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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听证 周一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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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巷口那辆出租车又等在老地方。
还是那个熟悉的司机。沈眠前一晚给他发了条消息,他一早就把车停在了巷口,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头的包子还冒着热气,把车窗蒸出了一小片雾气。
“又要去新区吵架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
“嗯。”
“上回打赢了没有?”
“打了个平手。”沈眠把公文包放在腿上,“这回我想赢一次。”
司机乐了,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那您可得吃饱了再打。吵架费力气着呢,我这儿还有一个肉包子,刚买的,您要不要?”
沈眠闻到那股肉香,胃里空得一抽,脸上却只是笑了笑,冲后视镜摆了摆手:“不用,谢谢了。”
“您每回都说不用,脸色都白成那样了。”司机嘀咕了一句,但到底没再劝。
车过跨海桥的时候,沈眠看见桥两边的灯杆上,一夜之间挂满了长长的竖幅,白底黑字,被海风吹得晃来晃去:黑十一二十周年,铭记那一夜。
明天就是黑十一。全明港都在准备,电视台排了特别节目,登记署要办纪念晚宴,长夜的商场挂出了“二十年,睡着以后,还有一座城等你”的巨幅广告。只有沈眠不怎么关心这个日子。那一夜全世界都做了同一个梦,他是少数几个什么也没梦见的人之一。那年他九岁,关于那一夜,他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父亲坐在床边,眼睛是红的。从那以后,他一次也没进过夜城。
听证会是上周就定下的。
晨钟上市第三天,长夜置地向梦域登记署递了一份申请,要求登记署评估晨钟对夜城的影响:每天有几万人吃了药不进夜城,夜城的客流、锚点浓度、夜班经济,都在跟着变。登记署管着夜城,有权组织听证,必要时还可以建议药监部门给药品加警示。长夜请的是金石律师事务所,明港最大最权威的律所,跟醒时科技打过两回听证的,也是它。
这才是正面的那一刀。周五那封律师函,是从侧面捅过来的另一刀,发函的是另一家律所,衡正。
两刀,两家律所。沈眠在车上把这两件事又过了一遍,心里有了数:长夜这台戏,台上唱着一出,后台还有人在演另一出。
登记署十七楼的走廊很长,地毯是新换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晏昼站在听证室门口的窗边,正在看手机,周叙抱着一摞文件夹站在他身后。听见脚步声,晏昼抬起头。
“晏总这么早啊。”沈眠说。
“哦,今天周一。”
沈眠想起来,明港的财经版写过,这个人接手长夜四年,每周一七点到公司,从没迟过一回。他笑了一下:“哦,对哦,晏总周一不睡懒觉。”
晏昼没接这句。周叙在后头低下头,假装翻文件。
“正好有件事想请教。”沈眠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袋,把律师函拿了出来,“衡正律师事务所,受长夜置地委托,说我诱导你们租户的员工违约。晏总看过吗?”
晏昼看着那三页纸,没有伸手接。
他的表情几乎没变,可沈眠看见,他右手的拇指慢慢压上了左腕那块旧表的表盘。
“没有。”晏昼说。
“没看过,还是没发过?”
