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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北行 《敛锋》 ...

  •   《敛锋》
      第十八章北行
      经历演武场风波后,容珩下令清点府库,周野报上来一笔烂账:甲胄三千副,弩机五百张,在黑羯部围城前被以“损耗”的名义调出了库。在赵崇的账本上只有一串暗码,译出来,是三个字——往北走。
      往北,就是雪原。比黑羯的王庭更远,比斡剌的牧场更深的北境,是地图上只剩一片空白的地方。
      “商队查到了。”周野把一卷宗卷摊在案上,“挂着皮毛商旗,围城前十天出的北门,进了雪原,再没回来。就算加上从黑羯那边的缴获数目也对不上——这批军械,没到斡剌手里。”
      “没到斡剌手里,”容珩指尖敲着案面,“那就还在路上。或者,在比斡剌更远的地方。”
      他抬起头:“我亲自走一趟。周野,白狼城交给你。”
      出发那天清早,三匹马立在北门外。燕满的左臂好利索了,人兴奋得像出笼的鸽子,在马上左扭右扭。九命一身黑色劲装,照旧背着手站在最后,像是个称职的护卫。
      “世子,”燕满凑过来,挤眉弄眼,“我问个事儿。九命姑娘现在算什么?算护卫,还是算——”
      “护卫。”容珩面无表情。
      “哦……”燕满缩回去,过了片刻,又小声嘀咕,“护卫嫂子。”
      然后他被一脚踹下了马。
      九命收回落在马镫上的脚,神情平静:“他话多。”
      容珩一本正经地点头:“踹得对。”
      ————————
      开春的北境,雪开始化了。官道上一半是泥一半是冰碴,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越往北,人烟越稀少,最后索性连官道都没了,只剩下被车辙碾出来的土路,伸向白茫茫的地平线。
      这一天中午,路过一块界碑。容珩勒住马,忽然指着碑上的刻字问她:“认得吗?”
      九命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日不落谷。”容珩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然后等着她说。
      九命看着那四个字,跟着念:“漏不落谷。”
      “是日。”容珩把舌头卷起来,示范,“日——”
      “漏。”
      “日。”
      “漏。”九命的语气里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个字她听得出区别,可就是发不出来,像是嗓子里少了一截舌头。
      容珩看着她较真的样子,忽然学着她的发音,字正腔圆地念了一遍:“漏不落谷。”
      九命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容珩笑得特别开心,一直笑到燕满在后头直翻白眼:“世子,你笑得像个傻子。”
      九命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她发不准音,他学她,然后呢?可看着他在前头笑得肩膀直抖的背影,她发现自己并没有真的生气。
      这在从前是不可能的。无常楼的规矩:被人模仿,就是被人看破,要么杀了对方,要么换一张脸。而现在,她只是瞥了他一眼。
      傍晚扎营时,九命做了一件让容珩无可奈何的事——她不睡。
      毯子铺好了,火堆生好了,燕满打呼噜了。九命靠着一块岩石坐下,双膝微屈,长刀横在膝上,后脑抵着冰冷的石面,闭着眼睛。姿势紧绷得像一张弓,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都能在半息之内出手。
      容珩在她旁边躺下,侧过头看她:“你这样不累吗?”
      “舒服。”九命闭着眼睛说。
      “……舒服?”
      “躺平了,”她说,“来不及。”
      容珩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六个字背后是什么——是十几年没有一个能放心躺平的夜晚,是枕着刀才能睡着的命。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轻轻地盖在她的肩上。
      后半夜,九命从浅眠里睁开眼,发现岩石旁站在了一个人。容珩抱着双螭坐在那里,正望着她的方向在守夜,火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两个人,一个靠着岩石,一个抱着枪,隔着一堆将熄的火堆,大眼瞪小眼。
      “回去睡。”九命说。
      “你先躺平。”容珩说。
      “不可能。”
      “那我陪你。”
      最后两个人谁都没赢。天快亮的时候,九命保持原姿势没动,容珩靠着岩石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在了她的肩膀上。
      九命低头看了看那颗脑袋,又看了看自己膝上的刀。
      她没推开他。
      ————————
      第三天,他们在废弃的烽燧旁找到了那支商队的残骸。
      十几辆大车烧得只剩铁架,车辙一直向北,雪化了又冻,冻成两条灰白的线。商队的尸首早就没了,只有一件烧剩的皮袄,袖口绣着黑羯的狼头。
      “黑羯人?”燕满挠头,“黑羯人自己押自己人的货?”
      “不是押货。”九命蹲在残骸边,手指捻起一撮土,“是灭口。杀人的手法很干净,一刀封喉,是惯犯。”
      她话音刚落,容珩忽然抬手。三丈外的雪坡后,有极轻的一声雪响。
      半刻钟后,他们拖回来一个活口——黑羯装束的探子,三十来岁,牙缝里藏着毒囊,被九命卸了下巴才没死成。
      审问在烽燧里进行。探子是条硬汉,问什么都不答,只拿一双狼似的眼睛死死瞪着容珩,然后用蛮语骂了一长串。
      骂得很脏。容珩听得懂蛮语,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眸子冷了冷。
      “他说什么?”燕满好奇。
      “在问候我的祖先。”容珩淡淡道。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烽燧门边望风的九命,忽然开口了。
      她用蛮语回了一句。
      很短,就几个字,可那几个字滚出她舌尖的时候,整个烽燧忽然静了。她的发音和探子不同——探子的蛮语像碎石,她的那几个字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捞上来的,音节古旧。
      探子脸上的横肉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九命,看了足足三息,然后用官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刚才那句话,是跟谁学的?”
