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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拍卖 明港的 ...


  •   明港的人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上的锚点行情,第二件事才是看天气。
      所谓锚点,是夜城的地基。二十年前起,人一睡着就会走进同一座城,叫夜城。夜城里每一块地,都要在现实中拴住一样东西才立得住:一栋老楼,一座桥,一棵老树。拴住它的东西就叫锚点。锚点在,梦里的地就在;锚点塌了,梦里的地也跟着塌。夜城的地比现实贵,锚点自然也就贵。
      沈眠从来不看行情。他醒着的时间比别人多,睡着的时间里什么也没有,行情跟他没关系。天气倒是有关系:今天下雨,登记署门口的台阶会很滑,拍卖会要晚开十分钟。
      他住在旧城区边上一栋六层的老楼里,没有电梯,楼梯拐角堆着邻居的花盆和旧自行车。醒时科技估值过了三十亿那年,许听澜劝他搬去新区,说一个这种身家的老板,住在热水要放三分钟才出来的地方,传出去像作秀。沈眠说他就是在作秀,作给自己看的。
      昨晚他没睡几个小时。凌晨三点醒了一次,四点又醒了一次,后来干脆起来,把今天要用的数据又过了一遍。天亮的时候,楼下早点铺的卷闸门哗啦一声拉上去,蒸笼的白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热乎乎的面香。他知道该出门了。
      衬衫是前一晚自己熨的。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衣服,也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助理换过三个,都是因为替他收拾了桌子。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下一圈青,他往脸上泼了两捧冷水,那圈青还在,他也就不管了。
      早点铺的老板娘姓周,看见他下楼,没等他开口就往袋子里装了两个菜包、一杯不加糖的豆浆。
      “沈先生今天穿这么正式。”
      “去吵架。”
      老板娘笑了,笑完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家阿凯最近还是睡不踏实。在梦里上了一夜的班,早上起来比没睡还累。”
      沈眠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白色小盒子,放在收银台上。
      “一晚一粒,别多吃。”
      “这多少钱……”
      “试用装,不要钱。”他把包子揣进大衣口袋,“别说是我给的。”
      老板娘抬手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撑开伞,走进雨里了。
      巷子太窄,车开不进来。他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外走,豆浆在手心里一点点变温。巷口停着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司机是熟面孔,每逢他要去新区,前一晚发条消息,第二天一早车就等在这儿,算是一桩没签合同的长期生意。
      沈眠收了伞坐进后座,报了登记署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又去新区打仗?”
      “嗯。”
      从旧城区到新区要走二十分钟。车先穿过一片骑楼,雨水顺着廊檐往下滴,落进积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杂货铺还没开门,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旁边是一张新的拆迁公告,被雨泡得起了皱。
      车子拐过和平里的时候,沈眠让司机开慢一点。
      那座钟楼就立在巷口,青砖,四面钟,只有朝东那一面还看得清数字。指针停在四点十分,铁锈从表盘边缘一圈圈往里爬。钟底下坐着一个老太太,小马扎,褪色的红伞,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沈眠看着她,直到车开过去,看不见了。
      过了跨海桥就是新区。雨在这里好像换了一种下法,打在玻璃幕墙上没有声音,顺着楼面往下淌,像整座城都在出汗。登记署大楼在新区正中,四十层,门口的台阶果然很滑,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差点摔倒,被保安一把扶住。沈眠绕开那片水渍,在门廊下收了伞。门童接过去套上伞套,换给他一张号牌。
      拍卖会晚开了十分钟。
      入座前,他往左耳塞了一只很小的无线耳机,拨通了许听澜。
      许听澜是醒时科技的技术合伙人,晨钟的配方有一半出自她手。她和沈眠是大学同一个实验室出来的,认识十年,吵了十年,公司里只有她敢当面说他“有病”。她今天没来现场,守在公司看拍卖直播,理由是会场空气不好,长夜的人更不好。
      “到了?”
      “到了。”
      “价你心里有数?”
      “有。”
      “那我就当听广播剧了。”她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别玩脱。”
      十七楼的会场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是新换的地毯味和几十个人身上混在一起的香水味,闷得人发困。落地窗上全是水,窗外新区的楼一栋挨一栋立在雨里,灰得像没洗干净的玻璃杯。正前方的大屏上并排放着两张图:左边是和平里那座钟楼,右边是它头顶夜城里的一座商场,十二层,玻璃穹顶,灯火通明。一张是现实,一张是梦,中间隔着一个等号。
      沈眠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竞拍牌搁在膝上,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本次标的为锚点所有权,不含其上梦地之任何权益。
      他看了一眼,觉得这句写得很体面。谁都知道今天拍的不是那几块砖,而是砖头顶上夜城里的那块地,可登记署的免责声明偏要在牌子上这么印,像葬礼上大家都只谈天气。
      标的就是那座钟楼,旧城区和平里三十七号,停了五十年。它是早年码头公司建的,那时候和平里住的大多是码头工人,没几家买得起表,上工、下工、收摊、关铺子,全听这座钟。钟楼底下是整片旧城区最宽的一块空地,早上是菜市,傍晚是棋摊,孩子们的游戏场,逢年过节还搭台唱戏。老街坊约人从来不说门牌号,只说“钟楼底下见”。钟停了以后,这句话也没人改。登记署的评估报告上写着“集体情感浓度:甲等”。说得直白些,就是和平里的老人都在那座钟底下等过人:等下工的丈夫,等放学的孩子,等一个再也没回来的谁。几十年的等待压进砖缝,在夜城的旧街上压出一块最稳的地。
      沈眠也在那座钟底下等过人。小时候,父亲的戏院散了夜场,总要绕到和平里买一包糖炒栗子再回家。栗子摊就支在钟楼下,父亲去排队,他站在钟底下等,仰着头看那根永远不动的分针。父亲说,坏了的钟也有好处,一天总有两次是准的。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又觉得这话说得太宽容。如今父亲在疗养院里躺了七年,他还在等,却再也没有哪一次是准的。
      大屏右边那座十二层的商场,是长夜置地的。
      身后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不是停下,是收敛,像满屋子的人同时把烟按灭。
      沈眠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过道经过,带起一阵很淡的冷杉味,混着雨水的凉气。晏昼在第一排坐下,正好在他斜前方。黑西装,没系领带,后颈的头发剃得很短。坐下之后,他把竞拍牌平放在膝上,再没有动过。
      长夜置地的董事长,三十一岁,接手家业四年。明港的财经版喜欢写他,写来写去也就那几件事:饭局上从不喝酒,每周一早上七点到公司,谈判桌上很少开口,一开口就是最后一句。沈眠跟他打过三回照面,两回在登记署的听证会上,一回在电视台的直播间里,没赢过一次干脆的,也没输过一次彻底的。
      许听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亲自来了?”
