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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粥糊了 《敛锋》 ...

  •   《敛锋》
      第十六章粥糊了
      围城之战后的第六天,云州的运粮队到了。
      三百辆大车,碾着官道上没化尽的血雪,一辆接着一辆,从南门驶进白狼城。押车的云州都尉老远就下了马,对着城门上那个吊着胳膊的身影,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军礼。
      “奉定北王府手令,调粮两万石,赈济白狼。后续还有三批,十日内到齐。”
      消息传开的时候,全城的老百姓都涌上了街。有人站在粮车旁边摸着麻袋哭,有人朝着铁匠铺的方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刘叔带着粮库的人连夜盘点,破天荒地,把库房的大门敞开了一整夜,灯火通明。
      容珩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吊着的胳膊隐隐作痛,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天傍晚,他回书房,看见案头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封火漆信。漆封完好,只是边角磨起了毛,像是被人攥过很多次,又小心抚平过很多次。
      是围城那天的清晨,他塞给她的那一封。
      她到底还是把它带了回来,安安静静地放在他的案头上,一个字都没说。
      容珩拿起那封信,在灯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喊来周野,把信交过去:“跑一趟云州。这次,换人送。”
      周野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看自家世子的脸色,什么也没问。
      有些问题,问了就不懂事了。
      ————————
      粮是到了,人却还没好利索。
      容珩的箭伤没好透,每天被孙大夫按着换药,一换就是半个时辰的哼哼唧唧。燕满的左臂吊在胸前,已经能下地了,整日里在院子里晃来晃去,自称是“伤残人士”,要求提高伙食标准。
      而九命,不知道从哪天起,竟然生病了。
      杀手是不会生病的——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当容珩注意到她脸色不对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
      “没有。”
      “你的嘴唇都白了。”
      “冻的。”
      “九命。”容珩把声音沉下来,“把手伸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卸他的手腕,但也没有伸手。
      最后是孙大夫看出来的。老爷子在给容珩换药的时候,眼尖,瞟见她抬手时袖口里一闪而过的、被血浸透又干涸发黑的绷带。
      “姑娘,”孙大夫放下药碗,声音不高,“老朽看了五十年伤。你那伤口,再捂两天,这条胳膊就不用要了。”
      半个时辰后,九命被按在了椅子上。
      拆开绷带,连孙大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围城那一夜,她在巷子里杀了个三进三出,左肋下挨了一刀。伤口不深,可她愣是连提都没提,自己胡乱裹了裹,这些天依旧该擦刀擦刀,该上房上房。
      “化脓了。”孙大夫沉着脸,“寻常草药压不住。要雪线以上的‘还魂草’,而且得是新采的,五日内煎服,过了时候,药性就没了。”
      “哪里有‘还魂草’?”容珩问。
      “城北,大雪山。”孙大夫看了他一眼,“雪线以上的悬崖上。这个时节,雪崩最勤。世子,我劝您还是别动这心思了,您这胳膊——”
      “我知道了。”容珩说。
      孙大夫太了解这种“我知道了”了。他叹了口气,转回头,正对上九命烧得发亮的眼睛。
      她躺在床上,唇色发白,直直地盯着容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准去。”
      “你烧糊涂了。”容珩俯下身,把她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我是去巡城。北边城墙,你不是最喜欢高处么,我替你去看看那里的风景。”
      九命还想说什么,可高热卷了上来,她的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昏迷过去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他转身出门的背影,还有他顺手抄起的——
      那杆双螭。
      ————————
      当天夜里,铁匠铺的厨房里发生了一场灾难。
      灾难的源头,是容珩忽然意识到:病人要喝粥。
      病人有两个。一个是烧得说胡话的九命,一个是嚷嚷着“病人就要喝粥”的燕满。孙大夫点了点头:粥好,好克化。
      于是,定北王府的世子,二十年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王爷,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世子,”燕满扒着门框,惊恐地看着他抓起一把米,“要不……还是我来吧?我烤旱獭的手艺您是知道的——”
      “你是外伤患者,大夫说了静养。”容珩头也不回,“一边去。”
      一个时辰后。
      厨房里浓烟滚滚。铁骨冲进来了三次,三次都被容珩面无表情地推了出去。燕满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捧着一把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火,太大了。
      锅底的粥熬成了焦糊的饭团,上面一层还倔强地冒着几个泡。容珩揭开锅盖,被扑面而来的焦糊味呛得倒退几步。
      他舀了一勺,尝了尝。
      苦。焦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比当年那串劣等糖葫芦还要命。
      他盯着那锅里黑乎乎的东西,沉思了很久。
      然后,他盛了满满一碗,端到九命床前去了。
      九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端着个碗坐在床边,一脸期待。
      “……这是什么?”
