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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集装箱 后半夜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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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一点五十,周叙把车开进了九号堆场外面那片空地。
这片空地是给集卡司机过夜停车的,二三十辆集卡一辆挨着一辆,车头都朝着一个方向。周叙把车倒进两辆集卡中间,熄了火,关了灯。前后左右全是比轿车高出一大截的车头,把这辆车挡得严严实实。
“晏总,就这儿了。”他压低了声音,“从这儿往前,隔着那两排空箱子,就是驳船码头。老郑说的那根系缆桩,在码头最东头。”
晏昼点了点头。
隔着挡风玻璃,能看见前面两排摞得老高的空集装箱。箱子和箱子之间留着一道窄缝,码头那边的灯光从缝里漏过来,在地上铺了细细的一条。再往远处,就是黑沉沉的海了。
他把左腕上的表凑到眼前看了看。一点五十二。
三天前,挂了沈眠的电话,他在办公室的窗前站了很久。
承平投资是谁的,他自然知道。槐树巷那回,周叙就查过:股东套了三层,法人是给二叔开了十一年车的老郑。那天夜里,他去南山祖宅找过二叔。二叔坐在桃树底下擦眼镜,擦完了戴上,笑着说,阿昼,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所以电话里沈眠问他承平投资不是长夜的时候,他说,不是长夜。
这是实话。但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是我二叔的”。
他不能说。说了,以沈眠的脾气,当天下午就得把这件事捅到报纸上去。二叔是长夜的董事,捅出去,长夜的股价要跌,几千个员工要跟着提心吊胆。二叔呢,顶多说一句“这是我个人的投资”,就会摘得干干净净。他要的不是二叔认个错。他要的……是把二叔这些年藏在暗处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到太阳底下来。翻到二叔再也没法拿“一家人”三个字搪塞过去,翻到那副擦了又擦的金丝眼镜后面,再也藏不住什么。哪怕翻出来的每一样,都连着晏家的脸面。
收购华屿,要一大笔钱。承平投资是个空壳,账上一分钱的生意都没做过。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二叔拿钱买下华屿,就只是为了断沈眠的货吗?
晏昼不信。二叔这辈子替长夜省惯了小钱,从来不做只有一个用处的买卖。
他想起上个月的董事会。会开到一半,说的是港口那几栋写字楼续租的事,二叔忽然放下茶杯,问了一句:“晨钟里头用的那味原料,叫什么来着?”满桌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答不上来。二叔也不在意,笑了笑,又低头去吹茶汤上的浮沫。
那时候,谁也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第二天下午,他就去了老郑家。
老郑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一楼,门口拿砖头围了一小块地,种着一排葱。他开门见是晏昼,愣了半天,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想起来把人往屋里让。
屋里小,只有一张折叠桌、两个塑料凳。晏昼没坐凳子,拉过门边一个小马扎,坐得比老郑还矮一截。
“郑叔。”他话说得很慢,“那些文件,是我二叔让您签的吧?”
老郑的手又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阿昼,我一个开车的,哪看得懂那些。”他说,“晏董让我签,我就签了。他说就是走个手续,没我什么事儿。”
“我知道。”晏昼说,“我不是来审您的。”
老郑的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低下头去,过了好半天,才开口。
“你爸当年待我好。我老伴儿住院那年,是你爸给垫的钱。”他说,“有件事,晏董不让我跟任何人说,尤其不让跟你说。可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
他说,退休以后,晏董还是每个月叫他开一趟车。每个月最后一个礼拜四,后半夜,从南山开到港口,九号堆场后头的驳船码头。晏董不下车,就在后座上坐着。到了点,有条小船靠过来,再来一辆面包车,几个人从面包车上往船上抬东西。
“抬的什么?”晏昼问。
“盖着毯子,看不清。”老郑的声音低下去,“长长的一条……”
他说到这儿就停住了,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攥白了。
“阿昼,我不敢多看。”
晏昼看着他攥在一起的那两只手,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礼拜二,这个月最后一个礼拜四,就是后天。
他站起身来。老郑也跟着往起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一把攥住晏昼的袖口,攥了一下又赶紧松开,在围裙上来回蹭了两把,生怕把手上的油蹭到他衣服上,嘴唇哆嗦着:“阿昼,你可别……”
晏昼把小马扎放回门边:“郑叔,今天这些话,您就当没跟我说过。”
“晏总。”周叙在驾驶座上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犹豫,“您路上跟我说的老郑那些话,我越想越瘆得慌。盖着毯子,长长的一条……那该不会是人吧?咱们……怎么办?要不先报个警?”
“报警说什么?”晏昼说,“说我二叔每个月后半夜来码头坐一坐?”
周叙扶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转回去对着挡风玻璃,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倒也是。”
“我先过去看看。”晏昼推开车门,“你在车里待着,别下车,手机开着。要是一个钟头我还没回来,或者看见有人往车这边走,你就把车开走,开到港口外面等我。”
“晏总……”
“嗯?”
