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港口 白板上的那 ...

  •   白板上的那个数,一天少一个。
      第二天一早,许听澜拿板擦把“21”擦了,写上“20”。第三天早上,又擦了,写上“19”。她写字用力,马克笔在白板上吱吱地响,写完把笔帽一扣,坐回转椅上,谁也不看。
      这两天,能打的电话,沈眠都打了。
      排期排到明年春天的那家厂在邻省,他坐了三个钟头的高铁过去,在厂长办公室里磨了一下午。厂长姓孙,人挺客气,茶续了三回,话也说得实在:“沈总,不是我不帮你。我这条线一年就这么点儿产能,单子早排满了。我要是把别人的货往后挪,人家的药也得停,是吧?”
      沈眠说,价钱好商量。
      孙厂长摇了摇头,把茶杯往他跟前推了推:“这不是钱的事儿。”
      东港那家,他又打了两回。头一回还是那个人接的,一听是醒时科技,“咔哒”一声就挂了。第二回他换了个手机号,对面那人显然还记得他的声音,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客客气气地打断了:“您稍等,我给您转采购。”这一等,等来的是忙音。
      老范找了国营药厂的老同事,问能不能从别的药厂手里匀一点儿出来。问了一圈,静息素这东西用的人少,谁手里都没有多余的。只有一家肯匀二十公斤,开口要的价,是华屿的三倍。
      二十公斤,够做六天的药。
      沈眠签了字。六天也好。
      那两天夜里,他又是三点醒。醒了也不开灯,坐在窗边,从大衣内袋里把那个玻璃纸叠的小方块摸出来,捏在手里,一直坐到楼下的卷闸门哐当一声拉上去。
      那颗糖之后,他就只睡过那一个整觉。
      第三天下午四点多,许听澜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
      她进他办公室从来不敲门,都是一推就进来。今天敲了两下,等他说了声“进”,才推门进来,进来又反手把门关上。
      “那天我说的‘另外’。”她靠在门上,“我想好了,跟你说。”
      沈眠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我有个高中同学,叫卢峰,在港口一家货代公司跑单。”许听澜说,“前天晚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就随口问了一句,港口里有没有压着静息素。他说,还真有。”
      “压着?”
      “去年九月,华屿出口了一批静息素中间体给海外的一家药厂,二百公斤,四十桶,装在一个冷藏箱里。”许听澜说,“货款人家付清了,货就是人家的了。结果箱子还没装船,那家药厂破产了。箱子就一直压在港口七号堆场,压了一年多,现在归那边管破产清算的人管。”
      沈眠的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清算的人急着把东西换成钱。”许听澜说,“卢峰他们公司当初就是替这个箱子报关的,清算那边找上他,问国内有没有人要。我一问,他就跟我说了。”
      “华屿的货。”沈眠说。
      “华屿的货,华屿的批号。”许听澜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推到他面前,“卢峰拍的标签。我让老范拿咱们手里华屿的检验报告对过了。华屿出口的批号前面多一个E,后面的日期和流水号,跟咱们的是一个排法,对得上。”
      照片拍得有点儿糊,那张蓝底白字的标签,沈眠看了三年了,一眼就认得出来。
      “二百公斤,”他说,“最多够撑多久?”
      “两个月。”
      沈眠抬起头看她:“那你还想了两天。”
      “因为是灰的。”许听澜说,“出口的货要转回国内卖,正规得走退关、补税、重新报检,没仨月下不来。清算的人等不了,卢峰那边有门路,能把箱子从堆场里提出来,换一套单子。”她顿了一下,“货是真的,单子是假的。”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氛围一下子沉了下去。窗外的锯齿屋顶上落着几只鸽子,咕咕的叫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听得格外清楚。
      “药监那边呢?”沈眠问。
      “药监查原料,查的是哪个厂做的、哪个批号。厂是华屿,批号是华屿的,咱们备案的供应商本来就是华屿,这一头挑不出毛病。”许听澜说,“毛病出在中间那一段。这批货是从谁手里转到咱们手里的,票是从哪儿开出来的。真要有人顺着往下查……”
      “有人会查吗?”
