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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塌巷 周一早上七 ...

  •   周一早上七点,晏昼到了公司。
      接手长夜四年,他每周一都是七点到公司,从没迟过。明港的财经版写他,十篇里有八篇要提一句这个习惯。长夜大楼三十八层,这个时候整层楼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走廊里一股柠檬味的消毒水味道,落地窗外面,海还是灰蓝色的,没完全亮。
      周叙已经在了。办公桌上摆着一杯热美式、一叠打印好的夜盘数据,还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缠着白线。
      “上周五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十年前那次董事会的纪要原件,还有录音整理稿。”周叙指指档案袋,“档案室的王姐说,这份东西十年里只借出去过一次,是您三年前借的。她还问我,晏总是不是要翻旧账。”
      “你怎么说的?”
      “我说晏总不翻旧账,只是开会要用原件。”周叙说,“脑子里记得的东西,在董事会上不算数,白纸黑字才算。”
      晏昼没接话,先翻夜盘。晨钟上市已经四天,明港区的入梦人数连跌了四天。和上市前比,第一天跌了三个点,第二天四个点,第三天五个半,昨天晚上跌了七个点。药房的晨钟一天比一天卖得多,这个数据还没有见底的意思。长夜的安眠区开了四夜,每夜都是满的,但商场的广告收入跌了一成二。道理不复杂:夜城商场的广告是按人头收钱的,一个人从广告位前面走过一次,广告商就付一次钱。可进了安眠区的人,一整夜都躺在顶层不动,不逛街,不路过任何一家店。人是留在商场里了,广告却没人看了。
      这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他认。
      最后一页是林姝发来的周报。钟楼锚影底座那道裂缝,巡检员每天量一次,一周了,长度没变,宽度没变,摸上去还是凉的。林姝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原因不明,建议持续观察,暂不上报登记署。
      晏昼在“暂不上报”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合上了报告。
      九点,董事会。
      长夜置地的董事会一共九席。晏家占三席,晏昼、晏承钧,还有晏昼的姑姑,她常年住在国外,开会全靠视频,表决从来跟着晏承钧。另外两席是独立董事,剩下四席是几家机构投资人派来的代表,只看报表,谁的数字好看就跟谁。
      晏承钧坐在长桌右手第一个位子。
      他是晏昼父亲的亲弟弟,今年五十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客气得像个大学教授。晏昼父亲过世以后,晏昼还在国外读书,是他代理了三年董事长。三年里公司上下都叫他晏董,晏昼回来接了位子,这个称呼也没人改。晏昼是董事长,大家叫他晏总;晏承钧只是董事会一员,大家仍然叫他晏董。长夜的人都懂,这一个字的差别,是三年留下来的人情,也是三年留下来的人。
      按议程,上周延期的议题先议。晏承钧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
      “各位手里都有材料,我不重复。”他说,“和平里钟楼的竞拍,董事会批的价格上限是四亿二,最终成交价六亿,超出一亿八。另外,安眠区上周四当晚上线,上线之前没有提交董事会讨论,上线之后,商场广告收入一周跌了一成二。”
      他摘下眼镜,拿眼镜布慢慢地擦。
      “我不质疑晏总的用心。我只是认为,连续两件涉及公司核心利益的大事,都绕过了这张桌子。我提议,夜城事业部从下个月起,重大支出改由董事会审批。”
      会议室里很静。投资方的一位代表低头在材料上写了点什么。
      这个提议听着很温和,却是刀子。长夜一半的生意在夜城,夜城事业部的重大支出收归董事会,就是把晏昼一半的权力,放进了晏承钧和他姐姐的两票里。
      晏昼点了点头。
      “二叔说得对。”他说,“我先解释两件事,然后请各位表决。”
      “第一件,竞拍超出上限。公司章程第四十二条,涉及核心锚点的紧急交易,董事长可以在八亿以内先行决定,事后报董事会追认。这一条是十二年前写进章程的,当时的起草人,是二叔。”
