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二十周年 零点刚过, ...
-
零点刚过,夜城就亮起来了。
商场那边一年到头都是亮的。长夜的楼一栋挨一栋,霓虹从楼顶一直挂到底,红的紫的一层叠一层,大屏上的字从这栋滚到那栋,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从旧街抬头望过去,像天边烧着一场不会灭的火。可今晚旧街的亮,不是这种亮法。旧街上没有霓虹,也没有大屏,可这一夜,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门檐下,都多出了一点光。有的是一截蜡烛,有的是一盏纸灯,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暖黄色,浮在半空里,一动不动。没有人去点它们。是明港几百万人睡着以后,心里那点放不下的东西,自己在夜城里亮了起来。
每年黑十一前后都这样。夜城的人管这叫“灯潮”。
晏昼坐在灯铺的柜台后面,把那盏小铁皮马灯从最顶上的架子取了下来。
一年只拿下来这一回。灯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拿软布一点一点地擦,擦到玻璃罩那道细裂纹的时候,手上放轻了。擦完了,他拧开底座,看了看灯芯,又往油壶里添了一点油,把灯搁在柜台上,没点。
正日子是明晚。
“提灯的,还没睡呢?”
糖水铺的吴姐端着一只碗从对门过来,碗里是两个白生生的汤圆。她把碗往柜台上一放,看见那盏马灯,声音压低了:“明天就是正日子了。”
“嗯。”
“唉,二十年了。”吴姐叹了口气,在门口的板凳上坐下,“我那天晚上在医院值夜班,一睁眼,整个病房的人都趴着,护士站的电话响个不停,没一个人接。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铃声。”
晏昼没说话,把汤圆的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吴姐看了看他身后的架子,那里搁着一盒火柴,盒子上积了一点灰:“那个排车次的小伙子,还没来啊?”
“没来。”
“你还给他留着。”
“嗯。”
吴姐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去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汤圆趁热吃,凉了就硬了。”
晏昼吃完了汤圆,把碗洗干净,放在门口的台子上。
街上的光越来越多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柜台后面,伸手把那盏马灯往里推了推,推到灯罩不会被人碰到的地方。
早上六点,晏昼醒了。
夜盘一过,夜城就散了。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表。
父亲留下的那块旧机械表,表盘发黄,表带是他后来换过的,换了三回。他把表戴上左腕,扣好表扣,表带正好压住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只在表带边上露出短短一截。疤的颜色早淡了,不仔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二十年了,他每天都这么戴。
七点四十,周叙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平板和一杯咖啡。咖啡是给他自己的,晏昼早上不喝。
“晏总,我先说结果。”周叙跟着他进门,“金石那边,韩律师一早来电话了。证人不肯补编号,说补了编号,醒时科技那边一查就知道他是谁。”
晏昼把公文包放下,坐下来:“韩律师还说什么了?”
“韩律师的原话是……”周叙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学着韩律师的口气,慢条斯理的,“‘没有编号,这份证词在登记署就只是一份参考材料。但作为参考材料,它已经起了作用,舆论那边的效果是在的。’”
“她的意思是不撤。”
“对。她建议放着,不撤不补。”
晏昼没马上说话。他把桌上的几份文件拿过来,一份一份对齐了桌边。
“还有一件事。”周叙说,“我问了一句,证人是怎么找上金石的。韩律师说,证人不是金石自己找的,是晏董事那边转过来的。”
晏昼的手停了一下。
晏董事,就是他二叔,晏承钧。
周叙站在桌边,没再说话。他跟了晏昼五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晏昼右手的拇指压上了左腕的表盘,压了一会儿,又松开。
“撤吧。”他说。
“现在?”
“今天上午。让金石给登记署发函,就说证人没法补编号,长夜撤回这份证词。”
周叙犹豫了一下:“晏董那边……”
“我去说。”
“好。”周叙在平板上记了一笔,又抬起头,“那今天晚上的晚宴……”
“照常去。”
“哦。”周叙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晏总,晚宴七点开始,登记署那边说,对谈安排在八点,每人八分钟。您要不要准备个稿子?”