      许听澜没好气地看着他:“沈眠,现在全明港最想让你出事的那个人,你说他会不会查?”
      沈眠把那几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白板上那个“19”。想起周老板娘说,阿凯一礼拜能睡两晚上踏实觉了。
      “我去看看货。”他说。
      许听澜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叹了口气:“卢峰说了,只能夜里看。白天堆场里人多眼杂,后半夜两点到三点,七号堆场那片冷藏箱换班,看箱子的是他们自己人。”
      “行。”
      “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行。”
      “凭什么?”
      “要是出了事,公司里得有个人在。”沈眠说,“只要你在,晨钟就还能做得出来。”
      许听澜的眉毛先是一挑,接着就拧到了一块儿,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口气。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沈眠,你是不是有病啊!”
      骂完,她拉开门出去。过了二十分钟,又推门进来,往他桌上放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比砖头小一圈。
      “拉曼枪。”她说,“从楼下化验室拿的。枪口对着袋子,隔着塑料袋就能扫。屏幕上出一条谱线,它自己跟库里华屿的标准谱比。绿了就是对的,红了你扭头就走,别跟人废话。”
      她教了他两遍,看着他自己对着桌上一袋葡萄糖扫了一遍,屏幕上亮出一个绿色的勾,才放心。
      “再带上样品袋。”她又扔过来一卷密封袋,“每桶刮一点儿,带回来我上机器测,那个枪只能看个大概。”
      “好。”
      许听澜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出来了也发。”
      “知道了。”
      “沈眠。”
      他抬起头。
      许听澜最后只说了一句:“大衣穿厚点儿,冷藏箱里四度呢。”
      后半夜一点半,沈眠出了门。
      醒时科技离港口只隔两条街。他把拉曼枪揣在大衣口袋里,顺着厂房后头那条路往南走。
      这个时间点,是明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全城几百万人睡着了,都在夜城里。旧城区的楼一栋挨着一栋,窗户全是黑的,一盏亮着的都没有。路灯底下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走一段,长一点儿,再走一段,又短了。
      他知道,这会儿的夜城正亮着。灯潮还没退,旧街上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浮着光。可是……那是别人的夜城。他这边,只有一条黑漆漆的街,和越来越近的海腥味儿。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港口一下子就到了眼前。
      和身后黑沉沉的旧城区比起来,港口亮得像白天。一排龙门吊立在岸边,顶上的红灯一闪一闪,探照灯从高处打下来,白晃晃的,把一整片堆场照得连个影子都没有。集装箱一层摞一层,红的、蓝的、白的,粉的,摞成一堵一堵的墙,墙和墙之间是一条条笔直的通道。整片堆场都在嗡嗡地响,是几百个冷藏箱的压缩机一起在转,那声音低低嗡嗡的,连成一片,整座港口像个庞然大物趴在海边睡熟了,胸口还在一起一伏的。
      卢峰在七号门的岗亭边上等他。
      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橙色的反光背心,安全帽歪戴着。见了沈眠,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眼,从胳肢窝底下抽出另一件背心和一顶安全帽塞过来。
      “穿上,戴上。”
      沈眠把背心套在大衣外面。卢峰帮他把临时通行证挂在背心上,抬手敲了敲岗亭的玻璃窗:“老马,带个人进去看箱子。”岗亭里的人正低头看手机,眼皮都没抬,只从窗口伸出一只手摆了摆,算是放行了。
      两个人顺着通道往里走。
      “许听澜跟我说,你是她老板。”卢峰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说,“我还以为是个大肚子的老头儿呢,没想到这么年轻。”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脾气不好,让我少说话。”
      沈眠笑了一下。
      七号堆场在最里头,挨着岸边。冷藏箱一排排靠在电源桩边上,粗粗的电缆从箱子后头拖出来,插在桩上。箱门边上的小屏幕亮着绿光,显示着温度。
      卢峰在一个白色的箱子跟前停下来。箱子边上蹲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正低着头抽烟,见他们来了,把烟头往地上一碾,站了起来。
      “小谢,看箱子的。”卢峰说,“自己人。”
      小谢冲沈眠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把钳子,“咔”的一声,绞开了箱门上的铅封。卢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铅封,在手里掂了掂:“看完了再封上,新的。”
      沈眠看了一眼那个新铅封,又看了一眼卢峰。
      卢峰冲他咧嘴一笑:“灰的嘛,许听澜跟您说过了吧?”