周叙看着他,那种看傻子的眼神又出来了,可到底没拦,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那您……把夹克拉链拉上,海边风大。”
晏昼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他把拉链拉到顶,下了车。
海风一下子就灌了过来,又湿又咸,夹着一股柴油味儿。他贴着集卡的车头走,走到那两排空箱子跟前,顺着箱子的阴影往里摸。空箱子摞了三层,大多数箱门都关着,也有一两个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他从一只没关严的箱子跟前经过,里头黑洞洞的,一股铁锈和陈年鱼腥混在一块儿的味道往外冒。
走到那道窄缝跟前,他停下来,侧过身子往外看。
驳船码头就在眼前。
码头不大,水泥地面湿漉漉的,几盏路灯昏昏黄黄地亮着。最东头那根系缆桩上,拴着一条小货船,船身漆成深绿色,旧得掉了皮,舱里亮着一盏小灯,有人影在里头晃来晃去。
再往西,码头的路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
车没熄火,排气管里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被冷风一吹就散了。车里没开灯,看不清里头坐着谁。
晏昼认得那辆车。二叔开了七八年,车头的标志掉过一回,后来补上的那个,颜色比原来的浅一点儿。隔得再远,在路灯底下也看得出来。
二叔真的来了。
晏昼的拇指压上了左腕的表盘。
他在缝边上站了快四十分钟,腿站麻了,人也快冻麻了。码头上那条船一直拴着,那辆车也一直停着,谁也不动。
然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可是在这片嗡嗡响的堆场里,听得清清楚楚。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冲着他这边来了。
晏昼猛地转过身。
一个人从空箱子的影子里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橙色的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背心底下露出一截深色大衣的下摆。码头的灯光从箱子缝里漏过来,照在那人脸上。
脸色苍白,眼下一圈青。
是沈眠。
他在晏昼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抬手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
“晏总。”他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刺儿一点儿没少,“你那三天,刚过完。就这么不放心,还亲自跑过来看着我?”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晏昼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身子挡住了箱子缝里漏过来的那点光,也挡住了沈眠往码头那边看的视线。他飞快地回头扫了一眼路口那辆车,喉结滚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沈眠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车里那位助理,看见我跟见了鬼似的,手往码头这边一指,又赶紧缩回去了。我就顺着他指的方向……”
话还没说完,码头那边亮起了两道手电筒的光。
光柱从码头那头扫过来,扫过路面,扫过空箱子的箱壁,一下一下,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可是能听清:
“再过一遍,别留尾巴。”
“这片空箱子也照照。”
晏昼一把抓住沈眠的胳膊,往回一拽。
沈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还没站稳,就被推进了刚才那只箱门没关严的空集装箱里。晏昼跟着闪身进去,回手把箱门往里一带,只留了一指宽的缝。
箱子里一下子全黑了。
黑得什么也看不见。铁锈味和鱼腥味一股脑儿涌上来,充满鼻腔。呛得人想咳嗽。
沈眠就在他跟前,后背抵着箱壁,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一拳。晏昼听见他的呼吸,又急又浅,一下一下地扑在自己下巴上。
他身上有一股冷气。
不是海风的那种冷,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凉,像刚从冰柜里出来。晏昼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隔着大衣,都能觉出那股凉。掌心底下那截胳膊细得出乎他的意料,他下意识地收了收指头,像是想把那点凉焐热一点儿。他一低头,下巴就划过了沈眠的额发,铁锈味里混进来一点淡淡的薄荷味儿,是洗发水的味道,凉丝丝的,感觉跟他这个人一样。
脚步声近了。
手电筒的光从那一指宽的缝里扫进来,在箱子里划了一道白线,从沈眠脸上一闪而过。晏昼看见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抿得紧紧的。就那一瞬,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处,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映着的那一点光。沈眠先垂下了眼。
然后光移开了。
外头的人就站在箱门边上。晏昼听见他的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听见他“咦”了一声:“这箱子门怎么开着?”
沈眠的手忽然抓了过来,一把攥住了晏昼的手腕。
还是左手腕,还是那个地方。指尖凉得吓人,比楼梯间那回还要凉,攥得死紧。
晏昼站着,一动不动。手腕上那几根冰凉的指头底下,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跳得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快。他分不清,那是因为门外的话,还是因为门里的这一个人的动作。
外头那人往箱门跟前又凑了一步,手搭上了门边。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寸。就在这时候,晏昼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嗡——嗡——
在铁箱子里,这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贴着箱壁嗡嗡地来回撞。晏昼另一只手一把按住口袋,把手机死死压在大腿上。震动隔着手掌一下一下地传上来,每震一下,他的心就跟着往嗓子眼儿提一截。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里。手机震了三下,停了。
外头那人的手电筒停在了箱门上。箱门又被拉开了一点儿,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那个白晃晃的光圈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里挪,挪到晏昼鞋尖前面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空箱子,开着门晾味儿呢,别管了。”另一个声音在远一点儿的地方说,“快点儿,快点儿,船等着呢!”
