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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梦者 醒时科技不 ...

  •   醒时科技不在新区。
      公司租的是旧城区北边一座废弃的纺织厂,红砖厂房,锯齿形的屋顶,离港口只隔两条街。当年选这里,一是便宜,二是离沈眠住的地方近,走路十五分钟。投资人第一次来考察,在门口站了很久,问是不是导航错了。许听澜说没错,钱要花在实验室里,不是花在门面上。新区的写字楼一年租金,够我们多跑一期临床。
      沈眠回到公司是中午十二点半。雨停了,厂房顶上的天窗还在往下滴水,滴进一楼大厅的接水桶里,叮的一声,隔一会儿,又叮的一声。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把手机往桌下一扣,站起来:“沈总,许总在三楼等您,说您不到,她不吃饭。”
      “她吃了?”
      “……午饭是我订的,送上去两个三明治,我刚才上去送文件,看见还剩一个半。”
      三楼原来是纺织厂的质检车间,现在是实验室。走廊两边是玻璃隔间,一间摆着十二张睡眠监测床,床头连着一排排电线;另一间是数据室,三面墙的屏幕上跳着曲线。许听澜坐在数据室正中的转椅上,脚踩着桌沿,手里捏着剩下的半个三明治,眼睛盯着屏幕,头也没回。
      “六个亿。”她说,“你出门前跟我说的是‘让他多掏一点’。”
      “多掏了一点。”
      “一个多亿,叫一点?”她终于转过椅子,把三明治放下,“明天长夜开董事会,晏承钧会拿这一个多亿抽他。这个你算到了,我不问。我问你另一件事:最后那一下,你是不是想过再跟一口?”
      沈眠没回答,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许听澜盯了他两秒,哼了一声,没再追问,把屏幕转过来:“三期数据出来了,你先看这个。下周四发布会,演示稿我已经改到第九版,再改我就辞职。”
      晨钟是醒时科技唯一的产品,一粒白色的小药片,睡前半小时吃。
      清醒剂这东西,市面上早就有过几种,都不太灵。有的吃了根本睡不着,有的睡是睡了,照样进夜城,只是醒来记不清。晨钟不一样。它不让人少睡,也不让人睡浅,深睡照样有,只是把夜城那扇门关上了。人在床上睡一整夜,脑子里什么也不发生,第二天醒来,是真的歇过了。
      这扇门是怎么关上的,要从沈眠自己的脑子说起。
      人一进夜城,脑电图上就会出现一段特定的波,医学上叫入梦波,波形细密,像一串不停抖动的锯齿。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只要睡沉了,入梦波就会来。极少数人没有,医生管这叫无梦症,全明港登记在册的不到四十个。
      沈眠是其中一个。
      九岁以后,他再没进过夜城。不是醒来记不住,是根本没去过。他的睡眠监测图上,深睡那一段平平整整,像一片没有风的水面。大学时许听澜第一次看到这张图,盯着看了一整晚,第二天跑来找他,说:“你这个脑子,我能拿来做药。”
      晨钟就是照着他的脑子做的。
      屏幕上是三期临床的汇总表。三千二百名受试者,连续服药三十天。服药当晚无梦的比例,百分之九十八点六;次日疲劳评分,平均下降四成;夜班工人那一组降得最多,将近一半。
      许听澜一行一行念下去,念到最后一栏,停了一下。
      “残梦,七例。”
      残梦,是醒时科技内部给这类报告起的名字。服了药的人本该一夜无梦,可这几个人醒来以后都说,夜里好像去过什么地方。说不全,只记得零星几片:一条湿漉漉的街拐角,一扇半开的门,一阵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回声,喊的像是谁的名字,又听不清。像夜城那扇门没关严,漏进来一道缝。
      七例,在三千二百人里,占千分之二。
      “睡眠监测怎么说?”沈眠问。
      “七例里有五例,入梦波出来过,最长的一段,四十秒。”许听澜看着他,“另外两例没戴监测,只有自述。”
      “四十秒。”沈眠重复了一遍,“正常人一晚上是七个小时。”
      “我知道,所以我没说它是大问题。”她把椅子转回去,背对着他,“我只想问,这七例,发布会的材料里放不放?”