      “粥。”
      九命盯着碗里那团不可名状的黑色物体,沉默了三息。
      “孙大夫说,病人要喝粥。”容珩把勺子递过来,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献宝似的郑重,“我熬的。”
      九命看着他。高烧让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可她还是看懂了——这碗东西的每一粒焦糊,都是这个人系着围裙跟一口锅搏斗的战果。
      她接过碗,舀了一勺,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怎么样?”容珩紧张地问。
      “……很难吃。”九命说。
      容珩的脸垮了下来:“你就不能骗骗我?”
      九命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一勺,一勺,把整整一碗焦糊的、难吃的、全世界最难吃的粥,全部吃完了。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容珩愣愣地看着那只空碗。
      “你……”
      “但我吃完了。”九命把碗还给他,重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下次,水放多一点。”
      容珩端着空碗,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好看,眼尾弯着,像雪原上化开的第一道春汛。他低声说:
      “阿九。”
      “这是第一次,有人吃我做的东西。”
      躺在床上的人没有应声。可她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熬一锅糊掉的粥。她想,这比杀人有意思多了。
      ————————
      第二天黎明,容珩出门了。
      双螭,干粮,火折子,以及一件最厚的狐裘。他没带随从,谁也没告诉——除了被他踹醒的燕满。
      “我去趟大雪山。”他把燕满从被窝里拎出来,“三天。这三天,你守着她,守着铁匠铺。谁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巡城去了。”
      燕满的瞌睡一下子就没了。他拽住容珩的袖子:“世子!孙大夫说了这个时节的雪崩最勤!你伤还没好利索,你这叫巡城吗?你这叫送——”
      “燕满。”容珩按住他的手,笑了笑,“她那条胳膊,是因为护这座城才伤的。这城里所有人都有资格替她跑这一趟,可他们都不知道她的伤。”
      “只有我知道。”
      “所以非得我去不可。”
      他翻身上马,狐裘在风中扬起一道银白的弧线,像很多年前那个雪夜,他和燕满偷偷溜出京都西门时一样。
      只是那一次,他去雪林里,是为了流泪。
      这一次,是为了一个人,进山拼命。
      ————————
      大雪山,雪线以上,是另一个世界。
      风像刀子,雪没过膝盖,每往上一步,肺里都像是塞进了一把冰碴。容珩的箭伤在第二天就开始作妖,疼得他夜晚蜷缩在背风的岩石后面,咬着牙捱到天亮。
      第二天的黄昏,他在一处悬崖的背阴面,看见了那株草。
      半尺高,生在崖壁的裂缝里,叶背泛着幽幽的银光——是还魂草。孙大夫画的图样,他背了一路。
      问题是,它长在悬崖外三尺。
      容珩在崖顶趴了很久。然后,他把双螭拆成两截,枪杆楔进岩石缝里做支点,将狐裘撕成条,拧成绳,一头系在腰上,一头系在枪杆上。
      父亲说过,双螭是杀人的枪。
      爹,对不起。今天就让它,当一回摘草的杆子。
      他顺着崖壁滑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碎雪簌簌地砸在头盔上。指尖够到草茎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用掐的,把整株草连根拔起——
      与此同时,枪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身下的岩壁“咔”地裂开一道缝。
      容珩把草死死攥进怀里,借力一荡。狐裘的绳条崩断的瞬间,他的手指抠住了崖缝,指甲翻了两个,整个人挂在万丈悬崖上,晃了三晃——
      雪山不会同情任何人。第一夜,他把自己蜷进背风的岩缝,听着风声像一头巨兽在头顶来回踱步,每被冻醒一次,他就往掌心里哈一口气,把怀里的草焐一焐——草比他的命要紧,他说的。
      第二夜里,干粮吃完了,他就嚼雪。嚼到第三天,嘴唇裂得像旱地,说话都要渗血。可那株草一直完好无损,叶背的银光一丝没变。他盯着那一点银光看,看着看着,居然笑了一下——原来人真能为另一个人,从悬崖上往下跳。
