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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班 周日早上, ...

  •   周日早上,沈眠下楼的时候,早点铺的蒸笼刚掀开第二屉。
      周老板娘照例没等他开口,就把两个菜包、一杯不加糖的豆浆装进了袋子。但今天袋子里多了一个茶叶蛋。
      沈眠赶紧说:“我没要这个。”
      “阿凯昨天说让我给你的。”老板娘朝里屋努努嘴,“非说要谢谢你。”
      阿凯从里屋探出头,冲他咧嘴一笑。小伙子脸上有了血色,眼睛底下那两团青淡了不少,看着倒比发布会那天小了好几岁。
      “沈哥,坐会儿呗。”
      沈眠本来要走,看了一眼表,还是在门口那张小方桌边坐下了。
      “我就想跟你说一声,那药我吃了快三个礼拜,天天一觉到天亮。”阿凯在他对面坐下,挠了挠后脑勺,“我妈都说我胖了。”
      “看出来了。”沈眠嘴角挂着微笑。
      老板娘在灶台后头接话:“夜班那份钱是没了,一个月少挣一千多。可人精神回来了呀,我跟他爸都说值。”
      阿凯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有件事,心里老惦记着。”
      “什么事?”
      “以前在夜城里,我每晚上工前都去旧街一家灯铺,给仓库值夜的老师傅捎盒火柴。老师傅抽旱烟,只认火柴。”阿凯说,“现在我不进去了,走之前也没跟人家老板打声招呼。他说不定还给我留着呢。”
      沈眠剥着茶叶蛋,头也没抬:“一盒火柴,人家不至于等你吧。”
      “那可不一定。”阿凯认真起来,“那老板话少,但人可好了。有一回我说仓库那盏灯老闪,第二天他就塞给我一个灯泡,钱都不要。”
      “夜城里的事,我太不懂。”沈眠把剥好的蛋搁在豆浆杯盖上,“你们公司在夜城的办公室,在哪儿?”
      “港区,长夜的港口中心,租了三层。”阿凯掰着手指头,“光我们那层排车次的就六十多号人,全是白天在码头干活、夜里睡着了再上一班的。”
      沈眠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下午,他在醒时科技三楼的数据室里,顺着阿凯那句话算了一笔账:一层楼就有六十多个人上夜班,长夜在夜城有十几栋写字楼,要是这些人每周都能歇上两晚,长夜会少收多少钱。
      长夜在夜城的收入,大头是两样:广告和租金。广告按人头收钱,这一个月已经被晨钟和安眠区夹着跌了不少。租金比广告更大。长夜在夜城有十几栋写字楼,租给的都是白天在现实里做生意、夜里还要接着干活的公司:物流、客服、外贸、报关。这些公司一租就是好几层,图的就是夜班。员工夜里不来了,工位就空着;工位空着,租约一到期,公司自然要退。
      “所以你要给长夜的租户发药。”许听澜脚踩着桌沿,把椅子转过来,“免费发。”
      “夜班员工,一人一个月八粒。”
      “八粒?”
      “一周两晚。”沈眠说,“我不拦着谁上夜班。我就是让他们一周有两晚,能真的睡个觉。”
      许听澜盯了他两秒,从桌上摸过计算器,噼里啪啦一通按。
      “长夜的租户,夜里在夜城上班的,保守估计四万人。一人一个月八粒,一粒成本按十块算,一个月三百二十万。”她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这钱够我们再跑半期临床。沈眠,你有病吧?”
      “有。失眠。”
      许听澜翻了个白眼。
      沈眠没继续跟她贫。他从兜里摸出一枚旧铜牌,在指节间翻了一圈。那是春和戏院的座位牌,七排十一座,火灭了以后他从灰里扒出来的,边角还熏着黑。他想事情的时候,它就在他手指上转。翻到第三圈,他把铜牌一收,把一张表推了过去:“长夜去年的财报。夜城那块收入里,写字楼租金占了一半多。这些租约大多一年一签,年底集中续约。从现在到年底,只要租户的夜班工时掉一成,续约的时候,他们至少要退一成的面积。一成的面积是多少钱,你算算。”
      这回许听澜没急着按计算器。她把表看了一会儿,才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又放下了。
      “还有一件事。”她说,“三期那七例残梦,是在三千二百个人里出的。你现在一下子发给四万人,按千分之二算——”
      “八十例。”
      “八十个人,夜里梦见一条湿淋淋的街角,醒了到处跟人说。”许听澜看着他,“咱压得住?”
