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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残梦 隔着长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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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长桌,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晏昼的脸上没出现什么表情。他只看了沈眠一眼,目光就往下落,落在沈眠的手上,落在那枚卡在两根指节中间、翻到一半就停住的铜牌上。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去,低头在面前的文件上写了一个字。
沈眠这才发觉,整间听证室都在看他。旁听席上的记者,登记署的科员,最后一排的阿凯,长夜那边的韩律师,全都转过来了,等着醒时科技的人站起来说话。
只有一个人没抬头。梁序还在本子上写字,笔尖一直没停,好像刚才念的不是一份证词,是一份会议纪要。
沈眠把铜牌翻完了那半圈,在指节上转了一下,收进手心,然后笑了。
他心里越乱,脸上就笑得越好看。这是他从小在戏院后台学会的。父亲说过,台上的角儿要是忘了词,最重要的是别让台下看出来。
“醒时科技这边,”梁序终于抬起头,“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沈眠站起来。
他先冲韩律师点了点头:“这份证词写得真好,比我们的附录好读多了。”
旁听席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我先承认一件事。”沈眠说,“‘残梦’这两个字,确实是我们公司内部的叫法。研发部的同事起的,叫着顺口。它说的,就是附录第四十一页上那七例短暂入梦。只是换了个名字念出来,它还是那七例,不会因为名字好听,就变成第八例。”
“那第二件事。证词里说到,研究人员让他不要对外说。这个也是真的。每一位受试者签的知情同意书里都有保密条款,第十二条。不光是我们,全世界做临床试验的都这么签。这一点,韩律师应该比我清楚。”
韩律师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三件事,我想请登记署帮个忙。”沈眠转向正中,“梁署长,三千二百名受试者,每个人在试药的时候都有一个编号。韩律师刚才说,证词的签字原件可以交给登记署封存。那能不能请证人在原件上补上那个编号?这个编号只交给登记署,不用给我们。登记署拿着编号,去对我们的原始记录。如果对得上,那这份证词里写的每一个字,醒时科技都认。对不上的话……”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那就只好请韩律师回去再问问,这份证词,到底是谁写的了。”
这回旁听席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几个记者的笔都停住了。
韩律师站起来,语气听起来还是很稳:“证人担心遭到报复,要求不透露任何可以识别身份的信息。编号,也属于这一类。”
“编号只给登记署看。”沈眠说,“登记署总不会去报复他吧?”
这句话一出来,旁听席上嗡地一下起了议论。前排的记者交头接耳,最后一排的阿凯使劲点了点头,又赶紧低下了头。梁序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没有马上说话,翻了翻面前的本子,又翻回来,这才开口,还是一样一句话分成几截说:“这样吧。证词呢,登记署先收下,入卷。编号的事,那个……请金石的律师回去,跟证人商量一下,能补就补。补上以前,这份证词,登记署只能当个参考。”
他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吸了一口气:“长夜的两项申请。暂停免费派发,登记署不支持。说明书加警示……等登记署调查完,再说。两边都先别着急。”
散会。
旁听席一下子乱起来。前排那两个财经记者抢先站起来往前挤,沈眠还没走出座位,就被话筒堵住了。
“沈总,证词里说你们让受试者保密,醒时科技是不是在隐瞒副作用?”
“保密条款是知情同意书里的标准条款,不是封口。”沈眠说,“副作用我们写在报告里了,谁想看都能看。”
“可你们只放在附录里,发布会上一个字都没提。”另一个记者把话筒伸过来,“这不算隐瞒算什么?”
沈眠看了他一眼。三千二百人里的七个,不放正文,是他当时亲口定的。“附录也是报告的一部分呀。”他说,“长夜的律师翻得到,您也翻得到。”
“那‘残梦’这个叫法呢?内部专门起了个名字,是不是说明你们早就知道,问题不止这七例?”