      嗯!
      箱门一拉开,一股白气扑了出来。
      冷气贴着地面往外淌,顺着脚边向两边流。沈眠的脚腕一下子就凉透了。箱子里亮着一盏小灯,四十个蓝色的塑料桶整整齐齐地码着,五个一排,摞了两层。每个桶上都贴着那张蓝底白字的标签:华屿生化,静息素中间体,净重五公斤。批号E开头。
      这个标签他很熟悉了。三年,每个月都有十几桶这样的东西送进醒时科技的仓库。
      卢峰把头一排的一个桶盖拧开了:“沈总,您扫。”
      沈眠摇了摇头,指了指最里头那一排。
      “扫里头的。”他说。
      卢峰愣了一下,回头跟小谢对看了一眼,笑了:“行,您是行家。请!”
      两个人把外头的桶一个一个挪出来,挪到第四排,才够着最里头那一排。沈眠挑了三个,一个在左边,一个在中间,一个在右边底下。
      他拧开桶盖。里头是两层塑料袋,口扎得紧紧的,隔着袋子,能看见一层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似的。他把拉曼枪的枪口贴上去,按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转了几秒。
      绿了。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第二个,绿了。第三个,也绿了。
      沈眠这才觉出手指头冻得发麻。他把拉曼枪揣回兜里,解开袋口,从三个桶里各刮了一小勺,封进样品袋,用笔在袋子上写上桶号,揣进了大衣内袋。
      “怎么样?”卢峰问。
      “货没问题。”沈眠说,“价钱呢?”
      “清算那边说,按华屿的原价打六折。今晚交两成定金,箱子给您留着,剩下的提货的时候结清。”
      “定金不急。”沈眠说,“样品我带回去,化验室要上机器测,明天中午给你准话。”
      卢峰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儿:“沈总,也真不是我催您。清算那边说,就等到后天。后天您要是还不定,有别家要。”
      “哪家?”
      卢峰耸了耸肩:“人家不说,我也懒得问。”
      沈眠把样品袋往大衣内袋里又按了按:“明天中午。”
      小谢把桶一个一个码回去,关上箱门。卢峰把新的铅封扣上,“咔哒”一声,跟原来那个一模一样。
      往外走的时候,卢峰把他送到七号堆场的路口,就站住了。
      “我得在这儿等小谢交班。您顺着这条道一直往外走,就是七号门。”他指了指前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回去别从九号堆场那边绕。今晚那边有条船后半夜要走,不是我们的人。”
      “什么船?”
      “不知道,也别问。”卢峰把安全帽往下压了压,“在港口里头,后半夜的事儿,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
      沈眠一个人顺着通道往外走。
      两点四十。他给许听澜发了条消息:货是真的,出来了。
      许听澜几乎是立刻就回了:“看见了。赶紧回去睡觉。”
      她一直没睡。
      沈眠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一个岔口。
      左手边是一条更宽的通道,通向九号堆场。两排集装箱中间留着一道缝,缝的那头,是九号堆场外面那片停集卡的空地。
      一辆集卡从远处开过来,车灯扫过空地。
      沈眠的脚步停住了。
      空地边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关着,车里也没亮灯,就停在两辆集卡中间的影子里,安安静静的……
      集卡的车灯从它身上扫过去,照亮了车尾那块车牌。
      沈眠认得那块车牌。
      纪念晚宴那天夜里,晏昼是顺着楼梯下去的,楼梯底下就是后门。他从后门出来的时候,门口那辆车正好开走。两盏尾灯拐过路口之前,他看清了尾灯底下的那块车牌。数字这种东西,他很敏感,看一眼就记住了。
      集卡轰隆隆地开过去,车灯一走,那辆车又隐藏回了黑暗里。
      沈眠站在岔口,海风从集装箱的缝里灌进来,吹得反光背心哗啦啦地响。
      卢峰那句话,后天您要是还不定,有别家要。
      晏昼说,给我三天。
      而今天,刚好是第三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港口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