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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断供 楼梯间里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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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里只剩沈眠一个人了。
下面那一层的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楼梯间暗下来,墙角那块“安全出口”的应急灯还亮着,绿躁躁的光铺在台阶上,照亮了沈眠的脸。他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盏糖做的小灯。玻璃纸已经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糖露出一截,琥珀色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顶上还捏着一个小小的提手。
他把糖拿起来,玻璃纸哗啦一响。头顶的声控灯被这点动静惊醒,“啪”地又亮了,台阶上那层绿光一下子被盖了过去。他把糖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光从糖里透过去,在他手心里落下一小块暖黄。
像是谁在他手心里点了一盏灯。
沈眠盯着那一小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把糖塞进了嘴里。很甜,甜得有点发腻,是那种小卖部里一块钱两颗的水果糖的味道。他含着糖,头和肩膀歪靠回墙上,闭上眼睛等那股晕劲过去。
过了几分钟,手指尖慢慢有了热气。
他把剩下的那张玻璃纸摊在膝盖上,一点一点捋平,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想扔,四下看了看,楼梯间里没有垃圾桶。他就把它塞进了大衣内袋,跟那张折了很多次的脑电图放在一起。
回头再扔吧,他想。
他扶着墙站起来,左手撑上墙面的时候,掌心底下是一片平平整整的凉,拇指却不自觉地在墙上蹭了蹭。刚才压在那人手腕上的那块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什么。感觉像一道疤,摸上去有点凸起,比旁边的皮肤硬一些。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道疤的触感,他好像在哪儿摸到过。
沈眠站在台阶上愣了两秒,把这个念头甩开了。多半是低血糖还没缓过来,人在发晕的时候,什么都觉得有点儿熟悉。
他想起来的是另一件事。
梁署长。晏昼说,他父亲的事,是梁署长告诉他的。
梁序这个人,沈眠一向是信得过的。春和戏院的事,他前前后后跑了登记署十几趟,只有梁序一直肯帮。可今天晚上,梁序为什么要特意去跟晏昼说这个?
他想不明白,也没力气再想,回去再说吧。
他从后门出去的时候,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正好开走。车窗关着。沈眠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盏尾灯拐过路口,才转身往公交站走。
赶上了最后一班四十七路。车上没几个人,他照旧往最后一排去,靠窗坐下。跨海桥上的竖幅还挂着,白底黑字,一面接着一面从窗外闪过去。桥上的路灯隔一段一盏,车开过去,橙黄的光就从车窗上划过一道,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他靠着玻璃,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窗上一会儿有,一会儿没。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老楼没有电梯,他一层一层爬上去,开门,开灯,脱大衣的时候,内袋里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是那个折好的玻璃纸。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没拿出来,把大衣挂好了。
那天夜里,他没在三点醒。
他一觉睡到了五点半,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黑着,楼下的卷闸门刚刚拉上去。
“今天这么早啊!”
周老板娘在蒸笼后面探出头,手已经伸进去拿包子了。两个菜包,一杯不加糖的豆浆,装好袋子,往他手里一塞,钱都不让他先掏。
“我看昨天晚上电视了,你跟那个晏总在台上说话。”她压低了声音,像怕被谁听见,“我们家阿凯看完了,跟我说,妈,说我呢。”
沈眠笑了笑:“阿凯最近睡得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老板娘一说起儿子,话就收不住,“以前一礼拜七天,天天跟没睡一样,眼睛底下青一块。现在一礼拜有两个晚上都踏实地睡,人胖了一圈,饭也吃得下了。我跟你说,我们全家都得好好谢谢你呐。”
“不用谢。”
“那怎么行?”老板娘又往他袋子里塞了一根油条,“这个算我的,你别跟我客气。你看你瘦的,昨天电视上那脸,白得跟纸一样。”
沈眠拎着袋子出了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已经又低下头去忙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一团白里。
八点半,沈眠到了公司。
还没上三楼,他就在二楼的楼梯口被人拦住了。拦他的是采购部的老范,五十多岁,以前在国营药厂干了半辈子,说话一向慢吞吞的,今天却站在楼梯口一个劲地跺脚。
“沈总,出事了。”老范说,“华屿那边,今天早上七点发来一封函。”
“什么函?”
老范把手里的打印纸递过来。沈眠接过来,一边上楼一边看。
是华屿生化的公函,盖着公章,措辞很客气:鉴于本公司控股股东发生变更,经营战略相应调整,经新董事会决议,自即日起暂停对贵司“静息素”中间体的全部供货。本公司将依照双方合同约定,承担相应违约责任。
沈眠的脚步停在了台阶上。
静息素是做晨钟最主要的那一样原料。没有它,晨钟就是一粒白色的面粉片。能做这个东西的厂一共就三家,华屿是最大的一家,也是唯一一家在明港本地的。当初选华屿,是因为它纯度最好、产量最稳,离得近,价格也公道,另外两家产能都小,并不在考虑之内。三年的合同签下来,两家一直合作得好好的,谁也没想过要留一家备用。
“控股股东变更。”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谁买的?”
“我一早就托人查了。”老范跟在他后面,喘着气,“上周五签的股权转让,买家叫承平投资,股东套了好几层,法人是个姓郑的,六十多了,谁也不认识。”
沈眠没听说过承平投资。
可他不用认识,也猜得到是谁。晨钟上市以后,明港谁最不想让这个药做下去,用脚后跟都猜得到。
“合同里,暂停供货要提前多久通知?”
“三十天。”老范说,“他们不管了,违约金照付。我算过了,违约金是合同额的两成,对他们来说就是个零头。”
沈眠没说话,推开了三楼数据室的门。
许听澜已经在里面了。
她没坐转椅,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支马克笔,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她听见门响,头都没回:“老范跟你说了?”