“就是七例。”沈眠说,“名字是同事起着顺口的。您要是不喜欢,我回去跟他们商量商量,换一个您听着顺耳的。”
他准备从人缝里侧身挤出去。还没挤出去,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叫他,是梁序的秘书,说署长请他和晏总留一下,就两分钟。
梁序还坐在长桌后面,见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到跟前,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别站那么直。
“不是公事。”他说,“明晚,登记署的二十周年纪念晚宴,二位都收到请柬了吧。我们原本想请两位……上台说几句。题目都想好了,叫‘梦与醒,共一城’。”
沈眠挑了挑眉:“题目起得这么和气,梁署长这是嫌今天没吵够,明晚让我们接着吵啊。”
“吵,也是一种说话嘛。”梁序笑眯眯的,“一个让人不进夜城,一个让人住在夜城。二十周年,我想听听两边对这个事情的看法,我能理解两位都忙,可是……”
“好。”晏昼说。
梁序那半句话没说完,就被这一个字接住了。他看向沈眠。
沈眠看了晏昼一眼:“晏总都答应了,我要是不去,倒显得我怕了。”
“那就说定了啊。”梁序合上本子,“今天辛苦二位。”
出了听证室,走廊上的人已经散了一大半。电梯口只有晏昼和周叙在等。
电梯门开了。晏昼先走进去,沈眠跟在后面。周叙抱着那摞文件夹,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看自家老板,又看看沈眠。
“晏总,”他说,“我……走楼梯吧,正好锻炼一下。”
晏昼看了他一眼,周叙已经抱着文件夹,转身往楼梯间去了。
这是十七楼。
电梯门合上了。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中间空出的地方还能再站下两个人。门上的数字往下跳,十六,十五。
“你刚才,手怎么停了。”晏昼说。
沈眠偏过头看他。晏昼没看他,看着门上跳动的数字。
“晏总开听证会,还有空看我的手啊?”
“你就坐在我对面。”晏昼说,“那个铜牌翻了一上午,想不看见也难。”
沈眠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那我下回坐远点。”
“韩律师念到‘残梦’的时候,你的手停了。”
沈眠把铜牌揣回口袋里,脸上的笑还挂着:“晏总想说什么?”
“没什么。”晏昼说,“我只是看见了而已。”
十一,十。
沈眠看着门上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过了一会儿,问:“那位证人,晏总见过吗?”
“没有。”
“没见过,就敢往上递啊。”
“韩律师核实过签字。”
“韩律师核实的,是这个人确实签了字。可证词里写的那些梦,是不是他自己梦见的,谁核实过呢?”沈眠说,“晏总在夜城里待了那么多年,这个应该比我清楚吧。一个人梦里有什么,除了他自己,谁也说不准。”
晏昼没马上回答。沈眠从门上的倒影里看见,他右手的拇指又压上了左腕那块旧表。
“编号的事,我会让金石去问。”晏昼说。
“问不到呢?”
“问不到,这份证词,我们撤回。”
沈眠转过头,这回是真的看着他了。晏昼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好像刚才说的只是明天几点开会。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门一开,大厅里等着的记者呼地围了上来。晏昼先走出去,几支话筒一下子伸到了他脸前。长夜的两个保安和一个公关早等在大厅里,一左一右挤进来,用胳膊把话筒挡开,护着他一点一点往门口挪。晏昼一句话也没说,也没回头。
沈眠站在电梯里,等门快合上了,才伸手挡了一下,走了出去。
出租车还是早上那一辆。早上下车的时候,沈眠跟司机说好了,散了会再来接他,这会儿车就停在登记署门口的辅路上。司机隔着车窗看见他,探出头来:“怎么样,这回赢了没有?”
“赢了一半吧。”沈眠拉开后门坐进去。
“一半也是赢。”司机发动车子,从副驾驶上拎起那个塑料袋,往后递,“早上那个包子,我给您留着呢。就是有点儿凉了,要不您先垫垫?”
沈眠看着那个塑料袋,没马上接。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半杯登记署的白开水,这会儿手指尖有点发凉,眼前的车窗时不时晃一下。
“那……谢谢了。”他接过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一点。
包子确实凉了,皮有点硬,肉馅倒还香。沈眠一口一口吃完,把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里。车窗外,跨海桥上那些竖幅还在风里晃,白底黑字,一面接着一面:黑十一二十周年,铭记那一夜。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还是韩律师念的那一段:湿漉漉的街角,半开的门,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名字。
总感觉那段话有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
到醒时科技的时候,大门口没有记者。新区的人不太愿意往旧城区跑,记者可能也一样。
前台的小姑娘一见他,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沈总,许总在三楼,说您一回来就让您上去。”
“她吃饭了吗?”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许总……今天没让订饭。”
沈眠的脚步顿了顿,上了楼。
三楼数据室里只开了一半的灯。许听澜坐在转椅上,没像平时那样踩着桌沿转圈,两只脚规规矩矩地踩在地上,桌上的咖啡杯是满的,早凉透了。三面墙的屏幕里,有一面正停在登记署听证直播的回放画面上,定格在韩律师举着那张纸的那一秒。
她听见他进来,没回头。
“你这表演,挺好看的。”她说,“‘不会因为名字好听,就变成第八例’。哎呦,我都想给你鼓掌了。”
沈眠拉开她旁边那把椅子坐下:“直播你看完了?”
