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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星夜 《敛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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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锋》
第十七章星夜
开春后的第一个早晨,白狼城的演武场上,站满了五千守军。
雪化了一半,青砖缝里还嵌着冰碴,呼出的白气一排接着一排。赵崇死了半个月,城防的烂摊子堆成了山:名册对不上,老将们各占一摊,谁也不服谁。
今天,定北王府的世子要点兵收权。
容珩走上点将台的时候,台下响起一片压低的嗡嗡声。
“就是他?京城来的那个?”
“听说在京都天天斗鸡走狗,是出了名的废物世子。”
“赵崇将军在的时候,什么时候轮到这么个毛孩子点兵——”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掠过旗面。容珩听见了,没作声。他今天穿了一身旧银甲,那是老王爷年轻时穿的甲,此时已经被擦得锃亮,双螭被他横在手里,枪缨一下一下扫着北风。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半个时辰。”
“我说,半个时辰。”容珩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片操场,“半个时辰后,你们若还觉得我是废物,我当场交出兵符,直接回京城,白狼城的事从此不过问。”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个黑脸校尉,赵崇的老部下,姓窦。他拎着刀大步出列:“世子此话当真?”
“军中无戏言。”
“好!”窦校尉把刀往肩上一扛,“那末将就不客气了。要弟兄们服气,先问问我手里的这把刀!”
容珩笑了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场比试,前后不过十招。
窦校尉的刀是沙场上滚出来的刀,刀刀奔着要害去。可那杆双螭像长了眼睛,枪杆一磕一拍一绞,每一击都不伤人,却每一击都让人半边发麻。第十招,枪杆点在他持刀的手腕上,当啷一声,刀落了地。
容珩收枪,居高临下看着窦校尉,语气还是平平的:“窦校尉,刀是好刀。但你出刀的时候左肩先沉,这是老伤。赵崇让你顶在最前头,他知道你有这个破绽。”
窦校尉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再看看你们的城防。”容珩转身,枪尖遥指城墙,“西北角第三座防守台上个月换过新的望楼——旧的木梁朽了三年,报修文书被谁压下了?还有粮仓,明面上两万石,实际存粮,各位比我清楚。”
“赵崇把你们当什么了,半个月前你们已经知道了。这座城差点没了,城外埋的人碑还没立。”容珩的声音冷下来,“从今日起重新编伍,抚恤先造册。有异议的,现在提。”
半晌,窦校尉弯腰捡起了刀,退后一步,单膝跪地,抱拳。
“末将,听凭世子调遣。”
一个跪了下去,紧接着就是一片人跪了下去。五千人的甲叶声哗啦一片,像潮水漫过。
当“听凭世子调遣”的呼声冲上天空的时候,前后正好是半个时辰。
————————
塔楼上,九命伏在垛口后面,一动不动。
这是她的位置。城池虽安全了,可警戒她照做,每日辰时上塔,一伏两个时辰。今天这个位置能看清整个演武场——按规矩,眼睛该在官道上,在人群的缝隙里,在一切可能藏着刀光的地方。
可她的目光,落下去,就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银甲,长枪,点将台。那个人站在五千人的前面,像一杆旗。说十招就十招,说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九命在无常楼十二年,见过太多人发号施令——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她看着他把双螭往地上一顿,全场死寂;看着窦校尉的刀落地,她自己的手腕莫名其妙麻了一下;然后胸口那个地方,忽然闷得发慌。
闷,且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肋骨底下乱跳,想压可就是压不住。
九命伏在垛口上,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冷静地给自己诊了诊——脉象浮数,心悸,胸闷。她想了想,得出结论:中毒了。
她回想了一下今天早上吃过的东西:白粥一碗,腌菜一碟。粥是容珩熬的,这次没糊。腌菜是燕满腌的,齁咸,但是没毒。
不是吃的,那就是嗅的。她屏住呼吸试了一刻钟,可还是闷。
正午下塔的时候,九命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难受,是困惑。一个杀手,可以流血,可以断骨,唯独不能接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
回到铁匠铺,她坐在门槛上发呆。整整一个下午,她盯着院里熬药的小砂锅,一动不动。
燕满从她面前路过了四次,第五次终于忍不住了:“九命姑娘,你在发呆。”
“你真的在发呆!”燕满像发现了新大陆,扯着嗓子喊,“铁叔!九命姑娘在发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铁骨从铺子里探出头,独腿跳了两步,看了九命一眼,又缩回去了:“别吵。想事情呢。”
“燕满。”九命忽然开口。
“在!”
