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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钟响 听证会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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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定在礼拜三上午九点,在和平里街道办事处的二楼。
会议室不大,靠墙摆了一圈折叠椅,中间两张长条桌拼在一块儿,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桌布。八点半,椅子就坐满了。后来的人只好站在门口,站不下的挤到走廊上,从门缝里往里探头。来的大多是老人,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怀里抱着小孙子,屋里一股子风油精和韭菜盒子混在一块儿的味儿。老式吊扇在头顶上慢吞吞地转,转一圈,“吱呀”一声。
蓝桌布铺歪了,靠门的一角耷拉下来老长,另一角却短了一截。晏昼坐下之前,伸手捏住桌布的边,不动声色地往回扯了扯,扯到两头垂下来一般长了,这才拉开椅子。林姝在旁边瞥了一眼,见怪不怪,把一沓修缮方案摊在了他面前。
他昨天夜里只睡了三个钟头。一闭上眼,就是南山那一院子光秃秃的桃树,和二叔隔着金丝眼镜的那双眼睛。你爸就在后台。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可水底下的东西,全被它搅浑了。
他把桌上那沓方案拿过来,一页一页地对齐了桌边。对齐了,又拿起来在桌面上顿了顿,再对一遍。平时对一遍就够了,今天他对了三遍,那叠纸的四个角齐得像刀切的。他心里太乱了。
九点差五分,门口的人往两边让了让。
陈阿婆来了。
她还是那身藏青色的旧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那把红伞收拢了,拄在手里当拐棍。老秦跟在她后头,用脚勾过来一把折叠椅,摆在前排靠窗的角上。阿婆坐下了,把伞立在膝盖边上,脸朝着窗外。
从那扇窗望出去,隔着两条巷子,正好能看见钟楼的尖顶。钟面上的两根针,还是五十年前的样子,指着四点十分。
街道的蒋主任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麦克风。麦克风“嗡”地叫了一声,屋里就慢慢收了声。
“那咱们就开始吧。”蒋主任念稿子念得一句一顿的,“和平里钟楼属于登记在册的历史建筑。长夜置地提交的修缮方案,公示期内,收到住户联名异议一份,签名的……八十七户。按流程,得听证。先请长夜这边,把方案跟大家伙儿讲一讲。”
林姝站起来讲。
她讲得很实在。不拆钟壳,不换电子钟,不动钟楼一块砖。机芯在楼上原地修,锈死的齿轮拆下来,照着原样一个一个地配;钟面那块玻璃裂了一道,也不换,用胶从里头粘上。讲到“不换电子钟”的时候,前排好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三十年前,街道就是想把这座钟拆了换成电子钟,陈阿婆在钟下坐了三天三夜,硬是没让人动。
林姝讲完了,坐下。
后排有个老头儿举起了手,没等蒋主任点他,就扯着嗓子开了口:“我就问一句。钱是你们出,力是你们出,你们长夜图什么?钟修好了,是不是就又要在夜城里头盖大楼了?”
屋里像放鞭炮一样,一下子议论声起来了。
林姝侧过脸看了晏昼一眼。晏昼接过麦克风,没站起来,坐着说。
“是。”他说。
一个字落下来,议论声反倒矮下去了。大概谁也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
“钟楼这一片的梦地,是长夜托管的。等钟修好,锚点也就稳了,梦地的商场可以多加盖一层。这是生意,但我不瞒大家。”他的语速放得很慢,声音不高,屋里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可钟是大家的。修好以后,大家说了算。长夜不插手。”
老头儿跟旁边人窃窃私语了些什么,坐下了。
蒋主任翻了翻手里的纸:“那……异议人这边,有没有要说的?或者,有没有要撤回异议的?”