“看了,全程。”许听澜终于转过来,眼下两片青,“韩律师一开始念证词,我就把七个人的自述记录调出来了,一边听,一边对。你后面在台上说的那些,我是对完了倒回去补看的。”
她把一面屏幕切过来,上面是一张表格,七行,每一行一个受试者编号,后面跟着一段话。
“那份证词,是拼出来的。”她说。
沈眠看着她。
“湿街角,是零零二七号说的。半开的门,是一零零九号。喊名字的,是二三一六号,夜班组的一个大姐。”许听澜用笔在屏幕上点了三下,“七个人,没有一个三样全见过。全梦见过的,只有一个地方。”
“我们的汇总报告。”
“对,汇总报告第二页,我写的那一句话。”她把笔往桌上一扔,“差不多就是原话,把‘他们’换成了‘我’,再换了几个说法。”
沈眠没说话。他想起在车上,那段话哪里不对,现在知道了。它太整齐了。真人讲梦,是东一句西一句的,哪会像念报告。
“谁能看到这份报告?”他问。
“我查过登录记录了。”许听澜说,“这一个月,进过服务器那个文件夹的,有我,小孟,唐工,还有帮我们跑临床的那家公司,派来对数据的两个人。”她顿了一下,“还有你。你的账号从来没登过,我就当你不算。”
“这几个人,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许听澜翻了个白眼,“我看谁都像,又看谁都不像。小孟跟了我四年,唐工孩子刚上小学。那两个外包的,一年见不了几回面。沈眠,我是做数据的,不是做侦探的。”
“先别声张。”沈眠说,“这事我来。”
许听澜看着他,没像平时那样哼一声。她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手在桌面上搁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搓了搓脸。
“还有一件事。”她说,“比这个大。”
沈眠认识她十年了,很少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把另一面屏幕切过来。上面是三条脑电图,上下排着,每一条底下都标着一个受试者编号。
“七例里,有五例戴过监测,入梦波都出来过,这个你知道。”许听澜说,“可这五例里,有三例,入梦波出来之前,还有一段别的东西。”
她把画面放大。
三条线,都是一样的走法。前面平平整整,像一片没风的水面,那是吃了晨钟以后的深睡。然后忽然起了一道波,又长,又缓,一起一伏,隔一会儿,又一下。
“监测软件当时标的是伪迹。”许听澜说,“就是电极松了,接触不好,干扰出来的假信号。我当时也信了,这种事一天能碰上好几回。上周为了准备听证,我把七例的原始数据重新拉了一遍,才发现不对。”
“哪里不对?”
“三个人,互相不认识,不是同一天睡的,可这一段,长得一模一样。一秒一下,一共十七秒。十七秒一过,入梦波就来了,最长的那个,就是四十秒那例。”她用指甲敲了敲屏幕,“电极松,不会三个人松得一模一样。倒像是……晨钟本来已经把人挡在夜城外头了,可这段波一来,就把人往里拽了一把,拽进去几十秒,又松开了。”
沈眠的手原本搁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敲着。敲到第四下,停住了。
“这三个人,”他说,“是什么时候睡的?”
“在白天。三个都是夜班组的,安排在隔壁监测室补觉,早上九点躺下,下午醒来的。”许听澜看了他一眼,“这段波,三个都出在下午四点十分前后。最早的一个,四点九分五十几秒开始。你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沈眠说。
许听澜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哼了一声,把目光挪开了,没再追问。
数据室里很静,只有服务器的风扇在低低地转。
“这份东西,我压了一个礼拜。”许听澜说,“没跟你说,也没往上报。那几天你天天在准备听证会,我要是跟你说了,你今天在那儿,估计就没那么轻松了。”
沈眠没接这句话。他垂下眼,睫毛一动不动,盯着桌上那杯早凉透了的咖啡。杯子是满的,杯沿上却已经挂了一圈褐色的印子。一个礼拜了,她就一个人坐在这儿,一句也没跟他提。过了一会儿,他把搁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插进了大衣口袋里。
“现在听证完了。”许听澜说,“按规矩,药上市以后发现新的安全问题,是要报给药监的。这个算不算安全问题,我说不准。也没人受伤……”许听澜耸了耸肩,接着说,“三个人醒来都好好的,体检也没毛病。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也不敢断定这个情况没事。”
“先弄清楚它是什么。”
“怎么弄清楚?”
