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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灯铺 陈阿婆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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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婆说完那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晏昼没有问她等的是谁。他在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右手搭上左腕,拇指压着表盘。秒针在指腹底下一格一格地走,头顶那根分针一动不动。
棋摊那边有人输了棋,嚷着要再来一盘。
“阿婆。”他开口的时候,把话放得很慢,“钟修好了,四点十分是会过去。可每天到了四点十分,我让它多敲一下,您看可以么?”
陈阿婆握伞的手紧了紧。
“别的钟点照常走,照常报时。”他说,“就四点十分,多敲一下。天天都敲。”
这回,陈阿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在钟底下坐了五十年,来来往往的人,她很少看。晏昼不知道这一眼里是什么,只看见她眼角的褶子很深,眼珠却很亮,像一口老井,底下还有水。
“我想想。”她说。
说完,她把红伞收拢,扶着膝盖从马扎上站起来。晏昼准备一只手要去扶她,一只手拎马扎,她摆了摆手,自己把马扎折好,夹在胳膊底下。
“我自己来吧。拎了五十来年了。”
她走得很慢,红伞拄在地上当拐杖,一下一下敲着青石板。
晏昼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看着陈阿婆拐进了钟楼后头的巷子。
周叙在大路边的车里等了一下午,见他回来,赶紧把手机揣进兜里,探身推开了车门。
“晏总,成了吗?”
“她说让她想想。”
周叙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他:“想想就是有戏。我妈一说‘我想想’,那一般就是心里早想好了,就是还得端一会儿。”
晏昼看了他一眼。
周叙闭上了嘴。过了一个路口,他又小声补了一句:“真哒!”
“明天找修钟的师傅问问。”晏昼说,“钟修好以后,能不能让它每天下午四点十分,单独多敲一下。”
周叙握着方向盘愣了两秒:“多敲一下?”
“一下。”
“……行,我问问。”周叙应完,从后视镜里看了老板一眼,那眼神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夜里十点五十,晏昼照常坐在床沿给旧表上弦。
拧到第七圈,他停了一下。再过十天,就是黑十一二十周年。
十一点,他关了灯。脚底一空,再睁眼,就已经是灯铺的木柜台。
周六夜里的旧街比平时热闹。对门糖水铺的锅开着,甜丝丝的白汽飘过来,在暖黄的路灯底下打着旋,散不开。巷口有人说话,声音被拉得很长,尾音在骑楼底下来回撞,听着像隔着一层水。
晏昼从换相镜前走过,变回旧街上那个让人过目就忘的提灯人,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墙码齐。
先来的是糖水铺的吴姐,端着一碗桂花糖水,说是新熬的,让他尝尝。吴姐现实里是市立医院的夜班护工,下了班天都亮了才睡,所以总是旧街上最晚开张、最晚收摊的那一个。她把碗往柜台上一放,眼睛先瞟向柜台底下那个小纸盒。
纸盒里是一盒火柴。
“还没来啊?”吴姐问。
“没来。”
火柴是给一个年轻人留的。那人每晚十二点前后路过灯铺,进来买一盒火柴,说是给物流仓库值夜的老师傅捎的,老师傅抽旱烟,只认火柴。买完他就站在柜台边,跟晏昼说几句今晚排了多少趟车、哪条线又堵了,说完再一溜小跑去上工。这样的晚上,有快两年了。
半个多月前,他没来。之后就一直没来。
“我听说啊,”吴姐压低了声音,“是吃了那个卖药的药。现在一觉睡到天亮,梦都不做了。”
晏昼“嗯”了一声,把那盒火柴往柜台里推了推,推到跟柜台边齐平。吴姐叹了口气,回了对门。
十一点半,一位老太太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进了门。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拎着一盏兔子灯,兔子耳朵耷拉着,肚子里黑乎乎的。老太太一进门就赔着笑:“师傅,麻烦您给瞧瞧,这灯灭了,孩子就哭,哄了半天也哄不好。”
“叔叔,我的兔子灯不亮了。”
晏昼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在她跟前蹲下,蹲得跟她一般高,把兔子灯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底座。灯芯歪了,倒在油碟里泡着。他用镊子把灯芯夹起来,拿软布吸干,捻直,重新立好,又把耷拉的兔耳朵里那根细铁丝掰回原样。
火一点,兔子的肚子亮了,两只耳朵也支棱了起来。
小姑娘捧着灯,仰头看他:“叔叔,你是不是什么灯都会修?”