“不用。”
周叙看了他两秒,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叹了口气……
上午十点半,周叙发来一条消息:函发了,登记署签收了。
十一点,财经新闻弹出来一条快讯:长夜置地撤回听证会匿名证词。底下的评论刷得很快,晏昼没点开看。
一整天,晏承钧没打电话来。晏昼也没打过去。
晚宴设在港口中心六楼的宴会厅。
晏昼到的时候是六点五十。门口排着队,登记署的工作人员给每位来宾递一只小铁盒,巴掌大,盒盖上印着“十月事件二十周年纪念”,下面一行小字:梦与醒,共一城。晏昼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枚银色的纪念章,和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硬糖。糖做成了一盏小马灯的样子,只有拇指大,灯罩是透明的琥珀色,顶上还捏出了一个小小的提手。晏昼看着那盏糖做的小灯,看了一会儿。
他把盒子合上,放进了西装口袋。
宴会厅很大,摆了四十多桌。正前方搭了一个不高的台子,台上并排立着两个讲台,背后的大屏上放着二十年前那一夜的老照片:跨海桥上停满了车,车里的人全趴在方向盘上;手术室里,医生和护士倒在手术台边;钟楼底下,一个撑伞的女人坐在台阶上,伞歪在一边。
晏昼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的位子在主桌,一侧是登记署的一位副署长,另一侧空着。他看了一眼桌卡,上面写着:沈眠。
梁序把他们排在了一起。
沈眠是七点过五分到的,在一片说话声里,穿过半个宴会厅走过来,一路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个个笑着点头。到了主桌,他拉开椅子坐下,冲晏昼点了一下头:“晏总。”
“沈总。”
“听说长夜把证词撤了。”沈眠把纪念盒往桌上一放,“我早上看见新闻,还以为看错了。”
“没看错。”
“那我还挺意外的。”
“我说过,问不到就撤。”
沈眠侧过头看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来。晏昼没让他找,伸手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行。”沈眠笑了笑,转回去了,“那我谢谢晏总。”
开席了。一道一道菜往上端。晏昼吃得不多,可他注意到,旁边那个人吃得更少。
沈眠跟副署长聊得很热闹,一会儿说晨钟的产能,一会儿说港口的仓储,说到好笑的地方,副署长笑得直拍桌子。可他面前那只碟子,从头到尾是干净的。服务员给他夹过一块鱼,他道了声谢,鱼就那么搁在碟子边上,没动过。他只喝水,一杯接一杯。
晏昼看了那块鱼一眼。
八点整,宴会厅的灯暗了一半。梁序上了台。
他还是那件开衫,站在两个讲台中间,等底下的说话声慢慢停了,才开口:“二十年前,就是这几天……全世界的人啊,一起睡了十一分钟。”
台下很静。
“醒过来以后,大家发现,多了一座城。”梁序说,“这二十年,我们在这座城里,做生意,交朋友,见想见的人。也有人,在这座城里丢了东西。”他停了一下,笑了笑,“今天请两位年轻人上来,一位在夜城里盖楼,一位……让人不进夜城。咱听听他们怎么说。我能理解,两位平时,吵得挺凶的。今天是纪念日,咱们就说说话、聊聊天。晏总,您先请。”
晏昼站起来,走上台,站到左边那个讲台后面。
他没带稿子。底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他没看那些眼睛,看着宴会厅最后面那扇门上的绿色指示灯。
“二十年前,我十一岁。”他说,“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不多。”
底下有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这二十年,长夜在夜城里建造了不少东西。商场,写字楼,安眠区。”晏昼说,“盖楼是生意,我不说别的。我只说一件事。夜城里的每一块地,都连着现实里的一样东西,一栋老楼,一座钟,一个戏院。东西没了,梦里的地就塌了。塌了,人就会在里头丢东西。”
他顿了一下。
“前些天,旧街塌了一条晾衣巷。一个在槐树巷卖水果的老人,当时就在里头。醒来以后,他叫不出自己女儿的名字。”
台下静了。
“梦醒了,人可以把梦忘掉。可在梦里丢了的东西,醒过来,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晏昼停了一下,“所以长夜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守住这座城。只要我还在,它就一块砖也不能塌。”
他说完了,转身下台。前后不到四分钟。
台下静了好一会儿,掌声才响起来,很热烈,但很快就停了。他的话太重,又太短,很多人还没回过神来。晏昼回到座位上,周叙在后面一桌冲他使劲眨眼睛,眼神里写着:这么短?
