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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各执一半 船是三点十 ...

  •   船是三点十分开走的。
      船上的柴油机“突——突突突”,转起来了。船尾冒出一股黑烟,刺鼻的柴油味儿顺着海风飘过来,从箱门缝里钻进来,呛得晏昼嗓子眼儿发痒。岸上那个男人弯下腰,把套在系缆桩上的缆绳圈子一把掀下来。绳子湿透了,又粗又沉,他抡了两下才甩上甲板,“啪”的一声闷响。他自己跟着一纵,跳上了船。船尾翻起一大片白花花的浪。那条深绿色的小货船慢慢地调过头,离了岸,舱里那盏小灯一晃一晃的,越晃越小,发动机的突突声也越来越远。那盏灯最后缩成针尖大的一点亮光,消失在了黑沉沉的海里。
      面包车也开走了,留下一阵尘土飞扬。
      码头路口那辆深灰色的轿车,是最后走的。它在原地停了一会儿,车灯才亮起来。两道光柱从码头上扫过去,扫过空箱子的箱壁,扫过那道一指宽的缝。晏昼往后一仰,那道光就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了。
      车拐过路口,不见了。
      码头上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和一地湿漉漉的水泥。海浪拍着堤岸,哗……哗……一下一下的,好像这码头没人来过似的。
      晏昼推开箱门。海风一下子灌进来,把箱子里那股铁锈味冲淡了不少。他先迈出去,站在箱门口往两边警惕地看了看,才回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出来吧。”
      沈眠扶着箱壁出来,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晏昼的手刚抬起来,他已经自己站稳了,还往旁边让了半步。
      晏昼把手揣回了夹克兜里。
      两个人站在空箱子的影子里,海风一阵一阵地往脖子里钻。反光背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沈眠伸手把它紧了紧。
      “刚才那个人……”晏昼开了口。
      “我不记得他叫什么。”沈眠一口就打断了他,话说得又快又急,“受试者三千多个,我哪记得住名字。”
      晏昼的眉心轻轻一动。他侧过头,借着路灯漏过来的那点光去看沈眠的眼睛。那双眼睛往旁边一躲,落在了自己的鞋尖上。
      他见过沈眠在听证会上的样子,一个数接一个数,小数点后面两位都不带错的。这样一个人,隔着一道缝,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一张脸,现在却说记不住名字。
      而且他说得太快了。
      “三千多个人,你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么?”晏昼说。
      “晏总这么看得起我,我都不好意思了。”沈眠歪了歪头,尾音往上一挑,“数字嘛,我过目不忘。人名嘛……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话说的,又是那副带着刺儿的腔调,可他的嘴唇还是发白,连点血色都没有。
      晏昼也没再问了,因为他自己也揣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他说。
      “你去哪儿?”
      晏昼没回头,顺着箱子的阴影往码头东头走。
      系缆桩边上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一滩水。他站在刚才搭跳板的地方,低头往脚边看。堤岸的水泥沿子上钻着一排生锈的铁钩,是拴小船用的。其中一个钩子上,挂着一截细细的红绳。
      是刚才跳板晃的那一下,那个年轻人光着的脚垂在跳板边上,脚踝从钩子上擦过去,红绳被钩住,生生扯断。抬他的人顾着脚下的跳板,谁也没留意。绳子一头断了,另一头拴着那个小塑料牌,在风里晃来晃去,碰在铁钩上,叮、叮地响。
      晏昼蹲下去,把它拿了下来。
      牌子不大,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他往路灯底下侧了侧,上头印着一串字母和数字:
      CPXU 0731 甲
      前两个字母是CP。
      晏昼捏着那个牌子,指尖微微地发着抖,那个牌子在他指间跟着轻轻地颤,红绳的断头挂在半空里,一下一下地晃着。
      “你在看什么?”沈眠的声音从身后远远地传过来。
      晏昼把牌子放进了夹克里层的口袋,拉上拉链,这才站起来。
      “看水,看方向。”他说。
      这是今天夜里,他跟沈眠说的第三句谎话。
      他们没走七号门,顺着两排空箱子之间的那道缝,穿过九号堆场外面的集卡停车场,上了港口外头的路。
      停车场里,晏昼那辆车已经不在了。两辆集卡中间空出一个车位,地上还留着两道轮胎印。
      晏昼拿出手机。上头五个未接来电,十一条消息,全是周叙的。他拨回去,那边响了半声就接起来了。
      “晏总!”周叙的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尖,“您可算接了!一个钟头一到,我就按您说的把车开出来了,现在在外头那个修车铺门口……您没事吧?没人看见您吧?沈总他……”
      “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周叙的声音低了八度,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刚才一激动不小心还指了一下,沈总是看见了吗?”
      “看见了。”
      “……哦。”
      晏昼挂了电话。沈眠走在他前头半步,大概是听见了,肩膀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在笑。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隔一段一盏,两个人的影子从脚底下伸出去,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又缩回来,有时候叠在一处,有时候又分开。
      走到路口,沈眠站住。
      往左,是港口外头那家修车铺,周叙的车就停在门口,双闪一亮一亮的。往右,是旧城区黑漆漆的街,走两条街,就是醒时科技。
      他把反光背心脱下来,叠了两叠,夹在胳膊底下。
      “晏总。”他说,这回声音放平了,听起来正常多了。“你说你是来看货的。你看你的货,我管不着。”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晏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那条船上的人,是因为相信我才吃了晨钟的。这件事要是跟长夜沾上一点儿边……晏总,我就是把你们那栋楼一层一层地翻过来也得找到他。”
      “你打算怎么找?”