      数据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的风扇在低低地响。
      沈眠看着那一栏。千分之二。放进去,长夜的法务会拿着这四十秒,在听证会上说一整个下午;不放,也不算违规,三期报告里有这一栏,监管查得到,媒体看不到。
      “放附录。”他说,“正文不提。”
      许听澜没回头,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才敲下去。
      “你做的决定,你签字。”
      “我签。”
      从实验室出来,已经是傍晚七点。
      沈眠没回家,在厂房门口的站台等四十七路。他不怎么坐出租车,除了去新区。四十七路从港口发车,绕过半个旧城区,终点在北山脚下,坐到底要四十分钟。他每周来回三趟,司机早就认得他,知道他上车就往最后一排走,靠窗,一路不说话。
      北山疗养院在半山腰,原来是一座教会医院,后来改成专收长期卧床病人的地方。楼不高,三层,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入秋以后叶子红了一半。院子里有几棵老樟树,下过雨,樟树的味道很重,混着消毒水的气味,从门口一直跟到走廊尽头。
      值夜班的护士姓何,三十出头,在这里干了四年,从沈怀山住进来的第三年起就照顾他。她看见沈眠,没打招呼,先把手里的记录夹递过来。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先看数据,再说话。
      “今天血压、心率都正常,下午翻过两次身。”她说,“鼻饲是六点喂的,喂得挺顺。”
      沈眠点点头,推开三〇七的门。
      房间不大,窗户朝南,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是许听澜去年送的,居然一直没死。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戏单,是春和戏院最后一场演出的,演的是《牡丹亭》。那场火之后,沈眠从父亲上衣口袋里摸出了它,对折着,被火燎焦了一个角。他把它贴在床头,是因为听医生说过,梦困症的病人也许还能隐约感觉到身边熟悉的东西。父亲开了一辈子戏院,最爱的就是这出。戏里的杜丽娘因一场梦死去,又因一场梦活过来。沈眠不信这些,可他还是贴了。
      父亲躺在床上,比上周又瘦了一点。脸很安静,眉头是松的,像只是午睡睡过了头。床边的仪器上,一条绿色的线一刻不停地抖着,细密,像一串锯齿。
      那是入梦波。
      七年了,它一秒钟都没有停过。
      医生说,这叫梦困症。人睡着了,进了夜城,却出不来。身体留在床上,意识留在梦里,醒不过来,也死不了。全世界有记录的病例不到两百个,没有一个醒过来。
      沈眠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指甲刀,拉过父亲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剪。剪得很慢,剪完一只手,再换另一只。
      “今天和平里那座钟楼拍了。”他说,“六个亿,长夜买的。”
      父亲当然不会回答。
      “我叫到五亿六。”他把一小片指甲屑拢进纸巾里,“我本来可以再跟一口的。”
      他没说为什么没跟。说出来,就得承认最后那一秒,晏昼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钟楼底下那个撑着红伞的老太太。想起她,就想起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戏院散了夜场,父亲总牵着他绕到和平里,在钟楼下的栗子摊排队,他就站在钟底下等,等父亲捧着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走回来。他不想锁上那座钟。可这些话,对着一个听不见的人说,好像也就不算说过。
      春和戏院也是锚点。
      当年长夜置地上门谈过三次,想把戏院买下来,在夜城里盖一座梦中剧场。父亲三次都拒了。他说戏院是给人看戏的,不是给人垫楼的。第三次谈崩之后不到两个月,戏院起了火。消防的结论是电路老化。父亲从火场里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只是再也没有醒过来。
      沈眠从来不信电路老化。
      剪完指甲,他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起身的时候,何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犹豫着没进来。
      “有件事,”她说,“我拿不准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今天下午,监护仪报了一次警。不是心率,是脑电。”她把那张纸递过来,“值班医生看了,说可能是电极松了,接触不良。我重新贴过电极,后面就没再响过。可我总觉得……你自己看吧。”
      纸上是一段脑电图的截图。前面是熟悉的入梦波,细密的锯齿,一刻不停。到中间某一处,锯齿忽然断了,换成一段他从没见过的波形:又长,又缓,一起一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钟。
      一共十七秒。十七秒之后,锯齿又回来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截图右下角印着时间。
      下午四点十分。
      沈眠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四点十分。和平里那座钟停住的时间。
      巧合,他对自己说。一天里总有一个四点十分,坏了的钟一天还准两次呢。
      他把纸折好,放进大衣内袋,和上午那张退款回执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沈眠又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下早点铺的冰柜嗡嗡地响,听着港口那边偶尔传来一声汽笛。闭上眼,眼前就是那段波形,又长,又缓,一起一伏。睁开眼,天花板上一片黑,什么也没有。
      跟他睡着以后一样,什么也没有。
      凌晨三点,他起来开了灯,把那张纸摊在桌上,拿尺子一格一格地量那段波的间隔。一秒,一秒,又一秒,分毫不差,像钟摆。
      量完了,他没把纸放下,就那么拿在手里,坐到窗边。窗外是旧城区黑沉沉的屋顶,远处和平里那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想,如果那真的是钟声,父亲听见的是哪一座钟?是和平里那座停了五十年的,还是夜城里什么他从没见过的地方?七年里,父亲第一次有了一点动静,可他连这点动静是好是坏都不知道。他没留意手上在用力,想到哪一句,手指就收紧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楼下的卷闸门哗啦一声拉上去,蒸笼的白气又从窗缝里钻了进来。
      沈眠低下头,这才发现,坐了一夜,那张纸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正好压在四点十分那一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无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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