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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手腕 宴会厅里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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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没有人鼓掌,场下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前排一位老先生端着酒杯,举到一半,忘了往嘴边送。后面几桌有人低下头,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挪开了。
晏昼说完,就坐下了。他把面前的水杯往里推了推,推到和餐盘对齐的地方。
台上,沈眠还站在讲台后面。
晏昼原以为他会马上接一句,像在听证会上那样,笑着把话顶回来。沈眠也确实笑了,可笑容比刚才淡了很多,挂在脸上。他搭在讲台边上的那只手,指尖敲了两下,手指没继续敲下去,就那么按在木头上。
晏昼看见,心里动了一下。
他说的是自己的事,二十年前那一只手,那一道疤,那个想不起来的人。可台上的沈眠,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好像这句话戳中的,是他心里不愿提及的某个地方。
“晏总这句话……”沈眠开口了,声音还是稳的,“我回去想想。”
他冲台下点了一下头,走下了台。
梁序站回台中间,等了一两秒,笑着把话接过去:“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看呢,也不用今天答。就留给大家,今晚回家的时候,再想想吧。”
底下终于动静了,声音不大,可总算把那股沉寂打破了。音乐响起来,灯一盏一盏亮回去,服务员推着车出来上甜点,宴会厅里又热闹了起来。
沈眠没回主桌。晏昼看见他在半路被几个人拦住,有记者,也有醒时科技的投资人,他一个个应付过去,笑得跟平时一样好看。
周叙从后面一桌溜过来,弯下腰,在晏昼耳边说:“晏总,那句话……”他停了一下,像是突然忘了词,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挺狠的。”
“我没说狠话。”
“啊?”周叙愣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余光扫到靠窗那一桌,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压低声音说:“晏总,晏董在那边冲您招手呢,看着有一会儿了。”
晏承钧坐在靠窗的一桌,那桌都是长夜的老董事。见晏昼走过来,他站起身,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阿昼,讲得好。话不多,句句在点上。”
“二叔。”
“走,陪我出去透口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宴会厅,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上。外面是港口,海风很大,对岸新区那一排楼全亮着,楼面的大屏上滚着两个字:铭记。
晏承钧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地擦。
“证词的事,我看见新闻了。”他说,“撤得挺快。”
“金石那边说问不到编号。”
“编号嘛,问不到就再等等。登记署又没催。”晏承钧对着灯光看了看镜片,又擦了两下,“你这么一撤,外头会怎么说?说长夜心虚了,说长夜拿了一份假证词。阿昼,长夜的脸,也是你的脸。”
“证人是您找的。”
晏承钧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擦了。
“我认识的人多。”他说,“有人找上门来,说有些话想说,我就让金石去跟他对接。这有什么不对吗?”
“他是怎么找到您的?”
晏承钧笑了,把眼镜戴回去:“阿昼,你这是审我呢?”
晏昼看向港口没说话。
“一家人,有事先跟二叔商量。”晏承钧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当年也是这样,答应了别人的事,比自家的事还当真。”
“我答应过的。”晏昼说。
“答应谁?”
晏昼看着他。
晏承钧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容一点没变:“行,你是董事长,你说了算。风大,进去吧,别着凉。”
他转身进去了。
晏昼一个人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海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他抬起左手,拇指在表盘上压了一下,又松开了。
回到宴会厅,客人已经走了一小半。晏昼刚走到主桌边上,身后有人叫他。
“晏总,留步。”
是梁序。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开衫的扣子松开了一颗,看着比台上随意些。
“刚才那句话,说得好啊。”梁序说,“今天晚上,就那一句话,大家都在讨论。”
“梁署长过奖了。”
梁序笑了笑。他低头吹了吹茶,眉心很轻地拢了一下,又松开,嘴角还挂着笑。他抬起眼看晏昼的时候,那点笑意没到眼睛里,声音也放轻了:“不过……有件事,晏总可能不知道。”
晏昼看着他。
“沈总的父亲,就是春和戏院的老板。七年前那场火,人从里面被抬出来,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就是……没醒过来。”梁序说,“梦困症。在北山疗养院,躺七年了。”
“我能理解,晏总不是那个意思。”梁序看着手里的茶,“我只是想啊,有些话呢,说出去,可能就收不回来了。”
他拍了拍晏昼的胳膊,拍完了,手没拿开,又在他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这才转身往门口走了。
晏昼站在那里。
他想起台上沈眠那只按在讲台上、没继续敲下去的手,想起那张一下子白下去的脸。他问,你没做过梦,怎么知道别人在梦里失去了什么。
那个人的父亲,在梦里,一丢就是七年。
晏昼的拇指不自觉压上了表盘,压了很久,一直没松开。
九点半,晚宴散了。
周叙在电梯口等他,脸色有点为难:“晏总,楼下大门口全是记者,比听证会那天还多呐。车我已经挪到后门了。我先坐电梯下去,把车发动着等您,您走消防通道下去吧,六楼,不算高。两个人一起走,反倒显眼。”
晏昼点了点头。周叙进了电梯,门一合上,走廊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他没犹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楼梯间很安静,一层一层的声控灯,人走到哪儿,灯就亮到哪儿。他下了一层,头顶的灯在身后灭了,脚下的灯亮了。五楼,再往下,转过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下面一段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沈眠。
他背靠着墙,坐在台阶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头低着,额前的头发垂下来,看不清脸。声控灯亮了,他也没抬头。
晏昼站在拐角上,停住了。
“沈总?”