      “那是我的事儿。”
      晏昼想说,这件事你先别碰。可这句话一出口,沈眠就会问他凭什么,他就得答,那是我二叔的。
      他只说了句:“冷柜里那批货,你也别碰。”
      沈眠的眉毛往上一扬,笑了,这回是真带了点笑意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晏总管得……可真宽啊。”
      他转身就往右边走了。
      晏昼站在路口。看着那个人一个人走进旧城区的路灯里,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胳膊底下夹着那件橙色的背心,越走越远。到后来,晏昼只看得见一点橙色,在黑沉沉的街上一晃一晃的,像是一盏模糊的小灯。
      他一直看到那个人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去找周叙。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
      周叙从后视镜里偷看了他好几回,终于忍不住了:“晏总,那……那船上,您看到了么?”
      晏昼把夹克里层的拉链拉开,把那个塑料牌子摸出来,递到前面。
      周叙趁着红灯接过去,就着仪表盘的光看了一眼,嘴里念叨着:“C、P……X、U……”
      他念到一半,声音就没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干干地咽了一口唾沫,把牌子双手递了回去,像很烫手的样子。
      “承……承平?”
      绿灯亮了。后头没有车,周叙的脚却在刹车上忘了抬起来。
      “开车。”晏昼说。
      “哎。”周叙赶紧松了刹车,开了一小段路,又小声问,“回公寓吗?”
      晏昼把牌子握在手心里,神情平平的,就像在安排明天的一个会:“先回公寓。九点,去南山。”
      南山祖宅的桃树叶子已经落光了。
      一院子的枝子黑压压的,瘦瘦的,往天上伸着。这些树是爷爷种的,晏昼七岁以前住在这儿,春天一开花,爸爸就把他骑在脖子上,让他伸手去够最低的那一枝。
      二叔坐在桃树底下的石桌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常开衫,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小炉子上的水刚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岩茶的烤香味儿混着院子里落叶的潮气飘了一院子。
      见他进来,二叔笑着抬了抬下巴:“阿昼,来得正好。刚泡的第二泡,尝尝。”
      晏昼在他对面坐下了。
      他没碰那杯茶。他把手伸进西装口袋,把那个塑料牌子摸出来,放在了石桌上,推到二叔的茶杯边上。
      红绳还拴在牌子上,断口那头毛毛糙糙的。
      二叔低头看了一眼。他伸出两根手指,把牌子拈起来,换了个地方,搬到了石桌的另一头,离他的茶杯远远的。
      “一大早跑上山来,就给二叔看这个?”他的声音还是慢条斯理的,笑意一点没变。
      “昨天夜里,驳船码头。”晏昼说,“您的车在路口一直停到三点十分。”
      二叔摘下了眼镜。
      他从开衫口袋里摸出那块绒布,一圈一圈地擦镜片,擦得很慢。茶炉上的水还在咕嘟,风从桃枝中间穿过去,枝子碰着枝子,咔哒咔哒地响。
      “老郑跟你说的?”他不紧不慢地问。
      “我自己看见的。”
      “哦。”二叔对着太阳照了照镜片,又擦了两下,“你看见什么了?”
      “一个年轻人,被打了双份的镇静剂,让人抬上了船。”晏昼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每个字都压得很稳,“‘甲等’?”
      二叔擦镜片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擦了。
      “阿昼啊。”他很自然地把眼镜戴回去,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来,低头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你知道长夜这二十年,是怎么在夜城站住脚的吗?”
      晏昼等着他往下说。
      “旧街那些锚点,一栋老楼一栋老楼地守。守得住吗?楼会旧,人会走,那些街坊的念想就会越来越淡。你修好那座钟,保住一个锚点。可旧街上的锚点有多少个?今天这条巷子塌,明天那栋楼塌,一年下来要塌多少回?你修得过来吗?”二叔啜了一口茶,语气温和得像在讲课,“有些地,得有人撑着。有些人啊,天生就是撑地的命。”
      “那个人去哪儿了?”
      “去他该去的地方。”
      “二叔。”
      晏昼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一点温度都没有。他搭在石桌上的那只手开始用力,指节一点一点地,因为过于使劲开始发白。
      “我会查到底的!”
      二叔端着茶杯的手悬在那里。
      他抬起眼,隔着金丝眼镜仔细看了侄子一会儿。那双眼睛还是笑着的,笑意却一点一点在往里收,收到最后,只剩下微翘的嘴角。
      “查吧。”他说,把茶杯放了回去,杯底碰在石桌上,“嗒”的一声,“二叔不拦你。不过有句话,二叔得先跟你说在前头。”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树上的鸟:
      “你往下查,查到最后……就会查到你爸身上。”
      风从桃枝中间穿过去,咔哒,咔哒。
      晏昼左腕上那块旧表,在西装袖口底下一下一下地走着,他垂下眼。这一下,他的心脏像是突然膨胀,然后开始剧烈收缩,跳得比秒针还要快,一下接着一下地撞在胸口,撞得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七年前春和戏院着火那天晚上,”二叔重新靠回椅背上,又端起了茶杯,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爸就在后台。”
      他抿了一口茶,慢慢地咽下去。
      “阿昼,你爸当年,就是这么帮人兜底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各执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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