“你先查,不用着急。”沈眠说,“你是这方面最好的。”
“少给我戴高帽子。”许听澜说,“我问你啊,往上报还是不报?”
沈眠没马上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三条线,看了很久。
“你知道现在报上去,会怎么样吧。”他说,“登记署今天刚说完要自己调查。长夜的律师手里那份证词,还等着补编号呢。这个时候,咱们自己交一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去,他们不会帮咱们弄清楚它是什么。他们只会让晨钟项目暂停下来。”
“先不报。”
许听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沈眠,”她说,“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
“这不是你在台上耍嘴皮子,这是药。做临床的时候,只有三千二百个人吃过。现在上市了,外面每天有几万个人在吃。”
“我知道。”沈眠说,“可现在交上去,药一停……”他顿了一下,“药一停,项目要被暂停,封存,这段波就没人查了。你想查也查不了,没人继续吃药,就没有数据,你上哪儿抓这段波去?”
许听澜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他,对着那三条线坐了一会儿。
“二代下个月开始试,小样本。”她说,“我会盯着这段波。二代的数据要是还这样,我就报。到时候你拦着,我也报。”
“行。”
“你签字。”
“好的。”
许听澜转回来,伸手把桌上那杯凉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
“还有,这份东西现在在哪儿,有备份么?”沈眠问。
“我电脑里一份。服务器上每天晚上自动备份一份。”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那份汇总报告,就是从服务器上出去的。
“今天晚上,把自动备份关了。”沈眠说,“服务器上那份,我现在删。”
许听澜看着他:“删了,可就只剩我电脑里这一份了。”
“嗯。你那台电脑,以后别连网。”
“那我还怎么干活?”
“再买一台。”沈眠说,“算公司的。”
许听澜翻了个大白眼,可到底没再说什么。她把服务器管理员的账号和密码写在一张便利贴上,啪地贴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拎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楼下冰箱里有两个三明治,中午的。”她没回头,“你先吃了。”
门关上了。
沈眠没去拿三明治。
他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捏在手里,看着屏幕。窗外天早黑了,厂房的天窗上落了一层灰,看不见星星。远处新区那边亮得发白。明天就是黑十一二十周年,要办纪念活动,新区沿海那一排楼从今晚起就不关灯了,楼面的大屏上轮流滚着两个字:铭记。
他伸手进大衣内袋,摸出一张纸。
纸被折过很多次,边都起毛了。他把它打开,摊在桌上,正好压着那张便利贴。纸上是一段脑电图的截图,北山疗养院的监护仪打出来的。前面是细密的锯齿,到中间,锯齿断了,换成一段又长又缓的波,一起一伏。右下角印着时间:下午四点十分。
还是那条折痕,压在四点十分那一行上。
十七秒。
他把纸挪到屏幕跟前,挨着那三条线,一格一格地比。一秒一下,起伏的高低,间隔的长短,简直一模一样。
三个互不认识的夜班工人,吃了晨钟,在下午四点十分,脑电图上出现了同一段波。
他父亲在北山上躺了七年,脑电图上也出现过一模一样的一段。
沈眠坐着,没动。他想起父亲那条一刻不停的入梦波。父亲在夜城里,困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第一次在疗养院看见这段波的时候,他就感觉它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钟。那父亲困着的地方,每天下午四点十分,就会有一口钟响起来。父亲听得见。吃了晨钟的人,也会被这钟声拽进去。
他想不下去了,不敢往下想。
墙上的钟走过了十二点。
明天到了。黑十一,二十年。
二十年前的今天,全明港的人都做了同一个梦,他是少数几个什么也没梦见的人之一。他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父亲坐在床边,眼睛是红的。他问父亲怎么了,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什么,你做了个梦。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进过夜城。二十年了,他连那一夜梦见了什么,都不知道。
沈眠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大衣内袋。
然后他打开服务器,用便利贴上的账号登进去,找到那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许听澜起的,很随便:残梦补充,勿外传。
他把鼠标移上去,停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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