鞋底又在地上蹭完,跺了一下,脚步声往码头那边去了。
手电筒的光,一点一点地晃远了。
两个人都屏着气,又站了好一会儿。
沈眠先松的手。
他松得很快,感觉是碰着了什么烫手的东西,手一缩,就缩回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晏昼把手机掏出来,拿手挡着屏幕的光,看了一眼。
是周叙发来的:“晏总!沈总往您那边去了!!!”
晏昼把屏幕按灭,揣了回去。
“谁的消息?”沈眠问,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
“周叙。”
“说什么了?”
“说你往我这边来了。”
沈眠在黑地里笑了一声:“他这消息,可发得真够及时的。”
“他打字慢。”晏昼说。
沈眠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笑,短短的一下,热气扑在晏昼的颈侧。笑完了,他问:“晏总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码头来干什么?”
“散步。”
“散步散到人家堆场里来了?”
“你不也是。”
“我睡不着。”沈眠说,“晏总知道的,我睡不着。”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晏昼想。他眼下那圈青,三天前在楼梯间里就有,今天更深了。
可另一半不是。
在夜城里,谁都不许说谎。可这儿不是夜城。这儿是明港,是后半夜的码头,是一只生了锈的铁箱子。
在这儿,谁知道哪句话是真是假。
“你是来盯我的?”沈眠问。
“不是。”
这一句是实话。
“那你来干什么?”
“看一批货。”
这一句,是一半的实话。
“巧了。”沈眠说,“我也是来看货的。”
晏昼想起刚才攥着他胳膊时,隔着大衣透过来的那股凉。港口里凉成那样的地方,只有冷藏箱。
“冷柜里的货?”他问。
沈眠的呼吸一下停了。
“晏总是……改行了?”他说,“当上缉私的了?”
这是沈眠的老毛病了,被人戳中,就拿话把人顶回去。晏昼听出来了,却只当没听见。真要刨根问底,下一句,就该轮到他自己来答了。
沈眠却往前凑了一点儿。黑暗里,晏昼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那股凉气离自己更近了。
“该我问了。”沈眠说,“承平投资,查清楚了吗?”
晏昼的拇指压在了表盘上。
外头那辆深灰色的轿车,这会儿还在码头的路口停着,排气管还在冒白气。他只要说一句“是我二叔的”,沈眠就会知道那辆车里坐的是谁。以沈眠的脾气,知道了,下一秒就能推开这扇箱门走出去,举起手机就对着那辆车狂拍。
到那时候,那条船就会解了缆绳直接开走,他今天夜里不就白来了?
“还没有。”晏昼说。
沈眠在黑暗里看了他很久。
晏昼知道他在看。看不见,可就是知道。
“行!”沈眠语调怪兮兮的,“晏总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码头那边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晏昼侧过身,把眼睛凑到那道一指宽的缝上。沈眠也挤了过来,肩膀抵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一上一下,从同一道缝里往外看。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到码头东头,在那条小货船边上停下了。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一个跳上船,跟舱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另一个拉开面包车的侧门,弯腰钻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头一尾,从车里抬出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身上裹着一条灰毯子,脑袋耷拉着,随着他们的脚步一晃一晃的。码头的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一动也不动,空空的,连路灯的光照进去,都没有一点儿反应。就好像这个人已经先一步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梦里。一只胳膊从毯子里滑了出来,胳膊肘内侧贴着一小块白胶布。
“镇静剂够不够?”船上那个男人问,“别半道上醒了。”
“够了,打的双份。”抬着头的那个说,“这个是甲等的,上头交代了,磕着碰着一点儿都不行。”
“这个月几个?”
“就这一个。”
身边的沈眠一下子就僵住了。
晏昼觉出他的肩膀猛地绷紧,接着,那只凉凉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摸上了箱门的门边。
晏昼一把按住了那只手。
沈眠的手在他掌心底下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动。”晏昼贴着他耳边,声音压得只剩一点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送,“沈眠,你听我说。你现在出去,就你一个人,他们那边好几个。船一解缆,那个人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你也一样。”
那只手在他掌心底下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外头,那两个男人抬着那个年轻人上了跳板。跳板窄,晃了一下,毯子滑下去一角,露出一只光着的脚。脚踝上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牌子,在路灯底下晃了晃。
牌子上印着一串字母和数字,跟集装箱上的箱号一个样。
码头路口,那辆深灰色的轿车一直停着,车门始终没开过。
晏昼脑海里想起老郑攥得发白的那两只手,想起他说,盖着毯子,长长的一条。
他终于知道,二叔每个月后半夜坐在车里,等的是什么货了。
那个年轻人,就是“货”。
身边,沈眠的呼吸忽然乱了。他的额头抵在晏昼的肩膀上,声音发着抖,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我见过他。”
晏昼侧过脸,看着他颤动的眼角。
沈眠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最后,只剩下一点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的气音:
“他是晨钟的受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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