头顶的吊扇“吱呀”一声。怀里那个小孙子哼唧了两下,奶奶赶快拍着哄住了。满屋里街坊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全都把目光投到了前排靠窗的那个角上。
联名信上,头一个签字的,陈阿婆。
陈阿婆站起来了。
她弯腰站得很慢。一只手拄着伞,一只手扶着窗台,折叠椅的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老秦伸手去扶,被她摆摆手挡开了。
她没看任何人。她看着窗外那个钟面。
她开口,嗓子里像是卡着一把沙子,又干又涩,是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那种嗓音。两个字从牙缝里磨出来似的,听得出心里头是一百个不情愿:“我撤。”
屋里的人都把身子往前探,生怕听漏一个字。
陈阿婆的嘴唇动了动,又补了一句,比前一句还要轻:
“他答应过我……四点十分,多敲一下。”
她坐回去了,又把脸朝向了窗外。
老秦在她旁边“唉”了一声,啪地一拍大腿,把手举了起来,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我也撤!阿婆都撤了,我还守着干啥?”
第三只手举起来的时候,屋里有人笑了。接着是第四只,第五只,一片一片地,像风吹过一片麦子。挤在走廊上的人也从门缝里伸进手来,嚷嚷着“还有我,还有我”。
蒋主任数了两遍都没数清楚,干脆不数了,笑着对麦克风说:“行了行了,都放下吧,我记下了。”
林姝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晏昼的胳膊。晏昼的嘴唇抿紧了,很快又松开了。他的目光越过满屋举着的手,落在窗边那个瘦小的背影上。
阿婆的手搭在伞柄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截磨得发亮的竹柄。
散会的时候,老秦在楼梯口把晏昼拦住了。
他从老花镜上头把晏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打量完了,叹了口气。
“唉。”他说,“你答应阿婆的事儿,可别忘了。”
“不会。”
“我活了七十年,码头上见的人比你吃的盐都多。说话不算数的,我见多了。”老秦的嗓门又大起来,说到一半,又自己软了下去,“……阿婆等了五十年了。你就当,就当是替我们这条街答应的,或者……可怜可怜阿婆。”
晏昼点了点头。
老秦这才摆摆手,扶着楼梯扶手下去了。走到拐角,又回过头来,撇着嘴补了一句:“你这孩子,脸色怎么这么差?夜里没睡好吧。”
施工队入场,修钟用了十六天。
修钟的是从邻省请来的一位老钟表匠,姓骆,六十多岁,干瘦,话少,耳朵上永远夹着一截铅笔。他带着两个徒弟,天一亮就钻进钟楼,天黑了才下来,浑身上下一股煤油味儿。
晏昼来看过两回。
钟楼里头又窄又陡,木楼梯踩上去吱吱响。一共三十七级,他上下两回。最顶上那间小屋子里,机芯拆开了摊在一块油布上,大大小小的齿轮排成一排,泡在煤油盆里。铁锈一层一层地泡开,把煤油都染成了酱色。
“多敲一下这事儿,才是大麻烦。”骆师傅蹲在地上,拿一把铜刷子一点一点地刷齿轮,头也没抬,“这钟自己只会报整点。四点十分多敲一下,得另外配一个凸轮,卡在分针轴上,走到二就拨一下敲锤。”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眉毛拧成一个疑问:“晏总,我修了四十年的钟,头一回碰见这种要求。这钟一百年来都没这么敲过,你图个啥?”
