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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黑十一大眠夜 九点十七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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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十七分,码头上的夜班刚开工不久。三号吊车的驾驶室里,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司机一只手搭在操纵杆上,正把一只集装箱往船舱里送。下一秒,他的头歪向一边,手从杆上滑了下来。集装箱悬在半空,被海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晃,铁链子绷得咯吱作响。对讲机里还在喊:“三号吊,三号吊,回话。”喊到第三声,那头也没了声音。
睡着的不只是他。九点十七分这一秒,全世界的人同时睡着了。
不是困。是忽然之间,像有人在所有人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跨海桥上正堵着车。一辆出租车的雨刮器还在左右摆,司机已经趴在了方向盘上,车子慢慢往前溜,轻轻顶上前车的保险杠,又被后车顶了一下。整座桥上几百辆车,就这样一辆贴着一辆,慢慢地挤成了一团。没有人踩刹车,也没有人按喇叭。只有某辆车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响了很久,没人接。
市立医院三楼的手术室里,监护仪还在滴滴地报着心率。主刀医生握着手术刀,身子一软,伏倒在病人身上。器械护士手里的托盘翻了,钳子和纱布撒了一地,她自己也顺着手术台滑坐下去,眼睛闭着,像只是累极了,打了个盹。
和平里的钟楼底下,一个女人撑着伞在等人。她丈夫在码头开吊车,每晚收工都从这条路回家。她靠着墙,伞歪向一边,人也跟着慢慢滑坐下去。伞从手里松开,滚进了积水里,雨落在她脸上,她没有醒。
那一刻,整座明港的灯都亮着,却没有一双眼睛是睁着的。城里只剩下雨声、发动机空转的声音、没人接的电话铃,和手术室里那台还在一下一下数着心跳的机器。
那是二十年前,十月的一个雨夜。官方文件上管这一夜叫“十月事件”,明港人从来不这么叫。他们管它叫“黑十一大眠夜”:全世界一起睡过去、黑掉的那十一分钟。平时说起来嫌长,只说“黑十一”。
十一分钟以后,人们醒了过来。
那十一分钟里,全世界死了很多人。后来的统计说是四十多万,也有人说远远不止。可让人们更说不出话的,是另一件事:
醒过来的人,都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城。街道、楼房、路灯,像在哪里都见过,又像哪里都没有。有人在城里遇见了自己的邻居,第二天在楼道里碰面,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不敢先开口。有人在城里遇见了素不相识的外国人,醒来后在网上发帖描述对方的样子,三天后,帖子底下多了一条回复,是用翻译软件译过来的中文,语序有点别扭:你说的那个人,是我。我在那里,也见过你。并且附上了自己的照片。
那座城后来被叫作夜城。
从那以后,只要睡得够深,人就会走进夜城。醒来就离开,下一次睡着,又回到上一次离开的地方。地球转一圈,夜城里的人就跟着换一轮:东亚的夜晚,城里是东亚的面孔;天亮了,人潮换成欧洲人,再换成美洲人。夜城从来没有空过,也从来没有天亮过。不管现实里是几点,一走进去,头顶永远是夜。
最初的几年,人们花了很多力气,去弄清楚这座城的规矩。
他们发现,在夜城里,人的样子不完全由自己决定。每个人进去时都有一副默认的长相,叫梦相,和本人差不多,只是轮廓软一些。后来有人学会了改换梦相,再后来,这成了一门生意。
他们还发现,在夜城里,人说不了谎。假话一出口,就化成一团没有声音的白雾,叫哑雾。最早发现这件事的是一对夫妻,在梦里吵架,丈夫想说“我没有”,嘴张开了,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一年,明港的离婚率翻了一倍。
再后来,人们发现了锚点。
黑十一之后的第三年,明港旧城区拆了一条老街。拆迁队推倒最后一栋楼的那天夜里,夜城里对应的那条街整条塌了下去。
那天夜里,街上还有人。卖夜宵的摊子刚支起来,几个下了夜班的年轻人坐在骑楼底下喝汽水,一对老夫妻挽着胳膊,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先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像有人从街头往街尾,挨个吹灭了蜡烛。然后脚下的石板开始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松软的沙子上。有人喊了一声,回声在街上来回撞了好几遍,才散干净。
楼是从顶上开始没的。屋檐、窗框、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一层一层褪成灰白,又褪成透明,最后像被雨水冲掉的粉笔字。街面跟着往下沉,人站不住,往下坠。坠的时候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轻得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们在各自的床上惊醒,一身冷汗。那之后,他们头疼了整整一个月,有的人甚至从此记不清自己孩子的生日。
人们这才明白,夜城里的每一块地,都拴在现实里的某样东西上:一栋老楼,一座桥,一棵很多人在底下乘过凉的树。被人记得越久、记得越深的东西,拴住的地就越大、越稳。这些东西被叫作锚点。锚点在,地就在;锚点没了,地就塌。
有了锚点,夜城的地就能买卖了。
明港成立了梦域登记署,专门给夜城的土地发地契。第一批地契拍出去的时候,价格还不如现实里一套两居室。五年以后,夜城旧街上一间铺面的租金,抵得上新区一整层写字楼。
因为在夜城里,什么都更值钱。人们在梦里逛街、看戏、谈恋爱。广告不必贴在墙上,可以直接放进人心里,路过一家面包店,醒来就想吃那家的面包。公司发现员工睡着以后还能在夜城里开会、写报告、接电话,于是有了夜班,按入梦的时长发钱。
人睡着的时间,第一次变成了可以卖的东西。
也是从那时候起,明港的人越来越累。夜里在夜城上班,白天在现实上班,睡了跟没睡一样。越累越想睡,越睡越累。
后来,有人做出了一种药,吃下去,可以一夜无梦,真正地睡上一觉。
这种药叫清醒剂。
二十年过去,明港成了全世界锚点最密集的城市。旧城区的每一栋老楼,头顶都托着夜城里的一块地;新区的每一面玻璃幕墙后面,都坐着靠夜城吃饭的人。明港的人早就习惯了这样活着:白天一座城,夜里一座城。
很少有人还记得,黑十一那天晚上,夜城刚刚出现的时候,是黑的。
没有路灯,没有窗户里的光,什么都没有。
据说,整座城里亮起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