“说了。”
“那我就不跟你绕了。”许听澜拿笔敲了敲白板,“仓库里现在还有多少静息素,我早上让人去盘了一遍。按现在的产量算,每天的零售,加上给夜班工人的免费药,一天要用掉这么多。”
她在白板上圈了一个数,又在下面写了一个除号,写了一个等号。
“二十一天。”她说,“二十一天以后,咱一粒晨钟都做不出来。”
数据室里很安静,服务器的风扇在低低地转。老范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换供应商呢?”沈眠问。
“换?”许听澜转过身,翻了个白眼,“沈眠,晨钟是上了市的药。原料换一家厂,要先做比对试验,证明新原料做出来的药跟原来的一样,然后报药监备案,等批下来。正规走下来,最快也要四个月。四个月,咱们这二十一天的库存,黄花菜都凉了。”
“那就先找一家能做的,试验和备案同时走。”
“我早上已经打了一圈电话了。”许听澜说,“国内能做静息素的厂,除了华屿,还有两家,产能都不大,一家说排期排到明年春天,另一家……”她顿了一下,“另一家接电话的人一听是醒时科技,说了句‘不好意思’,就挂了。”
沈眠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问:“哪家?”
“东港那家。”许听澜看着他,“你也猜到了吧,有人提前打过招呼了。”
沈眠把手里那张华屿的公函放在桌上,压平,指尖在纸边上敲了两下。
“我打个电话。”他说。
他没去自己的办公室,就在数据室外面的走廊上,拨了长夜置地的总机。
“您好,长夜置地。”
“我找晏昼。”
总机愣了一下:“请问您是……”
“醒时科技,沈眠。”
那边说了句“请稍等”,电话里响起一段钢琴曲。响了不到半分钟,换了一个人接,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紧张:“沈总您好,我是晏总的助理,周叙。晏总在开会,您有什么事,我可以帮您转达……”
“你让他接。”沈眠说,“就说,我想问问他手腕上那道疤。”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好,您稍等。”
又过了一分多钟。
“沈总。”是晏昼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
“晏总,早。”沈眠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厂房的锯齿屋顶,“疤的事不急,回头再问。糖我吃了,谢谢。挺甜的。”
晏昼没说话,在等他往下说。
“晏总昨天晚上在台上说,要守住夜城,一块砖也不让它塌。”沈眠笑了一下,“我听着还挺感动的。没想到晏总守城的办法,是先把别人家的米缸给封了。”
“什么意思?”
“华屿生化。上周五被一家叫承平投资的公司买了,今天早上就停了我的货。”沈眠说,“我库存里的原料,只够做二十一天的药。晏总,你这一刀切得挺准的。”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沈眠以为信号断了,拿下手机看了一眼,通话时间还在一秒一秒地跳。
“沈总。”晏昼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件事,不是长夜做的。”
“承平投资不是长夜的?”
“……不是长夜的。”
“那谁的?”
又是一阵沉默。
沈眠听着那阵沉默,心里慢慢冷下来。他太熟悉这种沉默了,听证会那天在走廊里,晏昼说“我会处理”之前,也是这样停下。
“我会查清楚。”晏昼说。
“上回是‘我会处理’,这回是‘我会查清楚’。”沈眠说,“晏总,你们长夜的人说话,是不是都有个模板?”
“沈眠。”
晏昼叫了他的名字,没叫“沈总”。沈眠捏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给我三天。”晏昼说。
“晏总,我只有二十一天。”沈眠说,“你的三天,是从我这二十一天里扣的。”
他直接挂了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的接水桶里,又“叮”地落进去一滴水。沈眠站在窗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揣在大衣口袋里,捏着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玻璃纸,捏得边角都皱了。
长长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尽头那扇高窗底下。窗外是一排接一排的锯齿屋顶,灰白的天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道,一直拖到数据室的门口。他把手拿出来,在窗台上撑了一下,顺着自己的影子走回了数据室。
许听澜已经坐回了转椅上,脚踩着桌沿,椅子一下一下地转。见他进来,她把脚放了下来。
“打给谁了?”
“长夜。”
“怎么说?”
“他说不是他。”
许听澜哼了一声:“哎呦,那可真是巧了。全明港最不想让晨钟活下去的人说不是他,那还能是谁,是我吗?”
沈眠拉了把椅子坐下。
“先说怎么办吧。”他说,“零售那边不能减。药店一断货,外面马上就会说晨钟出事了,正好给长夜递舆论话题。”
“那夜班工人的免费药呢?”许听澜问,“免费药占了三成多的用量。你要是把免费那块先停了,二十一天能撑到一个月出头。多出来十来天,就多十来天找原料的时间。”
“不停。”
“沈眠!十多天呢!”
“我知道。”
“那些人是信了我,才开始吃这个药的。”沈眠说,“阿凯他妈今天早上跟我说,阿凯一礼拜能睡两晚上踏实觉了,人胖了一圈。我要是这时候说停就停,他们怎么办?回去接着上那两个熬死人的班?”
许听澜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头扭开,对着白板上那个“21”发了一会儿呆。
“行吧。”她说,“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反正到时候大家一起没药吃。”
她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扔,揉了揉眼睛:“正规渠道我接着打电话,能求一家是一家。另外……”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另外什么?”
“没什么。”许听澜说,“我想想再跟你说。”
沈眠看着她,没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的数字太多了,乘号、除号、一行一行的公斤数,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停在最底下那个被红笔圈了两圈的数上。
他拿起板擦,把上面的算式一行一行擦掉,只留下了那一个数。
然后他拿起马克笔,在那个数的旁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二十一。
晨钟的库存,只够撑二十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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