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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把夜晚还给人 拍卖后的第 ...

  •   拍卖后的第二天,长夜置地的临时董事会开了整整一上午。消息封得很严,财经记者在长夜大楼楼下守到中午,只等来一份两行字的公告:相关议题延至下周继续审议。
      许听澜把公告截了图发给沈眠,配了两个字:“缓刑。”
      沈眠回了两个字:“够了。”
      他要的就是这一周。一周以后,晨钟上市。
      发布会定在周四晚上八点,地点不在新区的会展中心,在港口的七号仓库。
      七号仓库离醒时科技只隔两条街,原来是码头公司堆棉纱的库房。码头公司破产以后,破产管理人把能租的都拿出来按天出租,七号仓库一天八百块。许听澜第一次听说要在这儿开发布会,以为他在开玩笑:“投资人穿着皮鞋来,踩一脚油泥,回去就撤资。”
      “发布会不是开给投资人看的。”沈眠说,“是开给下了夜班的人看的。”
      港口一带住的大多是码头工人、货车司机和物流仓的分拣员,十个人里有六个上夜班。白天在码头卸货,夜里睡着了,再进夜城给仓储公司盘库存、排车次,两份工钱加起来,刚够一家人的房租。会展中心的票他们抢不到,也不会去抢。七号仓库不一样,下了工走过来,五分钟。
      宣传是许听澜负责的,用的是最老的办法。
      夜城里的广告位,醒时科技买不到。明港区一半的广告位在长夜手里,另一半的代理商一听是卖清醒剂的,报价直接翻了三倍。许听澜也懒得争:“在夜城里喊人别进夜城,你不觉得好笑吗?”
      她印了两万张传单,让公司里的年轻人趁码头早晚交班的半小时,站在闸口一张一张往工人手里塞;又跑遍了旧城区的药房、早点铺和洗衣店,在收银台上贴一张小海报。码头工会的群里、市立医院护士的换班群里,都有人把那张海报拍下来转了出去。明港交通台有个半夜点歌的节目,听众大多是开夜车的司机,许听澜花三千块买了一周的口播,主持人每晚念一遍:周四晚八点,港口七号仓库,免费入场,来的人领一盒试用装。
      至于财经记者,不用请。拍卖会上沈眠让晏昼多掏了一个多亿,这一周他们都在等醒时科技的下一步动作。
      周四傍晚,仓库门口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有穿着荧光背心、安全帽还夹在胳膊底下的码头工人;有护士服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的护士,是从市立医院下了白班直接过来的;有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人站在队尾抽烟。几个财经记者被夹在中间,扛着三脚架,脸上的表情像走错了片场。
      仓库里没有舞台。许听澜让人拿二十几个货运托盘拼了一个台子,上面铺一层绿地毯,背后是一面刷白的砖墙,投影就打在墙上。椅子只摆了两百把,坐满以后,后来的人就站着,再后来的人爬上了墙角叠着的棉纱包,一排一排坐成了看台。
      八点整,灯暗下来。
      沈眠走上托盘搭的台子,地毯底下的木板嘎吱响了一声。他没拿稿子,也没开第一页投影。
      “开始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他说,“昨天晚上,各位睡了几个小时?”
      底下静了一下,然后零零散散地有人报数。六个钟头。七个。五个半。棉纱包上有人喊了一声“八个”,旁边的人笑了。
      “好。”沈眠点点头,“那睡醒以后,觉得自己真的歇过来了的,请举一下手。”
      仓库里没人动。过了好几秒,前排才有一只手犹犹豫豫地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去了。
      “二十年前,黑十一大眠夜以后,我们多了一座城。”沈眠说,“从那天起,我们的夜晚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床,一半给了夜城。在座的很多人,夜里睡七个小时,在夜城里上五个小时的班。身体躺着,脑子在干活,天一亮,再换个地方接着干。”
      “我们管这叫睡觉。可它不是。”
      他身后的白墙亮了。许听澜站在仓库最后面的控制台边上,切出了第一页。第九版演示稿,她改到凌晨两点,这一页上只有一张图:两条脑电曲线,上面一条是细密的锯齿,下面一条平平整整,像一片没有风的水面。
      “上面这条,是普通人睡着以后的脑电,那些锯齿叫入梦波,说明这个人进了夜城。”沈眠说,“下面这条,是吃了晨钟以后的。”
      “晨钟不是安眠药。它不让你多睡,也不让你少睡,深睡一点不少,只是把夜城那扇门关上。你在床上睡一整夜,脑子里什么也不发生。第二天醒过来,是真的歇过了。”
      他把三期临床的数据一条一条念完,念得很快,像在报一份早就背熟的账。然后他停下来,看着底下。
      “我知道,在座有人会说,进夜城是我自己愿意的,夜班的钱也是我自己想挣的。这没错。我们不反对夜城,也不反对夜班。我们只是觉得,今天晚上去不去,应该由你自己选,而不是由你的老板、你的房租,或者一张写在你潜意识里的广告来替你选。”
      “从明天早上九点开始,晨钟在全明港的药房有售。夜班工人凭工作证购买,按成本价。”
      他顿了一下。
      “我们想做的事情,其实就一句话:把夜晚还给人。”
      掌声是从棉纱包上那一排先响起来的,然后一层一层地往下传,传到前排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有个护士站起来鼓掌,外套从肩膀上滑下去,她也没管。
      接下来上台的是阿凯。
      他是沈眠楼下早点铺周老板娘的儿子,白天在码头开叉车,夜里在夜城给一家物流公司排车次。一个星期前那个下雨的早上,沈眠在早点铺的收银台上放了一盒试用装,老板娘回家就塞给了他。发布会前两天,沈眠下楼买早饭,问老板娘阿凯愿不愿意上台说两句。老板娘替儿子答应得比谁都快:“人家白给了药,让我儿子好好休息了,这个人情得还。”
      阿凯显然没上过台。他攥着话筒,指节发白,脸涨得通红,开口第一句话就破了音。
      “我就是……吃了七天。”他说,“第一天早上醒过来,我躺在床上看了半天天花板,想不起来上一回天亮了身上不累,是哪一年。”
      台下有人笑,笑着笑着,有几个人不笑了。
      “我妈说我那天早上起来,吃了三碗粥。”阿凯又补了一句,“平时我连一碗都吃不下。”
      这回全场都笑了。阿凯自己也笑了,挠着后脑勺下了台,下台的时候差点被托盘边上的地毯绊了一跤。
      提问环节,一个记者举了手。
      “沈总,晨钟有没有副作用?”