“如果一个人,”九命慢慢地问,“心跳很快,胸口发闷,查不出毒,查不出伤,这是怎么回事?”
燕满想了想,认真回答:“相思病。”
九命瞬间抬了起头。
“我瞎说的!”燕满抱着脑袋跑了。
黄昏时,容珩巡城回来,一进院就看见门槛上那尊“望夫石”。他走过去,把水囊递到她面前:“渴不渴?”
九命抬起头看向他。
夕阳正好。他穿了一整天的旧银甲还没来得及卸,肩上落着光,连睫毛尖都是金的。九命仰着头看他,肋骨底下那个乱跳的东西又开始作乱。
“看我看呆了?”容珩失笑,在她旁边坐下来,拧开水囊喝了一口,“今天演武场上五千人看我,都没你这眼神专注。”
九命想了想,认真地、如实地点了点头。
“你在发光。”她说。
容珩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扭头看她:“……你说什么?”
“你在发光。”九命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陈述案情的调子,“从今天早上起。我趴在塔楼上看了一上午。我以为是中毒,把了脉,不是。孙大夫说我的心脉没问题。”
“所以——”她顿了顿,得出结论,“是你有问题。”
她说着,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动作干净利落,真给他把起脉来。
容珩任她把着,笑得肩膀直抖:“那九大夫诊出什么来了?”
九命把了半晌,眉头微微皱起:“脉象平稳。你没有中毒。”
“嗯。”
“那你为什么会发光?”
容珩看着她。夕阳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双总冷得像刀刃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坦坦荡荡,一无所觉。
他忽然特别想叹气,又特别想笑。
“阿九,”他最后说,“这个答案,你得自己找。找到了告诉我。”
————————
三天后,容珩说要出城巡视北溪的水防,顺便——他原话是——“带你透透气,孙大夫说的,伤好透了的人不能老闷在屋里”。
燕满照例要跟去,直接当场被容珩按了回去:“你守着铺子。铁叔腿不方便,孙大夫年事已高,家里得有个人顾着。”
“为什么阿九姑娘就能去!”
“因为阿九姑娘。”容珩面无表情,“她是护卫。”
北溪在白狼城外三十里,是雪水汇成的河,春汛未至,半冻半流。巡完水防,天色擦黑,两人索性在溪边生了堆火。
火是九命生的,兔子是九命打的——傍晚巡堤时的顺手之作,一箭串了两只。容珩的贡献,是从架兔子开始。
九命从马背上解下那两只洗剥干净的野兔,她把兔子架在火堆上烤。
“我来我来。”容珩把兔子接了过去,“上次的粥,孙大夫说我很有进步空间。”
九命看了他一眼,把兔子让给了他。事实证明,孙大夫的“进步空间”四个字,用得非常克制。
半个时辰后,兔肉表面黑如焦炭,内里血丝未干。容珩撕了一条腿,吹了吹,殷勤地递过来:“尝尝。”
九命盯着那条腿看了三息。
“生的。”她说。
“……外面是焦的!”
“焦的,和生的,长在了一起。”九命客观地描述,“一样一半。你很有创意。”
容珩讪讪地收回腿,自己咬了一口,脸皱成了包子,半天没说出话。
九命把兔子拿回去,重新架上火,慢慢地翻,慢慢地烤。火光跳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容珩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开口。
“阿九,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九命翻兔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组织没教过。”
“那你想学吗?”
“有用吗?”
“没什么用。”容珩想了想,“但会让人开心,也会让人难过。”
“那我不想学。”九命干脆利落。
火堆噼啪了一声。
容珩没再说话。他垂下眼睛,拿树枝拨了拨火,拨得很慢。跳动的火光落在他脸上,九命忽然发现,他嘴角那个平时总是翘着的弧度,不见了。
她见过这种眼神。十二年前,楼里的老嬷嬷养过一只猫,猫死了,老嬷嬷烧饭时就是这个眼神——人坐得很直,可浑身都是塌下去的。
九命心里那块闷了几天的东西,又被戳了一下。
她把烤好的兔子撕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过去。然后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还是平的,比平时慢了一点:
“为什么问我这个?”
