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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二层 从登记署出 ...

  •   从登记署出来,雨小了一些。
      周叙把车停在门廊下,撑着伞绕过来开车门。他跟了晏昼五年,从实习生做到特助,话多,嘴严,开车很稳,这三样晏昼都用得上。
      车开出去不到一个路口,周叙的手机就响了三回。他看一眼来电,按掉,再看一眼,再按掉,最后从后视镜里看过来:“晏总,晏董那边的秘书刚发了通知,明早九点,临时董事会。”
      晏董是晏承钧,晏昼的叔叔。长夜置地上下都管他叫晏董,管晏昼叫晏总,一个字的差别,公司里谁都分得清。
      “议题呢?”
      “写的是‘关于和平里锚点竞拍事宜的说明’。”
      “说明。”晏昼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掂它们的分量,“那就去说明。”
      成交确认书的复印件摊在他膝上,六亿那一栏,墨迹像还没干透。
      十年前长夜在夜城和平里那块梦地上动工的时候,没人想过有一天要花这笔钱。那时候的规矩和现在一样:锚点是别人的,梦地是自己的,中间靠一纸协议连着。长夜和码头公司签了三十年的锚点托管协议,每年付一笔租金,码头公司负责把钟楼好好立着,不拆,不改,不卖给别人。有这张纸在,长夜才敢在钟楼头顶上盖起十二层。
      夜城里的地产商业,十有八九都是这么盖起来的。旧城区的老房子,产权散在几百户人家、几十个单位手里,谁也买不全,只能租。
      协议签到第十年,码头公司破产了。
      破产管理人进驻的第三个星期,长夜收到一份通知:管理人依法解除托管协议,理由是协议租金远低于市场水平,继续履行有损债权人利益。钟楼作为破产财产,公开拍卖。
      法务部跑了一个多月,想私下把钟楼买下来,管理人不松口。债权人会议定了的事,只能公开拍,价高者得。
      于是就有了今天。
      晏昼把确认书合上。
      他想起父亲。签协议那年他二十一岁,还在国外念书,董事会上的事只在电话里听过一耳朵。后来他翻过那次会议的纪要,父亲在会上提过,长夜要在钟楼头顶的梦地上盖十二层商场,整座商场立不立得住,全看这座钟楼在不在。命脉攥在别人手里,与其每年付租金,不如把钟楼直接买下来。提案没有通过。纪要上记着反对的理由,只有一句,租比买成本更低,后面跟着发言人的名字。他看过一次,就把纪要放回了档案柜。
      父亲那天晚上在电话里说过一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租来的东西,总有一天要还的。”
      回到家快九点了。晏昼住在新区靠海的一栋公寓里,二十九楼,屋里东西很少,少到周叙第一次来的时候,以为他刚搬家。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盏落地灯和一整面墙的书,书里一半是法规汇编,一半是各式各样关于灯的旧书:煤油灯的构造图解、民国铜灯的修复笔记、老式灯泡的厂家目录,有几本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书脊都磨白了,扉页上还留着前主人的名字。
      晚饭是周叙路上买的,旧城区一家老字号的白粥,配两样小菜。晏昼站在厨房的岛台边吃完,把碗洗了,擦干,放回柜子里。
      十点半洗澡。十点五十,他坐在床沿,把左手腕上那块旧表摘下来。
      表是父亲留下的,机械表,每天要上一次弦。他捏住表冠,一圈一圈地拧,拧到有点发紧,停下。表带底下压着一道疤,浅白色,一指长,横在腕骨上方。十一岁那年的某个早上,他醒过来,手腕上就多了这道疤,没人说得清它是怎么来的。它不疼也不痒,只是一到阴雨天,会有一点发紧。
      今天就有点紧。
      十一点整,他关灯躺下。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作息。长夜置地的生意一半在明港,一半在夜城,明港的会白天开,夜城的事只能夜里办。对晏昼来说,睡觉不是休息,是换个地方上班。
      入梦的过程,晏昼经历了二十年,还是没习惯。不是怕,是每次脚底踩空的那一下,他都会想起十一岁那年的黑十一。那天夜里的夜城还是黑的,他一脚踩空,往下坠了很久,四周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后来黑暗里亮起一点很小的光,像有人提着一盏灯。一只手从光里伸过来,攥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上推了一把。那点光太小,只照得见那只手,照不见那个人的脸。他醒过来的时候,手腕上就多了那道疤。
      二十年了,那一下踩空每次都会准时找上来。今晚也一样。
      先是身体发沉,像慢慢陷进一池温水里,然后忽然一轻,脚底踩空。再站稳的时候,人已经在夜城了。
      夜城里,人会出现在上一次离开的地方。他昨夜是从灯铺走的,所以一睁眼,看见的就是熟悉的木头柜台、一排排挂在横梁上的灯,和柜台玻璃里映出来的一张脸。
      那不是他自己的脸。