晏昼站在小窗户边上。从这儿往下看,整条和平里的屋顶都在脚底下,灰瓦一片挨着一片。钟楼底下的台阶上,撑着一把红伞。
下午三点多,阿婆又来了。
“我答应街坊们的。”他说。
骆师傅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把耳朵上的铅笔抽下来,在图纸上记了一笔,又夹了回去,低头接着刷他的齿轮。
“行!那就配一个。”他说。
钟还没修好,林姝的汇报就先到了。
听证会过了的第二天夜里,夜城旧街上那座钟楼的影子就不晃了。前些日子裂开的那道缝,合得严严实实。评估组的报告说,锚点的集体情感浓度一夜之间涨了一截,是和平里八十七户人举起来的那些手,把它重新托起来的。
商场扩建一层的方案报上去了。消息一出去,长夜的股价连着涨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周叙抱着平板进来,满脸都是憋不住的高兴,话还没说呢,晏昼的手机先响了。
是二叔发来的一条消息。
“阿昼,干得漂亮。”
晏昼看着那一行字。六个字,带着一个句号,客客气气的,是长辈夸自家孩子的口气。就好像那天在南山的对话压根不曾有过。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嗒”的一声。扣下去的时候歪了一点儿,他又用两根手指把它推正,推到跟桌边严严实实地平行。
周叙那一脸的高兴僵在了脸上,抱着平板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那我待会儿再来汇报。”
第十六天,是个大晴天。
骆师傅说,让钟三点半开始走,先让它走半个钟头压压张力,到四点整,头一回报时。
这个消息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不到三点,钟楼底下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裁缝铺的老板娘搬了把板凳坐在门口,五金店的老头儿连铺子门都没关,馄饨馆的炉子上还冒着热气。几个小孩儿骑在大人脖子上,仰着头叽叽喳喳地问钟什么时候响。
晏昼没往人堆里钻。他站在老秦家巷子口那棵石榴树底下,离钟楼隔着半条街。石榴树的叶子黄了一半,枝头上还挂着两个没人摘的石榴,裂着口子,露出里头红红的石榴籽。
钟楼底下的台阶上,那把红伞还在老地方撑着。
人很多,但大家也都绕开了那一块,给她留出了一圈空地。
三点半,钟楼里传出来一声很闷的“咯哒”。是摆锤被放开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议论声。所有人都仰着头。钟面上那根分针,在四点十分的位置上停了五十年,这会儿被骆师傅拨回了三点半,正一格一格地往前挪。
哒,哒,哒。
那声音隔着半条街,应该是听不见的。可晏昼觉得他听见了。
四点整。
“当。”
第一声钟响从楼顶上荡开,沉沉的,闷闷的,带着一点老铜器特有的颤音。石榴树上的麻雀轰地一下全飞了。天是那种水洗过似的蓝,几朵白云松松软软地挂着,半天也不挪个地方。再往远处,是和平里一片灰扑扑的瓦顶。
“当。”
“当。”
“当。”
四声。铺子门口小孩儿们大声地跟着数出了声,数到第四下,小孩儿先欢呼起来,大人们也跟着拍手,拍得满巷子都是哗哗的响。裁缝铺的老板娘拿围裙角抹了抹眼睛。
那把红伞,一动也没动。
哗哗的掌声慢慢地低下去了。大人拉着小孩儿往回走,馄饨馆里又响起了切菜声。可还是有一些人没走,都是岁数大的,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
分针在钟面上一格一格地走。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晏昼的拇指压在了左腕的表盘上。父亲留下的这块表,和钟楼上的钟,这会儿走在了同一个点上。
十岁那年,父亲带他来过这儿,就站在这棵石榴树底下。父亲指着那个停了的钟,大手往他脑袋上一搭,慢悠悠地说:“瞅见没?这钟停了好些年喽。哪天它再当当地响起来,这条街,就又有人气儿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父亲肩上压着什么。
四点十分。
分针踩上了二。
“当。”
只有一声。
很轻,很短,没有前面那四声响亮,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叩了一下门。
五十年前的那天下午,看钟人出了门,再也没回来。没人上弦的钟,就停在了四点十分。
那把红伞,晃了一下。
伞面慢慢地歪到一边,露出伞底下那个瘦小的人影。陈阿婆仰着脸,朝着钟面,一动不动地坐着。午后的太阳斜斜地照在她脸上,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皱纹,和顺着皱纹一道一道往下淌的眼泪。
她没哭出声音。她只是坐在那里,把两只手交叠在伞柄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大人来接的小姑娘。
老秦从人堆里挤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一只手搭在她背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念叨着念叨着,自己也抬起胳膊肘子,在眼睛上狠狠地蹭了一把。
晏昼站在石榴树底下,远远地看着。
他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却又收了回来。
这一声,是他答应阿婆的。可等了五十年的人,不是他。这会儿过去,也没什么意义。
他一直站在那里,站到太阳斜到了钟楼后头,站到馄饨馆熄了炉子,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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