“都没有。”
走廊里静了两秒。
沈眠把律师函塞回纸袋,拍了拍:“那我先收着。回头裱起来,挂在我们公司前台。长夜第一封律师函,有纪念意义。”
“这件事,”晏昼说,“我会处理。”
“晏总别处理了,处理完就没得裱了。”
周叙那边没憋住,从鼻子噗的漏出一声,赶紧咳嗽了两下盖过去。
听证室不大,长桌摆成一个“凹”字。正中坐着梁序和两位登记署的委员,左边是长夜,右边是醒时科技,后面四排是旁听席,坐满了人:几个财经记者,几个穿制服的登记署科员,还有几张沈眠认得的脸。阿凯坐在最后一排,穿了件明显是借来的西装,袖子长出一截,见沈眠看过来,赶紧举了举手。
九点整,梁序开口。
他说话还是那样,一句话分成几截,每截中间留一点空:“今天这个听证,不审谁,也不判谁。夜城是大家的。现在有这么一种药,一天让几万个人……睡是睡着了,可不进来夜城了。这对夜城是好事还是坏事,登记署心里也没底,所以请两位来,当面说一说,啊。”他看了看左右两边,笑了笑,“请一方说完,另一方再说。不着急。”
金石的首席律师姓韩,五十来岁,说话很稳。她先摆数据:晨钟上市以来,明港区入梦人数累计下降了一成一,长夜写字楼所在的港区,夜间在岗人数一周跌了将近五个点。然后她翻到醒时科技发布材料的附录第四十一页,念了一行字:“服药期间,有零点二个百分点的受试者出现短暂入梦。”
“短暂入梦。”韩律师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吃了晨钟的人,并不是完全进不了夜城。他们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拽进去几十秒,再被扔出来。这几十秒,他们没有登记,没有梦相,没有任何保护。我们申请登记署建议药监部门,在晨钟的说明书上加注警示;在安全性重新评估之前,暂停大规模免费派发。”
顿时旁听席上有人在小声说话。前排两个财经记者凑到了一起,一个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另一个已经低头在手机上打字了。最后一排,阿凯放在膝盖上的手抓紧了那件借来的西装下摆,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梁序点点头:“醒时科技这边?”
沈眠站起来,没拿稿子。
“韩律师说得很准确,附录第四十一页。”他说,“我就补一句:那一页,是我们自己放进去的。没人逼我们放。四十多页的附录,长夜能翻到第四十一页,我替我们写附录的同事谢谢韩律师。”
旁听席有人笑出了声。韩律师面不改色。
“零点二个百分点,三千二百人里出了七例,最长的一例四十秒。”沈眠接着说,“韩律师说,这四十秒没有登记,没有保护。我想问一句,长夜的安眠区,把人整夜放在顶层,屏蔽一切信号,人躺在那儿七个小时,脑子里什么也不做——这七个小时,长夜给他们登记了吗?做过安全评估吗?”
韩律师说:“安眠区经过登记署审批。”
“我知道。半年前批的,九千万的改造项目,叫‘天街顶层空间改造’。”沈眠笑了笑,“可那批的是装修,不是人的安全啊。”
这回笑的人更多了。梁序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笑声停了。
沈眠没急着往下说。他余光看见长夜那一侧,晏昼坐在韩律师旁边,面前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了桌沿。从开场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只有刚才“批的是装修”那一句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快得沈眠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不是来跟长夜比,是我的药安全,还是你们的安眠区安全。”沈眠说,“长夜真正担心的,应该不是那四十秒的梦安不安全。而是四万个上夜班的人,一周少来两晚带来的损失吧。可这两晚,原本就是他们自己的。”
他坐下了。
梁序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转向左边:“长夜这边,还有补充吗?”
韩律师站起来,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有。我方申请提交一份新的证据。”她说,“一位晨钟三期临床受试者的书面证词。证人要求匿名,身份已经由我所律师当面核实,签字原件可以交登记署封存。”
旁听席又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梁序示意她念。沈眠靠回椅背,从兜里摸出那枚铜牌,在指节间慢慢地翻。
韩律师抽出第一张纸,念得很慢:
“……服药第十九天夜里,我梦见一条湿漉漉的街角,有一扇门半开着,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名字,我听不清喊的是谁。醒来以后,我在床上坐了很久。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醒时科技的研究人员,他们记录得很仔细,让我不要对外说。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内部,管这个叫‘残梦’。”
沈眠放在膝盖上的手,停住了。
指间那枚铜牌已经翻到一半,就那么卡在两根指节中间,没再动。
附录第四十一页上写的是“短暂入梦”。发布会上没人说过“残梦”,媒体上也没出现过这两个字。那是许听澜随口起的名字,只在醒时科技三楼的数据室里,在那几份没出过公司门的报告里用过。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长夜那一侧。
晏昼也正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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