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有灯》沈不眠爱睡觉

22、以身试药 回到醒时科

　　回到醒时科技，已经是凌晨四点二十。
　　厂房里黑漆漆的，门房里的保安趴在桌上打盹儿，收音机开着，咿咿呀呀地放着一段戏。沈眠没叫醒他，自己刷卡上了楼。
　　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那盏台灯。反光背心还夹在胳膊底下，他往椅背上一搭，橙色的一片，在灯底下亮得扎眼。
　　电脑开机要一会儿。他坐着等，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还是冰凉的。在港口冻了大半宿，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屏幕亮了。他登进临床数据库，在搜索栏里敲了一串编号。
　　S3-1147。
　　这串数字，他根本不用查。
　　照片跳出来的那一刻，沈眠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照片上的年轻人剃着板寸，冲着镜头咧嘴笑，露出一颗有点儿歪的虎牙。与路灯底下那张半睁着眼、眼珠一动不动的是同一张脸。
　　陶宇。二十三岁。冷库夜班理货员，白天睡觉。
　　三期临床，残梦第七例。入梦波四十秒，七例里最长的一个。
　　七例残梦试药人员，沈眠一个一个都上门回访过。陶宇住在城北一栋老楼一楼小屋，是房东拿木板隔出来的一小间，连扇窗户都没有。那天下午他刚睡醒，顶着一头压扁了的头发来开门，见是沈眠，一个劲儿地挠后脑勺，笑得不好意思。
　　屋里只摆得下一张床、一个小板凳。陶宇把板凳让给他，自己坐在床沿上。沈眠把随访表摊在膝盖上，问得很仔细：“那天你吃完药，白天睡觉，睡到一半，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劲？有没有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算。”
　　陶宇拧着眉头想了好半天，才开口：“沈总，我也说不好……”他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尾音软软的，“就是有一会儿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敲门。当的一下，跟敲钟似的。我还寻思是房东来收租了呢，结果一睁眼，啥也没有。”
　　说完他又笑，挠着头问：“这药我还能接着吃吧？除了那会儿，我可好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
　　沈眠在随访表上“入梦波四十秒”那一栏底下画了一道线，冲他点点头：“能。往后要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
　　“哎，哎！好的沈总！”陶宇连声应着，一直把他送到了楼道口，还站在那儿冲他挥手。
　　沈眠把档案上的手机号抄下来，拿手机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里，看着窗外。外面天黑着，旧城区的楼一栋挨一栋地趴在夜色里，零零散散地亮着几家灯。
　　六点整，他打了档案上登记的第二个号码，是冷库的值班室。
　　接电话的是个大嗓门的男人，嘴里像是含着包子，说话含含糊糊的：“小陶？早不干了！上个月就辞职了。说是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好活儿，包吃包住，钱还给得多……啥活儿？那谁知道，这小子神神秘秘的，问他也不说。”
　　沈眠道了声谢，挂了电话。
　　包吃包住，钱还给得多。一个白天睡觉、夜里搬货的小伙子，谁会找上他？
　　除非有人知道他的价值。
　　沈眠想起许听澜那份汇总报告。第二页上是一张表，七例残梦，一行一个，写着受试者编号、性别、年龄、入梦波时长。听证会上长夜那份匿名证词，就是照着这一页拼出来的。那时候他只当是有人想拿残梦这事儿往晨钟身上泼脏水，从来没往别处想过。
　　可编号拿到外包的临床公司一对，就是名字、电话、住址。
　　“这个是甲等的，上头交代了，磕着碰着一点儿都不行。”
　　码头上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在他耳朵边上响起。
　　七例里，入梦波最长的那一个。
　　沈眠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却不觉得疼。他这才猛然明白，自己从九号堆场那只空集装箱里出来，就一直在发冷，并不是因为港口的风。
　　他也想过报警。
　　可报警怎么说？说我是醒时科技的老板，后半夜两点溜进港口，去验一箱要换单子的灰货，顺道看见有人被抬上了船？那条船早就开走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他手里连一张照片都没有。警察来了，头一个要办的就是他自己。
　　他又想起晏昼。
　　晏昼说，他是来散步的。晏昼说，承平投资还没查清楚。晏昼说，冷柜里那批货，你也别碰。
　　这三句话，沈眠一句都不信。
　　可也是这个人，在箱子里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说现在出去，人就没希望救回来了。那只手的掌心温度很高，压在他手背上。那句话是贴着他耳边说的，一个字赶着一个字，说得飞快。
　　一个满嘴谎话的人……哼！