“修得多了就都会啦!”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以后坏了还来找你。”
晏昼点点头。小姑娘跑出门,奶奶牵着她走远了,那团兔子灯形成的光斑在石板路上一跳一跳,过了好久才看不见。
又过了一阵,老秦来了。他今晚没带伞,空着手,一进门就往长凳上一坐,长出了一口气。
“小灯,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谁?”
“长夜那个姓晏的,就是花六个亿买钟的那个。”老秦一拍大腿,声音又一下子大了,“上我家门口来了!就坐我那小板凳上,个子那么高,腿都伸不开,跟只鹤似的蹲那儿。”
晏昼正在拧一盏马灯的灯头,手上没停。
“他来干什么?”
“说要修钟。讲得头头是道,钟面换搪瓷,机芯找老师傅,底下的空地一寸不动。我问他槐树巷是谁拆的,他就不吭声了。”
“您怎么说?”
“我说,你说的我只能信一半。”老秦哼了一声,又叹口气,“唉,后来我让他去找陈阿婆了。我想着,就阿婆那脾气,三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打发了吗?”
“好像是......没有。”老秦皱着眉头,像是到现在也没想通,“下午我路过钟楼,在底下瞄了一眼,他在阿婆旁边的台阶上坐着,坐了老半天。棋摊的老李说,阿婆一句话不说,他也一句话不说,就那么陪着坐。阿婆走了,他才走。”
灯头拧好了。晏昼把灯罩扣上,没去点。
“你说,”老秦歪着头问他,“他一个大老板,图个啥?”
晏昼想了想。在夜城里,这句话不能随便答。
“大概是想让那座钟,再响一回。”
老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摆摆手:“你这人,跟他倒像一路的,说话都说一半。”
晏昼没接话,转身踩上小板凳,从货架最顶上取下一盏灯。
那是一盏很小的铁皮马灯,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漆掉了大半,玻璃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灯铺里挂着几十盏灯,都是他修好了卖的,只有这一盏不卖,平时就搁在最顶上,一年只拿下来一回。
老秦一看见它,就不说话了。
旧街的人都知道,每年黑十一那天夜里,提灯的会把这盏小马灯点上,挂在门口,一直点到他醒。有人问过是给谁点的,他说,给一个人。再问是什么人,他说,救过我的人。夜城里说不了谎,再问呢,提灯的就摆摆手,所以也没人不识趣地再往下问。
“又到日子了吧。”老秦说。
“还有十天。”
“二十年了?”
“嗯,二十年。”
晏昼拿软布把铁皮擦了一遍,往灯里添了油,捻好灯芯,点上火试了试。火苗很小,黄豆那么大,在裂了纹的玻璃罩里轻轻地晃。他记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天夜里,黑暗中亮起来的那一点光,大概就这么大。
他提着小马灯走到门口,想挂上铁钩试试高低。
门外,灯光照出去三四步远,再往外就是夜城一贯的暗。
在光和暗交界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影。
晏昼看不清它的样子。灯光明明照到了它身上,照见了肩膀的轮廓和垂在身侧的手,可到了该是脸的地方,就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怎么也看不清。
手里那点黄豆大的火苗,忽然朝它那边歪了一下。
晏昼往前迈了一步。
人影不见了。门外只剩空空的石板路,和糖水铺飘过来的一缕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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