沈眠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是晏昼,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晏总也走这儿啊。”
他的脸白得吓人,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你怎么了?”
“没怎么。”沈眠说,“门口记者太多,我躲一躲。”
他扶着墙,想站起来。人刚起到一半,身子就晃了一下,膝盖上那件外套滑到了地上。
晏昼两步跨下去,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沈眠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比晏昼想的轻。他另一只手胡乱往前一抓,抓住了晏昼的左手腕,抓得很紧,指尖都是凉的。
他的拇指压在表带边上,正好压在那道旧疤露出来的那一截上。
这一下,晏昼整个人僵住。他连呼吸都停住了半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二十年了,那道疤一直藏在表带底下,没有人碰过。他自己洗澡的时候都不太去碰。可现在,一只手握着它,拇指就压在那一截疤上,触感冰凉。
楼梯间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晏昼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也有一只手这样握过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小,可是握得很紧,然后用力一推——
他想顺着这点感觉往下想,想看清那只手的主人是谁。可越想看清,眉骨后面就越发胀,那片黑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脸,没有声音,只剩手腕上这一圈冰凉。就像在梦里伸手去接一片雪,指尖刚碰到,它就化了。
“……低血糖。”沈眠的声音很轻,“老毛病,再缓一会儿就好。”
晏昼被这声音拉回神来。他扶着沈眠,让他慢慢坐回台阶上。沈眠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坐下以后也没有松开,像是忘了。
晏昼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被握住的手腕,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不高:“沈总,可以松手了。”
沈眠一愣,这才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收回去,搭在了自己膝盖上。收回去之前,拇指又好像在那截疤上多停了一下。
晏昼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上,比坐着的沈眠高出一截,低头看着他。
“刚才在台上……”他开了口。
“晏总要是想道歉,就免了。”沈眠没抬头,“台上的话,台下不算。”
“我没想道歉。”
沈眠嘴角笑了一下。
晏昼又说:“你父亲的事,我不知道。”
沈眠的笑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晏昼,眼睛里那点漫不经心一下子没了:“谁跟你说的?”
“梁署长。”
沈眠盯着他,又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道:“那现在你知道了。”
楼梯间里又静了。头顶的声控灯灭了,晏昼轻轻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
“要不要叫医生?”晏昼问。
“不用。”沈眠靠回墙上,闭了一下眼睛,“真不用。叫了明天就上新闻了。‘醒时科技创始人被长夜负责人气晕在消防通道’,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晏昼眉头拧了起来,拧得很浅,很快又松开了。他垂下眼,目光从沈眠发白的嘴唇往下落,落在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手背上的青筋淡淡地浮着,指尖还在轻轻地抖。
“晚饭你一口都没吃。”他说。
沈眠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晏总真是一点儿细节都不放过。”
“你就坐在我旁边。”
沈眠眼睛眯了一下,低低地笑了下,没再说话。
晏昼用右手把掉在地上的那件外套捡起来,抖了抖灰,搭回沈眠的膝盖上。
他左手腕上还留着刚才那一点凉,不太舒服,那种感觉一时半会儿散不掉。他把手插进了西装口袋里。
指尖碰到了那只小铁盒。
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拿出那盏用玻璃纸包着的小糖灯,弯腰放在了沈眠膝盖上那件西服的最上面。
沈眠睁开眼看了看那盏糖做的小灯,又抬头看他。
晏昼确认他看到了,便转身下了楼。
他往下走,声控灯就在他前方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走到下一层的拐角,他听见上面传来很轻的一声,是玻璃纸被撕开的声音。
他脚步没停,只是把手掌压在刚才被人握过的那个地方,一直压到楼梯间最后一道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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