      晏承钧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第二件,安眠区。”晏昼示意周叙把第二份材料发下去,“半年前的董事会上,各位批过一个叫‘天街顶层空间改造’的项目,预算九千万。安眠区就是这个项目。当时九位董事全票通过,二叔也投了赞成。”
      那位在材料上写字的投资人代表抬起了头。
      “它什么时候上线,是事业部自己的节奏。”晏昼说,“我选在上周四,是因为醒时科技选在上周四。广告收入跌了一成二,可如果没有安眠区,这一周从我们商场里走掉的人,会是现在的两倍。这笔账,各位手里的夜盘数据里都有。”
      他停了一下,把桌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桌子中间,绕开白线。
      “至于六个亿——”
      周叙把复印件发了下去,一人一份。十年前那份文件的复印件,打印的字体还是旧的,左上角盖着长夜当年的旧印章。
      “十年前,长夜和码头公司签了钟楼的锚点托管协议。签之前,我父亲在董事会上提过,商场既然立在钟楼上,不如把钟楼直接买下来。当年码头公司的报价是八千万。”晏昼的声音很平,“提案没有通过。反对的理由.....纪要第三页第二段,各位可以自己看。”
      纸页翻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第三页第二段只有一句话:租比买成本更低。后面的括号里,写着发言人的名字。
      “这十年,长夜付给码头公司的租金,一共是一亿五千万。”晏昼说,“加上上周的六个亿,是七亿五。十年前买,是八千万。”
      他没有把那个差数念出来,也不用念。桌上的人都会算。
      “我不是要追究十年前的决定。”晏昼看向晏承钧,“二叔当年的判断,放在当年未必有错。我只是想说清楚:上周那六个亿,不是我一个人一时兴起花出去的。这笔钱,十年前就已经记在账上了。”
      晏承钧把眼镜戴回去。
      他看着晏昼,脸上还是那种教授式的客气,甚至笑了一下。
      “阿昼长大了。”他说,“我撤回提议。”
      一位独立董事顺势提议,对竞拍做追认表决。六票赞成,三票弃权。弃权的三票是晏承钧、视频那头的姑姑,还有晏昼自己。
      散会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晏昼走出会议室,晏承钧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等他,手里端着一杯茶。
      “那份纪要,我自己都快忘了。”他说。
      “档案室记得。”
      “是啊,档案室记得。”晏承钧笑了笑,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你爸当年也这样,什么都留着,什么都记得。”
      电梯到了。他端着茶走进去,门合上之前,又对晏昼点了点头,像一个长辈在表扬一个考得不错的晚辈。
      下午去旧城区看钟楼的修复方案,周叙开车。车过跨海桥的时候,周叙的手机放在支架上,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旧城区槐树巷十七号,一栋民国时期的三层老楼,今天上午以“危房抢险”为由被拆除,街坊拉了横幅,说事先没有接到通知。
      “又是抢险。”周叙嗤了一句,“旧城区的危房,全是半夜危起来的。”
      “谁的项目?”
      “不是咱们的。”周叙扫了一眼,“新闻里没写,应该是哪家小开发商收的地。”
      晏昼看了一眼窗外,没再问。这种事在旧城区不稀奇。每个月都有小开发商想拆一两栋老楼,大多拆不成。旧城区的老楼,只要被登记署认定为锚点,就记在锚点普查的名册上,谁想拆,先得拿到登记署的锚点拆除许可,审批至少走三个月,街坊还能听证。所以晏昼第一个念头是:既然一个上午就拆成了,这栋楼大概不是锚点。长夜在旧城区管着一百多个锚点,每一个的门牌号他都看过,槐树巷不在里面。至于登记署管的公共锚点,名册有几万条,他没背过,也没理由去背。
      那天晚上十一点,晏昼照常入睡。
      照常是脚底一空,照常是灯铺的木柜台和横梁上挂着的一排灯。他从换相镜前走过,变成旧街上那个过目就忘的提灯人,卸下第一块门板。
      门板还没放稳,老秦就跑进来了。他这把年纪,在旧街上从来都是慢悠悠地踱步,这是晏昼第一次见他跑。
      “小灯!”老秦扶着门框喘气,“后头……后头晾衣巷,没了!”