梁序笑着接过话:“晏总说话,一向是这么简短的。沈总,请。”
沈眠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上,走上台。
他一站到讲台后面,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刚才在桌上那个只喝水、脸色发白的人不见了,他冲台下笑了笑,那笑容一出来,台下的气氛就松了。
“晏总说他十一岁的事记不多。”沈眠说,“我比他还惨,那年我九岁,我什么都不记得。别人都做了同一个梦,我睡了一觉,醒来天就亮了。”
前排几桌先笑出了声。
“说起来,从那天晚上到现在,我一次都没进过夜城。”他说,“二十年。全明港登记在册的无梦症,不到四十个人,我是其中一个。我每天晚上睡着了,就是睡着了。没人找我开会,没人跟我谈锚点,也没有哪个商场的大屏在我梦里放广告。”
有人一边笑一边拍桌子。
“我活得挺好的。”沈眠顿了顿,“当然,失眠除外。”
这一下,满场都笑了。晏昼看见主桌上的副署长笑得往后一仰,椅子差点没坐住。
沈眠等笑声慢慢落下去,语气才放平了一点。
“刚才晏总说了一位卖水果的老人。我认识他,他姓刘,他女儿叫满满。”他说,“满满在港口物流仓做分拣,白天在仓里干一班,晚上睡着了,还要在夜城里再上一个夜班。一个人,一天上两个班,拿的是两份工钱吗?不是的,夜城里那一份,是按‘兼职’算的,一个钟头的价钱,不到现实里的一半。”
他伸出两根手指:“明港现在像满满这样的人,有四万。四万个人,二十年了,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台下没人笑了。
“今天这个题目起得好。梦与醒,共一城。”沈眠说,“我也觉得,一座城,梦和醒都该有份。可是要是一个人睡着了也得打卡,那这座城里,就只剩下醒,没有梦了吧。”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台下。
“晨钟不是要把谁从夜城里赶出去。它就是给人多一个选择。今天晚上,你想去夜城,见想见的人,那就去。你不想去,你就想好好睡一觉,那也行。”他笑了笑,“睡觉这件事,总该由睡觉的人自己说了算吧。”
他说完,冲台下微微一点头,退后了半步。
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先是后排几桌,接着是中间,最后前排也有人站起来了。掌声一阵接一阵,很久才停。
晏昼坐在主桌上,没鼓掌。他看着台上那个人。灯光打在沈眠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更白了,可他站得很直,一只手搭在讲台边上,指尖在木头上轻轻敲了两下。
梁序走回台中间,等掌声停了,才笑着说:“看来大家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底下有不少人跟着点头。“不过对谈嘛,总要你来我往。晏总,您还有什么想跟沈总说的吗?”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主桌。
晏昼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他没再上台,就站在主桌边上。
他想起了那盏小马灯。想起二十年前那一夜,他在黑地方里差点出不来,有一只手抓住了他,把他往外推。他醒来的时候,手腕上多了一道伤,那个人的脸,他到现在都想不起来。
二十年了,他每年都给那个人点一盏灯,可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沈总,”他说,声音不大,可宴会厅里很静,每个人都听得见,“你没做过梦,怎么知道别人在梦里失去了什么。”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