      数据室里一下子静了,只有服务器的风扇在低低地响。沈眠想起发布会那天,台下有个记者问有没有副作用,他说数据都在附录里。
      “残梦不伤人。”他说,“最长四十秒,醒了什么事都没有。”
      “我说的不是身体,是嘴。”许听澜说,“八十个人在外头说,吃了晨钟还做梦。记者会听见,长夜也会听见。到时候人家不问伤不伤人,人家问你:这事你早就知道,为什么只放在附录里?你们还隐藏了什么?”
      沈眠没有马上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字是我签的。真有人问,我担着。”
      许听澜把脚从桌沿上放下来,椅子慢慢转回去,对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长夜的租户几百家,你上哪儿弄名单?”
      “不用名单。”沈眠说,“夜班都要打卡,打卡软件上写着夜城的办公地址。地址是长夜那几栋楼的,来了就给。”
      消息是阿凯先放出去的。他把许听澜做的那张小海报发进了排车次的群里,群里六十多号人,当天晚上就转出去二十几个群。码头工会的群、报关行的群、客服中心的倒班群,一个接一个。交通台那个半夜点歌的节目,主持人又念起了口播:凡在长夜写字楼上夜班的,凭打卡记录,到港口七号仓库免费领。
      周二傍晚,七号仓库门口又排起了长队。码头上刚换完班,空气里一股柴油混着海腥的味道,吊车的探照灯从头顶扫过去,把一队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回队伍里多了很多年轻人,戴着工牌,背着双肩包,手机屏幕亮着,一个个点开打卡软件,伸到登记的桌子前面。
      有个穿报关行马甲的中年男人领了药,没走,站在桌边捏着那个小白盒子,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沈总,我问一句啥……我们合同上写了夜班的。我要是吃了这个,晚上没去,公司一查打卡记录,算不算旷工啊?”
      “你合同上写的夜班,一周几晚?”沈眠问。
      “五……五晚,是五晚。”
      “那就是了。一周七天,你上五晚,剩下那两晚吃这个。好好休息一下。”沈眠笑了一下,声音不高,队伍前头的人却都听得见,“要是有人连这两晚也跟你要,你让他来找我。”
      男人愣了一下,把盒子揣进了裤兜,没说话,走了。
      排在他后面的是个做客服的姑娘,领了药,小声说:“我不一定吃。我就想放在抽屉里。哪天实在扛不住了,知道还有这个。”
      “行,你自己决定。”沈眠说。
      一晚上,发出去一千九百多盒。人散干净以后,沈眠在仓库角落的棉纱包上坐下来,身子一松,就不想再动了。许听澜丢过来一个面包,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刚才在桌子前面口若悬河的那个人,这会儿连拆包装袋的力气都懒得使。
      在明港梦域登记署每天早上六点公布的夜盘里,有一栏是夜城各片区的夜间在岗人数。长夜写字楼最集中的港区,发药第二天,跌了一个半点;第三天,跌了三个点。药是一周吃两晚,随着领到的人越来越多,这个数只会接着往下走。
      许听澜把这一栏单独截出来,贴在了数据室的白板上,每天早上拿红笔往下画一截。画到第三天,她把笔帽一扣,回头看沈眠:“老头子们该坐不住了。”
      周五下午,前台的小姑娘抱着一个牛皮纸快递袋上了三楼,脸色有点紧张。
      “沈总,长夜置地寄来的。”
      是一封律师函。发函的是明港一家叫衡正的律师事务所,抬头写着“受长夜置地有限公司委托”。三页纸,措辞很体面:醒时科技以免费派发为名,定向诱导长夜置地租户企业的员工违反劳动合同中的夜班条款,涉嫌不正当竞争,请于七日内停止上述行为,否则长夜将依法追究责任。
      许听澜凑过来看了一眼:“哎呦~急了。”
      沈眠没接话。槐树巷那回,他当着全明港的记者点了长夜的名,长夜一封律师函都没发。这回为几粒药,倒发了。
      他把律师函翻到最后一页。落款是衡正律师事务所,两位律师的签名,盖着律所的红章。
      沈眠盯着“衡正”两个字,指尖在纸边上敲了两下。
      长夜跟他打过两回听证,两回请的都是同一家大所,叫金石。衡正他也记得,就在上礼拜:槐树巷的事闹出来以后,宏远建设发过一份声明,说自己是依法抢险,声明底下的落款,就是衡正律师事务所。
      “怎么了?”许听澜问。
      “长夜跟我打官司,从来只请金石。”沈眠说,“这回请的,是替宏远发声明的那家。宏远上礼拜刚被晏昼当着记者的面,踢出了合作名单。”
      许听澜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
      “这封信,不是晏昼要发的。”
      数据室里又静了。窗外港口那边传来一声汽笛,拖得很长。
      沈眠把那三页纸对齐,折好,放进了牛皮纸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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