      晾衣巷就在灯铺后面,隔一排房子。巷子很窄,两边的楼对着伸出竿子,竿子上永远挂着衣服。那些衣服不是谁的,是夜城照着现实长出来的,也从来没干过。旧街的人顺口叫它晾衣巷,叫了十几年,没人问它在现实里叫什么。登记署的名册上,它叫旧街丙区十二号巷,是一块没有主人的公共梦地,锚点一栏登记着现实里的一个门牌号。可名册是给登记署和开发商看的,不是给逛街的人看的。巷子里也没有门牌,夜城照着现实长出来的时候,招牌和门牌上的字都是糊的,看得见有字,认不出写的是什么。来逛的人只当它是梦里的一条巷子,叫着顺口就行。只有在现实里住过那条巷子的人,才认得出它本来的样子。
      晏昼拎起柜台上那盏煤油灯,跟着老秦往后走。
      巷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都是旧街的熟面孔,没人说话。晏昼拨开人群走到前面,脚下的石板路还在,往前延伸了三四步,就断了。
      断口不整齐。两边的楼像被火烧过的纸,边缘卷着,发灰,一碰就往下掉碎屑。衣竿还剩半截伸在半空,上面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另一半连着巷子剩下的部分,一起不见了。断口外面不是黑,是一片灰蒙蒙的空,像雾,又比雾干净,灯光照进去,什么也照不到,也没有一点回声弹回来。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湿的石灰,混着碎砖和尘土,是拆房子的味道。
      人群里有个女人在哭,说她男人刚才还在巷子里买烟,她就在巷口等。旁边的人劝她,说地塌的时候在里头的人,都会醒,醒了就是头疼几天,没事的。女人还是哭,说他平时记性就不好,再忘点什么可怎么办。
      老秦站在晏昼身边,盯着那片灰,看了很久。
      “我年轻时候,在这条巷子里租过房。”他说,“现实里那条巷子。三层小楼,楼下一棵大槐树,我住三楼,一开窗就是树叶。”
      晏昼提着灯的手紧了一下。
      “现实里那条巷子,”他问,“叫什么?”
      “槐树巷啊。”老秦说,“我住的是十七号。”
      在夜城里,人说不了谎,老秦说出口的,一定是他自己相信的。岁数大了,别的事他也许会记错,可他在那栋楼里住过三年,楼下那棵大槐树,三楼那扇一开就是树叶的窗,他不会认错。
      晏昼想起了下午跨海桥上那条新闻。槐树巷十七号,危房抢险,今天上午拆除。他当时以为,拆得成,就说明不是锚点。他漏算了一条路:《梦域登记条例》里有一条抢险条款,房子一旦被鉴定为随时可能伤人的危房,可以先拆后报,只要在登记署做一个抢险备案,锚点拆除许可事后再补。条款是为了救人写的,二十年里,用它拆掉的锚点屈指可数。
      一栋楼拆了,当天夜里,夜城就少了一条巷子。和二十年前旧城区拆那条老街的时候一模一样。夜城会在别处长出新的地,一栋新楼住上几十年人,也会慢慢变成锚点。可一条巷子要长成,得等一代人;塌掉,只要一个上午。
      周围的人慢慢散了。哭的女人被人扶走了,老秦也回了他的伞摊。晏昼一个人在巷口站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晃了又晃,照着断口那半截衣竿。那件发白的工装,他认得这种款式。码头公司早年的工装,和平里的老人们家里都有一件。
      凌晨五点十分,晏昼从床上坐起来,给周叙打了电话。
      响到第三声才接。周叙的声音哑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只听了一句,就完全醒了。
      “查一下槐树巷十七号。”晏昼说,“是谁收的地,谁拆的楼。”
      挂了电话,他去洗了把脸,坐回床沿,把左手腕上那块旧表摘下来上弦。这是他每天睡前做的事,昨晚不知怎么忘了,表已经慢了十几分钟。他捏着表冠,一圈一圈地拧。
      七点零五分,周叙回了电话。
      “楼是宏远建设拆的,走的是抢险条款。危房鉴定报告前天才出,登记署的抢险备案,昨天下午四十分钟就批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晏总,宏远是跟了咱们十几年的那家。委托合同上的甲方,是一家叫承平投资的公司,我刚查了工商登记——”
      他停了一下。
      “承平投资的实际控制人,是晏董。”
      拧表冠的手停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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