      三天后的黄昏,白狼城的北门,守城的士兵看见了一个雪人。
      雪人骑着马,马背上的人几乎和马背冻在了一起,狐裘上结满了冰壳,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经过的百姓认出了那杆枪——枪尖上,挑着一小捆用衣襟裹着的、叶背泛着银光的草。
      “开门。”雪人哑着嗓子说,“她等不起了。”
      ————————
      药煎上的时候,九命正在高热里沉浮。
      孙大夫掐着时辰灌下去两碗。后半夜,烧一点一点地退了。天亮时分,她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房梁,再然后看见的是趴在床边睡着的容珩。
      他睡得极沉,右手还保持着替她掖被角的姿势。指尖上是翻起的指甲和层层叠叠的血泡,手背上全是冻疮,涂着药膏,缠着布条——那双手,三天前还是一双养尊处优的、连碗都不会洗的手。
      九命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被他虚握在掌心里。
      她没有抽出来。
      她忽然想起来,高热里的三天,她不是完全断片的。她记得有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地说“水放少了”,又一遍一遍地改口说“下次多放点”;还记得有人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很烫,烫得她莫名安心——原来那都不是梦。
      容珩是被她的目光“看”醒的。他一睁眼,正对上她清亮的、退了烧的眼睛。
      “醒了?”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牵动了满身的伤,疼得龇牙咧嘴,“感觉怎么样?还冷不冷?孙大夫——”
      “你做的?”九命的声音还是哑的。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双手上。
      容珩的动作僵了一瞬。
      他别过脸去,语气轻描淡写:“燕满采的。我看着他采的。”
      门外立刻探进来一颗脑袋。燕满的脑袋。
      “我没有!”他疯狂摇头,胳膊吊着也不耽误他摇头,“世子不让我跟着!他一个人进的雪山,我在家里守了你三天!铁叔可以作证——”
      “燕满。”
      “哎!”
      “出去。”
      “哦。”
      燕满缩回去之前,还极讲义气地补了最后一刀:“哦对了,九命姑娘,世子他连狐裘都撕了!撕成条拧的绳!那可是老王爷赏的银狐裘——哎哟!”
      一只枕头精准地砸在门框上。
      屋里安静下来。容珩保持着别过脸去的姿势,耳朵一点一点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
      半晌,他梗着脖子,嘴硬道:
      “……我只是不想欠你工钱。”
      “你护了我一路。”他飞快地说,声音越来越低,“我这个人,账目最清楚。工钱、伙食、医药费……一桩一桩的,都要结清。”
      九命定睛看着他。
      看他红的耳朵,看他不敢看向她的眼睛,看他那只满是血泡和冻疮、还虚握着她手指的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了——好像也有过这样一双手,粗糙的,烫的,把她轻轻放在雪地里,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不舍得松开。
      原来有些温度,哪怕隔了二十年,还是会烫在同一个地方。
      于是她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你慢慢还。”她说,“我不急。”
      容珩猛地转过头。
      窗外,又下起了雪。这一次是安安静静的大雪,落在伤好了的城墙上,落在熬糊了粥的厨房里,落在两个人轻握的手上。
      孙大夫在门外咳嗽了一声,到底还是没进来。
      老头背着手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年轻真好啊。”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粥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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