      梦里的样子叫梦相。默认的梦相和本人差不多,只是轮廓软一些,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有钱人花钱换相,有天赋的人自己就能变。晏昼靠的是一面镜子:灯铺后屋挂着一面换相镜,是他五年前从旧街一个老匠人手里买的,人从镜子前走过去,脸就换了。在灯铺里,他是一个三十来岁、眉眼平淡、过目就忘的男人。旧街的人叫他“提灯的”,没人问他姓什么。
      夜城的旧街是照着明港旧城区长出来的,骑楼、石板路、窄巷,一样不少,只是颜色比现实里淡,像一张放久了的老照片。路灯是暖黄色的,光落在地上会轻轻晃,像水面。人说话的声音传得很远,尾音还带着一点回响,好像整条街都是空的。
      他刚把灯铺的门板卸下一块,隔壁修伞的老秦就探进头来。
      老秦现实里住在和平里,在码头扛了一辈子货,退休以后每晚准时入梦,在旧街支个摊子修伞。夜城很少下雨,只有明港出了大事才会下,可还是总有人带着伞来找他。老秦说,大概梦里的人也想手里有样能撑开的东西,壮壮胆。
      “小灯,”老秦叫他,“听说没有,今天和平里的钟楼让人给拍了。”
      “听说了。”
      “六个亿!”老秦伸出六根手指,在灯底下晃了晃,“六个亿,买一座不走的钟。长夜那个姓晏的,钱多得烧手。”
      晏昼低头擦一盏煤油灯的灯罩,没接话。
      “不过也好,”老秦又说,“总比落到那个卖药的手里强。小沈人不坏,上个月还给我们巷子里睡不好的老人送过药。可他要是买了钟楼,八成就锁起来不管了。钟楼没人管,就真死了。”
      擦灯罩的手停了一下。
      “那您觉得,长夜会管?”
      “谁知道。”老秦叹了口气,“有钱人买东西跟我们不一样。我们买东西是要用,他们买东西是要赚。”
      晏昼把灯罩套回去,拧紧,往灯芯上点了火。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钟要是修好了,”他问,“您还去钟底下下棋吗?”
      老秦愣了愣,笑出一脸褶子:“修好了?修好了我天天去。”
      晏昼也笑了一下,很淡。他把那盏灯挂上门口的铁钩,转身进了后屋。换相镜里,那张过目就忘的脸一点点褪下去,露出他自己的眉眼。
      和平里天街在旧街的尽头。
      从灯铺走过去要十分钟。越往前走,街上的人越多,骑楼渐渐换成了玻璃和钢,暖黄的路灯换成了冷白的射灯。在夜城,长夜的地盘总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商场十二层,顶上是玻璃穹顶,正中是一个通到顶的中庭。中庭正中央,立着那座钟楼。
      不是现实里那座。夜城里的每一个锚点,都会在它托着的梦地上投下一个影子,叫锚影。锚影和现实里的锚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半透明,像用光一块一块搭起来的。整座商场就是围着这道锚影建起来的,十二层回廊一圈圈绕着它往上走,每一层的人一抬头,都能看见那面停在四点十分的钟。
      十一点刚过,商场里正热闹。东亚这个时段,是夜城一天里客流最高的时候。有人穿着睡衣逛街,有人西装革履,在三楼的咖啡馆里开夜班会议。经过一家烘焙店时,晏昼闻到一股黄油的香味,心里紧跟着冒出一个很具体的念头:明天早上,要喝一杯这家的热拿铁。
      他知道这是广告。夜城的广告不贴在墙上,是直接放进人心里的。这家连锁咖啡在他的商场里租了三块广告位,一年的租金,够在新区买下两层写字楼。
      运营总监林姝在中庭等他。她白天在长夜总部上班,夜里在这里值夜班,一份人领两份工资,夜班那份是按入梦时长算的。见了晏昼,她没寒暄,先把平板递过来。
      “今晚客流比上周同期少了百分之二。不算大事,天气不好,明港下雨的晚上一向偏低。”她顿了顿,“另外有件事,您最好亲自看一眼。”
      她领着他穿过中庭,绕到锚影背面。那里用隔离栏围出了一小块地方,两个穿制服的巡检员守在旁边,见他过来,往后让了一步。
      锚影的底座,也就是钟楼最下面那一层青砖,有一道裂缝。
      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从砖缝里斜斜地爬上来,长约一掌。要不是光从缝里漏出来,根本看不见。
      晏昼蹲下去,伸手碰了碰。
      锚影是光做的,摸上去应该什么感觉也没有。可那道裂缝是凉的,凉得像真的砖,像外面那场还没停的雨。
      “什么时候出现的?”
      “巡检记录上写的是今天下午。”林姝说,“现实里那座钟楼,我们下午派人去看过,墙是好的,一道缝也没有。”
      “下午几点?”
      林姝看了一眼平板:“四点十分。”
      晏昼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面钟。
      指针停在四点十分,停了五十年。可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好像看见那根分针,很轻很轻地,颤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十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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