　　沈眠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到那个玻璃纸叠成的小方块，拿出来，在指头间捏了捏。玻璃纸窸窸窣窣地响。
　　窗外的天泛了白。楼下传来保洁阿姨推着水桶进门的动静，桶底的轱辘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醒时科技新的一天开始了。
　　中午十二点差五分，许听澜推门进来，一沓打印纸“啪”地拍在了他桌上。
　　“三个样品，全上机器跑完了。”她说话又快又冲，跟打机关枪似的，“纯度九十九点二、九十九点一、九十九点三，杂质峰一个都没超。比华屿这两年卖给咱们的那几批还干净呢。”
　　沈眠随意把报告翻起两页，点了点头。
　　许听澜没走。她往桌沿上一靠，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眼睛从上到下地打量他。
　　“两点四十你发消息说出来了。”她忽然慢悠悠地开口，“门禁记录上，你四点二十才刷的卡。中间这一个多钟头，沈总在港口迷路呢？”
　　“对，迷路了。”沈眠头也没抬，眼睛还在报告上，指尖却捏着纸角来回搓了两下。他挑了挑眉毛，语调懒洋洋的，“港口里那些箱子，长得都一个样。转来转去，又转回七号堆场门口了。”
　　“你？迷路？”许听澜的眉毛挑得老高，“你那脑子，看一眼地图就能背下来，你跟我说你迷路？”
　　“人上了岁数，记性就不好了。”
　　“你才二十九！”
　　这一嗓子震得沈眠往后一仰，他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像是嫌她吵的样子，顺势把话头一岔，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行行行，我记性好。先办正事儿，我给卢峰打个电话。”
　　许听澜哼了一声，就靠在那儿竖着耳朵听。
　　电话一接通，那头先传过来一串笑：“沈总！我就知道您是个爽快人。行，定金的账号我待会儿发您，清算那边我去说……哦，对了，跟您说个事儿，那家今儿一大早来了个电话，说不要了。”
　　沈眠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哪家？”
　　“不知道。”卢峰在那头嘿嘿地笑，“反正这些箱子，现在是您一个人的了。”
　　挂了电话，沈眠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屏幕黑下去。
　　昨天夜里，晏昼说，冷柜里那批货，你别碰。今天一大早，那个“别家”就说不要了。
　　他在心里把这两件事比对一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嘴角跟着往上一扯。
　　“你笑什么呢？”许听澜狐疑地问。
　　“没什么。”他一下坐起身，顺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就是觉着，有人收手收得……可真够干脆的。”
　　货是第三天后半夜到的。
　　卢峰找了一辆挂着冷链公司牌子的厢式货车，两点多开到了醒时科技的后门口。老范早早就披着军大衣在门口候着，一边搓手一边跺脚，一见车灯，就迎了上去。
　　后车门一拉开，一股白气扑出来。四十个蓝桶，五个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这天夜里，公司里能来的人全来了。没人吩咐，也没人张罗，小孟骑着电动车来的，唐工睡衣外头套着工装就跑来了，前台的小姑娘拎着两大袋热豆浆，挨个儿往人手里塞。一群人从货车到冷库排成一溜儿，一桶一桶地往里传，嘴里喊着“一、二，走”，热热闹闹的，跟过年搬年货似的。
　　“轻点儿！轻点儿！”老范跟在后头嚷嚷，平时说话慢吞吞的一个人，这会儿嗓子都喊劈了，“这可是咱的命根子，谁磕漏了，我跟谁急啊！”
　　最后一桶进了冷库，紧接着许听澜就风风火火地跑上楼，拿起了板擦。
　　白板上那个数，这几天一直在往下掉，今天早上写的是“16”。她狠狠把它擦得干干净净，拔开马克笔的笔帽，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76”，写完，又在底下画了两道杠，马克笔在白板上压得吱吱地响。
　　楼下不知道是谁嗷了一嗓子，接着满库房的人都欢呼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拍着桌子叫好。老范背过身去，拿军大衣的袖子在眼睛上蹭了一把，嘴上还硬撑着：“这冷库的冷气……忒冲了，冻得鼻子都酸了。”
　　沈眠站在三楼的栏杆前，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七十六天。够大家喘口气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次风险不是一般的大。如果让对方知道了，顺着这条线查下来会非常危险。
　　又过了一个礼拜，长夜置地上了早间的财经新闻。
　　沈眠是在周老板娘的早点铺里看见的。电视挂在墙角，声音开得不大：和平里钟楼修缮方案通过听证，长夜置地股价连涨三日。画面一切，是听证会的现场，晏昼坐在长条桌后头，侧着脸，正在听人说话。
　　镜头只给了他三秒钟。
　　这三秒钟，沈眠看见，他面前那一沓纸码得四四方方，四个角齐得像拿尺子比过，甚至感觉连那块蓝桌布垂下来的两头，都一般长。
　　沈眠捏着豆浆杯，多看了两眼。
　　电视里那个人，眼底下一圈青，下巴也比上回见着的时候尖了，腰板挺得笔直，面前那几张纸对得一丝不差。不像是讲究，倒像是故意的。
　　“沈总，看啥呢，豆浆都凉了！”周老板娘在蒸笼后头扯着嗓子喊。