      “嗯。”
      “长夜拍锚点,从来都是法务部出面。”
      “法务手里拿的是董事会批好的价格上限,叫到顶就得停,再往上要打电话请示。”沈眠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亲自来,就是这块地不打算设上限。”
      耳机那头静了两秒。
      “那正好。”许听澜说,“他不设上限,你就帮他设一个。”
      沈眠没接话,指尖在竞拍牌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三亿起拍,每次加价不低于一千万。前三轮还有七八块牌子此起彼伏,价格过了四亿,最后一家地产商也把牌子放下了。会场里只剩两块:第三排的醒时科技,第一排的长夜置地。
      大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四亿五,四亿八,五亿一。
      晏昼举牌很慢,每一次都像在等对方想清楚。沈眠跟得很快,快得不像在想。邻座有人压低声音算账:一座不走的钟,五个亿,一家卖安眠药的公司要它干什么。
      沈眠听见了,没有解释。
      清醒剂公司买下锚点,什么都不用盖。只要把门一锁,不修,也不让人进去,任它被慢慢忘掉。等最后一个在钟下等过人的老人搬走,或者死去,浓度跌到丙等,夜城里那座十二层的商场,就会在某个凌晨,像泡软的饼干一样,自己塌下去。
      这是他赢了的结局。输了也不要紧:四亿出头就没人要的东西,长夜每多掏一千万,明天的董事会上就多一个人要问晏昼为什么。醒时科技上个月刚到账一笔融资,他给自己划的线是五亿六,到了这个数就停。
      五亿六。
      前排的人第一次回过头来。
      隔着两排座位,他们对视了一秒。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平静得像在审一份条款漂亮、但一定会被驳回的合同。
      然后晏昼转回去,举起了牌子。
      “六亿。”
      沈眠把牌子放回膝上。
      拍卖师又问了一遍有没有更高的出价,会场里没人动。她开始倒数:“六亿元,第一次。六亿元,第二次。”顿了两秒,“六亿元,第三次。成交。恭喜1号竞买人。”
      槌声很闷,一半被雨声吞了下去。
      落槌之后,几个工作人员从侧门进来,把晏昼请去隔壁的签约室,签成交确认书,办保证金转定金的手续。其余竞买人依次起身,去走廊另一头的财务窗口办退保证金。没人急着走,排队的工夫,正好用来说话。
      排在沈眠前面的是两家地产公司的代表,都是第三轮就放下牌子的。一个压着声音打电话:“……对,六个亿,晏昼本人举的牌……我知道,你先别跟老板说,我回去当面讲。”另一个等他挂了,才低声接一句:“四亿出头我们就算过,回报率已经不好看了。他这是买地,还是买面子?”
      “买给董事会看的吧。”
      两人同时笑了一下,又同时看了沈眠一眼,笑就收住了。
      观摩席那边拉着一道隔离带,几个财经记者被挡在后面,相机挂在胸前,见有竞买人从这边经过,就探身问一句:“您好,对于今天六亿拍下的这个锚点,长夜这个价,值不值?”没人回答。
      沈眠办完手续,签了字,把退款回执折好放进大衣内袋。往电梯走的时候,签约室的门开了。
      晏昼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拿文件夹的助理。他手里还捏着那支签字用的钢笔,正要往西装内袋里放。
      “晏总。”沈眠停下来,声音不高,刚好够走廊里几个人听见,“六个亿买一座不走的钟,挺浪漫的。”
      晏昼没看他,把笔帽扣上:“沈总叫到五亿六就停,也挺浪漫的。”
      “我只是想知道,那块地在你心里值多少。”沈眠笑了一下,“现在知道了。”
      扣笔帽的手停了。
      晏昼抬起眼。那份平静里,第一次裂开一道很细的缝。他看着沈眠,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在核一笔刚发现对不上的账。
      沈眠没等他开口,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门合上之前,他从缝里看见晏昼还站在签约室门口,那支笔捏在手里,一直没放进去。
      耳机里,许听澜笑出了声:“四亿出头没人要的东西,你让他掏了六个亿。”
      “明天的董事会的老头子们会替我问他为什么。”
      “那你今晚总能睡个好觉了。”
      “他能睡不安稳就行。”沈眠看着电梯里一格一格往下跳的数字,“六个亿压在身上,明天还要上董事会。今晚就算睡着了,进了夜城,他也得先去那座商场转一圈,看看自己刚花六个亿买下的是什么。”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晏昼睡不睡得好,跟他有什么关系。何况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个梦,从来不知道那些人闭上眼以后,看见的是什么样的光景;也不知道父亲闭眼的这七年,是不是一直待在那座城里,等一个接他回家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雨还在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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