      沈眠没有犹豫:“三期临床的全部数据,都在发布材料的附录里,任何人都可以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看见仓库最后面,许听澜从控制台的屏幕上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只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个记者没有再追问。附录有四十多页,没几个人会翻到最后。
      发布会九点半结束。人散得很慢,很多人围在门口的样品台前,拿着那张印着晨钟字样的小卡片,翻来覆去地看。
      许听澜收拾好控制台,走过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塞进沈眠手里。
      “今天下午工厂刚下线的,第一盒。”她说,“留个纪念。”
      “我用不着。”
      “我知道你用不着,所以叫纪念。”许听澜翻了个白眼,“放桌上,看着高兴。”
      沈眠把盒子揣进了大衣口袋。
      晚上十一点,他们回到醒时科技,三楼数据室的灯还亮着。几个年轻的工程师守着屏幕,在刷发布会的新闻。视频已经传开了,标题五花八门,转得最多的一条只截了一句话:把夜晚还给人。
      十一点二十分,所有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是一条财经新闻推送。长夜置地发布公告:即日起,旗下所有夜城商场开放“安眠区”。
      许听澜点开,念出声来。安眠区是长夜在每座商场顶层划出来的一片梦地,里面没有广告,屏蔽一切夜班信号。人走进去以后什么也不用做,意识就像停在一片安静的水面上,醒来同样能够得到休息,长夜把它叫作“在梦里睡觉”。对所有入梦者免费开放。
      公告的最后,附着董事长晏昼的一句话:
      “夜晚本来就是人的。长夜要做的,是让人在夜城里,也能好好休息。”
      数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接得倒快。”许听澜说,“我们刚说完把夜晚还给人,他就说夜晚本来就是人的。”
      “不是接得快。”沈眠看着那条推送,“是早就准备好了。”
      “什么意思?”
      “在夜城里划一片梦地,要找锚点、改设计、过登记署的审批,最快也得半年。”沈眠说,“他不是今晚才想到的。他半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在等我先开口。”
      晨钟把人从夜城里送出去。安眠区把人留在夜城里。同一个晚上,同一批睡不好的人,一边说你可以不进来,一边说你进来也能睡好。
      许听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好像不太生气。”
      沈眠没回答。他想起拍卖会那天,晏昼在签约室门口扣笔帽的手,停住的那一下。六个亿压在身上,董事会悬在头顶,他居然还有工夫,把半年前埋下的一步棋,掐着时间走出来。
      这个人,他是真的看不透。
      那天夜里,沈眠没回家,在公司沙发上躺了一夜,照例没怎么睡着。
      明港的梦域登记署每天早上六点公布前一夜夜城各区的入梦人数,地产公司靠它定价、调租,财经圈管这叫“夜盘”,和股市开盘一样有人盯。五点五十八分,许听澜已经坐在屏幕前了,眼睛底下一圈青,咖啡喝到第三杯。
      六点整,数字跳了出来。
      明港区,昨夜入梦人数,环比下降百分之三。
      数据室里有人小声欢呼了一下,又压了回去。百分之三,换成人头,是将近十万人。夜城开城二十年,明港区的客流只在台风过境的那几夜跌过这么多。
      许听澜没欢呼。她把页面往下拉,拉到长夜旗下那几座商场的分项数据上,停住了。
      她说:“沈眠,你过来看。”
      长夜的商场,总客流跌了。可安眠区那一栏,开放第一夜,进去的人数比醒时科技昨天一整天卖出去的晨钟,还多出一倍。
      沈眠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个白色的小盒子。第一盒晨钟,盒子的棱角硌着手心。他从来不用吃它,也从来不知道,那些人闭上眼睛以后,到底宁愿去哪一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把夜晚还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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