晏承钧点点头,语气真诚,“你下午不是已经说了,长夜会赔。赔得很好。”
晏昼看着他。窗外的风把一片桃叶吹进来,落在书桌上,晏承钧用两根手指把它拈起来,放到一边。
“您用的是长夜的承包商。”晏昼说,“拆的是公共锚点。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外面的人只会记得一个名字,就是长夜。”
“所以你认了。”晏承钧笑了,“认得好。一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都行,出了门,就得有人站出来。你这一点,像你爸。”
他的目光落在晏昼左手腕上。那块旧表从西装袖口里露出来一点。
“这块表你还戴着。”晏承钧说,“天天上弦?”
“天天上弦。”
“你爸也是。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留着,连一块表都要天天上弦。”晏承钧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慢慢地说,“可他记得的那些事,最后也都是他自己扛下来的。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替人兜底的。”
书房里很静,只听得见窗外桃叶在地上被风拖着走的声音。
“替谁?”晏昼问。
晏承钧没有回答。他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关上了。
“天凉了。”他背对着晏昼说,“下山的路不好走,让小周开慢点。”
下山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周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没敢开口。
晏昼低头看着左手腕。父亲留下的那块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是他今天早上刚上过弦的。表带底下压着那道旧疤。
他第一次想,父亲当年天天上弦的时候,心里想着的都是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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