　　沈眠被这一嗓子拉回了神，把豆浆杯往桌上一放：“看看新闻。”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侧头又看了一眼。电视上已经换成了广告。
　　晨钟二代的数据，是下午出来的。
　　许听澜把他叫进了三楼最里面的动物房。屋里一股消毒水和木屑混在一块儿的味道，一排笼子里，大白鼠缩成一团一团地睡着，脑袋上都戴着一个小小的电极帽。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他。屏幕上是两条脑电曲线，一上一下。
　　“上面是一代，下面是二代。”她拿笔尖点着屏幕，“二代起效快了一半，剂量能减掉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同样那二百公斤静息素，等二代批下来，能多撑一个多月。”
　　沈眠的眼睛瞬间亮了，感觉这屋子里空气都清新了很多。
　　“先别急着高兴。”许听澜的笔尖往下一挪，点在下面那条线上几个尖尖的波峰上，“你看这儿。类入梦波。一代的老鼠，一百只里能见着两三只；二代的，八只。”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转过身来对着他：“照这个比例，二代要是上了人体临床试验，残梦数量估计得翻上两三倍。”
　　沈眠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尖尖的波峰，脑子里却是另一张表。七行，一行一个编号。要是换成二十行，三十行呢？
　　“沈眠。”许听澜叫他，声音压低了，“咱俩说好的事儿，你没忘吧？二代人体出残梦，我就上报。”
　　“没忘。”沈眠说，“可现在这是老鼠。老鼠又不去夜城工作。”
　　“那就准备上人。”许听澜说，“一期得招完全健康志愿者，三十个起步，方案还得先送到医院的伦理委员会去审，让志愿者都签了字、都点了头才能往人身上用。这一圈走下来，少说也得一个半月。今天我就让小孟去写方案。”
　　“不招人。”
　　许听澜一愣：“什么？”
　　“我说，不招人。”沈眠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就跟在说中午吃什么一样，“我来。”
　　许听澜张口就要骂，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懂。反应了一两秒，她才猛地拔高了嗓门：“你疯了吧你？！”
　　笼子里有几只大白鼠被惊醒了，吱吱地叫着，在木屑里乱窜。
　　“你先听我说完。”沈眠伸手，把电脑屏幕转了回去，“我不会做梦。打从记事起，一回都没做过。别人吃了出残梦，你分不清是药闹的，还是他本来就爱做梦。我吃下去要是出现残梦，那就一准是药的事儿。这是最干净的数据。”
　　“你一个人，算哪门子样本？”
　　“还有，我最安全。”他接着往下说，“我连夜城的门都摸不着。药劲儿再大，也不可能把我困在里头。”
　　“那也是违规！这一期没批就往人身上用，查出来，晨钟的批文都得给你吊销了！”
　　“不进数据，就不算临床。”沈眠说，“我就是睡个觉。”
　　许听澜气得笑出了声：“好嘛，睡个觉。沈眠，你是法人！你要是睡出个好歹来，公司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都喝西北风去？”
　　沈眠低下头，去看笼子里那几只又睡过去的大白鼠。
　　其实真正的理由，他一个字也没敢往外说。
　　他不能再招三十个人进来了。招进来，就得建档，就有了编号；出现残梦，那张表上就要多出新的一行。他不知道那张表会出现在谁手里，也不知道下一个被人找上门去、说有个包吃包住的好活儿的，会是哪一个。
　　陶宇的事，目前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许听澜站在他身后，拿笔帽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沿，敲得又急又响。
　　声音突然就停了。
　　“四分之一剂量起。”她开口了，嗓子有点儿哑，“楼上睡眠室，全套监测，脑电、心电、血氧，我亲自帮你配好。我守着。但凡有一点儿不对，我当场把你敲醒，你不许跟我犟。”
　　“好。”
　　“还有，”她顿了顿，“从今天起，夜里不许再三点钟爬起来，坐窗户边上了。”
　　沈眠抬起头看她，嘴角往下一耷，眉毛却挑得老高，那神情分明在说：这你也管？
　　“前台说的。”许听澜翻了个白眼，“人家小姑娘早上来开门，回回看见你那屋的灯亮着。”
　　沈眠被她说得有点儿想笑，又笑不出来，手下意识伸进大衣内袋，摸了摸那个玻璃纸叠的小方块。
　　许听澜的目光疑惑地跟着他的手落下去，在那只口袋上停了停。
　　“沈眠，”她问，“你上一回睡整觉，是什么时候？”
　　“前些日子，睡过一回。”
　　“就一回？”
　　“就一回。”
　　许听澜点了点头，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大衣领子上沾的一点木屑拈掉了，动作很轻。
　　“你说的那些，什么干净数据，什么最安全……”她低着头，声音也低了下去，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都对。可晨钟是让人不做梦的药，二代偏偏比一代更容易出残梦。这毛病搁别人身上，是副作用；搁一个打记事起就没做过梦的人身上……”她顿了顿，“但……沈眠，你骗不了我。”
　　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不是想试药。你是想利用残梦做一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