容珩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火光噼啪。溪水在不远处响,半冻的河面裂开一道细缝,冰层底下有水声潺潺地流过去。
“因为我已经会了。”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在交接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看到你笑,我会开心;看到你受伤,我会难过。你在塔楼上趴着——我在演武场,隔着半个城,就知道你在哪个垛口。”
“这叫喜欢。对吗?”
九命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半只兔子放下,认真回忆:胸口发闷,心跳失序,查不出毒——原来不是中毒。看到他点兵,手腕发麻;看到他垂眼,心里又被戳一下。症状持续七天,全部指向同一个源头。
十二年,她学过的所有东西里,杀人有一百零八种手法,下毒有六十四种方子,唯独没有人教过她这个。
组织的规矩她记得很清楚:杀手有了牵挂,就是有了死穴。有死穴的人,活不长。
可是——
她抬起头,正要说话,容珩忽然站了起来。
他绕过火堆,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火光在他的眼睛里烧着两簇很小很小的火苗。
“阿九,”他说,“我再教你一个词。”
然后他俯身,极轻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九命的呼吸停了半息。无常楼的规矩她能倒背如流,可没有任何一条教过她此刻该怎么办。她的手比脑子快,袖中的刀已经滑进掌心。
容珩没有退。他就保持着蹲在她面前的姿势,仰着头看她,紧张得声音都哑了,一字一字地说。
“这叫‘喜欢到忍不住’。”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把我打飞。我认。”
火堆烧得很旺。九命握着刀,看着他仰起来的脸——那张脸上什么防备都没有,咽喉、心口、所有要害都坦荡荡晾在她手底下,像那一夜在城楼,他把后背交给整座白狼城一样。
她握住刀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我考虑一下。”她说。
————————
那一夜,铁匠铺的后院,九命睁着眼睛躺到了天亮。
杀手想事情的方式是算。她把十二年翻来覆去地算:算杀过的人,算受过的伤,算剩下的命——无常楼的顶级杀手,平均五年死一个,她已经超额活了七年。
喜欢,是死穴。有了死穴,会死得更快。
账算到这儿,本该完了。结论应该是:不学,不碰,明日一早就走,把这一切当成一单出了岔子的买卖。
可是算到最后一笔,卡住了。
她想起雪地里那双手——很多年前,曾双手把她轻轻放下,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不舍得松开。二十年了,她一直没弄明白那是什么。如今,容珩让她知道了,这叫“喜欢到忍不住”。
账是算不下去了。最后一笔上,她写不出数字,只写得出一句不讲道理的话:她想让他活着,想看着那个会发光的人,一直发光。
五更天的时候,九命翻窗出去,她看见容珩坐在院墙的老地方——他后半夜就坐在这儿了,抱着膝盖,眼下两团乌青,像一只等门等到绝望又不肯走的宠物。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起头。
晨光还没亮透,东边只有一线浅青色。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九命站在屋檐下,他坐在墙头下,谁都没说话。
然后九命走了过去。
她爬上墙头,在他旁边站定,俯下身,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
容珩整个人僵成了木雕。
“我想了一夜。”九命直起身,语气还是陈述案情的调子,可耳朵尖红透了,“结论是,我也要忍不住了。”
“……啊?”木雕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忍不住的方式是亲我。”九命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又慢又清楚,像在立一份生死状,“我忍不住的方式是——我想让你永远不死。”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珍贵的东西。我将它给你。”
容珩看着她。
看了三息,他猛地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的笑声越来越大,笑得整个人在墙下直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天亮透了。晨光越过屋脊,落在墙头上,落在捂着脸笑得像个傻瓜的世子身上,落在耳朵通红、站得笔直的杀手身上。
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燕满冲了出来,他看见墙头下的这一幕,愣了三息,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铁叔——!世子和阿九姑娘在墙下——!”
九命袖中刀光一闪。
院门又“哐当”一声关上了。门后传来燕满中气十足的、欢快的惨叫。
容珩转过头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耳朵还红着,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
“阿九,”他笑着说,声音还有点哑,“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九命“嗯”了一声。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容珩伸出小拇指,“‘让你永远不死’这一条,我答应你。但两国交战、天灾人祸,总有算不到的地方——所以你要一直看着我,盯着我,寸步不离。”
九命看着那根小拇指,沉默了两息,然后伸出手勾住。
“成交。”她说。
院墙下,孙大夫被燕满的嚎叫声吵醒,他披着衣服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墙下勾着手指的两个人,又默默披紧衣服回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