      九命皱了皱眉:“你骂得难听。我就还了回去。”
      “那不是蛮语!”探子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是王庭的话!旧王庭的话!你——”
      烽燧的角落里,忽然传来铁链的轻响。
      他们这才发现,角落里还蜷着一个老蛮族。他是前两日在雪原上捡的——这老头一直跟着商队残骸打转,神志不清,满嘴胡话,谁也听不懂,原想带到前头部落再处置,于是便拿铁链一直锁着。
      此刻,老蛮族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九命。
      那双浑浊的眼睛越睁越大,浑浊里透出一点不敢置信的光。他的嘴唇哆嗦着,反复念着同一个词,声音又轻又抖,像怕惊碎了什么。
      九命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对视。
      老蛮族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鼻梁,最后,目光落在她眉心之间——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红痕,只不过平时隐在肤色里,几乎看不见。
      老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挣扎着往前挪,可是被铁链拽住了,于是他伸出两只枯瘦的手,隔着一步远的距离,颤颤地,像是想碰一碰她的脸,可又不敢。
      “他怎么了。”九命回过头询问。
      容珩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他蹲下身,试着用蛮语问老人:你是谁?你认得她?
      老蛮族不答,只是流泪,反复念着那个词。
      “他说什么?”九命问。
      “不知道。”容珩说。这不是谎话——那个词太古老了,他听不懂。
      当夜,容珩把九命叫到火堆边,状似随意地问:“白天你回骂的那句,真的是顺口?”
      “嗯。”九命拨着火,“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这里——”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然后话就自己出来了。我没学过蛮语。之前那封信说我是王庭的血脉,可我从来不知道,血脉还会说话。”
      “一点都没学过?”
      “没有。”九命抬起头,火光在她眼睛里跳,“组织教过我二十多种方言,里面没有这一种。……原来,这就是王庭的话。”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平平的,像是在核对一单买卖的地名。
      容珩沉默地看着她。那封信上的话,他记得一字不差。纸上的来历,他们早已知道。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外一回事——那封信只是告诉她她是谁;而方才那句古音证明,她的来处还活着,就长在舌根里,谁都夺不走。
      可刚才,一个黑羯探子和一个老得快要死去的蛮族人,用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提醒了他:这不是纸上的一行字。这是千军万马都认得、都记得的东西。
      他又想起了那封烧掉的信。想让她当刀的人,藏得很好,算得很精。可刀身里自己醒过来的东西,比那封信老,也比那封信正。藏信的人若是知道今夜烽燧里这一幕——容珩垂下眼眸——恐怕是要睡不着了。
      被卸了下巴的黑羯探子缩在烽燧的角落,从那个老蛮人抬起头的那一刻起,就把自己的身体缩到了最小。方才问军械的去向,他咬死了不答;此刻九命看过去,他竟哆嗦了一下,主动别开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类似哀求的声音。
      九命不知所以。她不明白,一个敢在牙缝里藏毒囊的人,为什么突然怕她。
      “喂。”九命忽然伸手,在容珩眼前晃了晃,“他的脸色不好。”
      “没事。”容珩回过神,笑了笑,“可能就是觉得,我家护卫深藏不露,会外语。”
      “哦。”九命面不改色,“那月钱该涨了。”
      ————————
      第四天,雪原变天了。
      “世子!拉我一把——哎!”燕满的马在雪里打了滑,被容珩一把拽住缰绳拖了回来,一人一马可耻地挤作一团。
      风力再大一成的时候,容珩忽然伸出手,把九命从她自己那匹马上捞了过来,按坐在自己身前。
      “干什么。”九命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指路,我控马。”容珩把她整个裹进自己的狐裘里,只露出她的一双眼睛,“分头走,走散了的话我可受不了。”
      狐裘里很暖,暖得不像话。九命僵了一瞬,到底是没有挣出去。她闻到他身上雪和铁混合的味道,听见他胸腔里稳健的心跳,与自己肋骨底下那个乱撞的东西,隔着两层衣料,竟跳成了一个节奏。
      白毛风是从午后起来的,先是一丝,然后是铺天盖地。天地间霎时只剩一种颜色,雪粒子横着飞,打在脸上像鞭子。能见度不足三丈,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完了完了完了……”燕满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带着哭腔,“咱们是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我还年轻,我还没娶媳妇——”
      风是横着走的。先是燕满的马打了响鼻不肯前进,然后是容珩的披风被掀起来糊了他自己一脸。九命抬手挡在眼前,指缝里全是白毛似的雪屑。
      “闭嘴。”九命的声音传了过来。
      容珩循声看过去,只见九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最前面。她背对着风雪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石碑。
      “跟我走。”她说。
      “你认得路?”容珩问。
      九命顿了顿脚步。
      她不知道。她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山,四下里全是白茫茫的混沌。可是她的脚知道——脚底下的雪地像是有记忆,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轻轻地拽她,往西北的方向偏去。那里好像有一团很暖很暖的火,隔着风雪,在她的骨头里烧。
      “不认得。”她说,“但应该走这边。”
      容珩看了她两息,夹紧马腹道:“听她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风雪里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紧接着,是马蹄声。很多很多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踩得雪地嗡嗡作响。燕满魂都吓飞了,容珩拔枪紧握在手里,三个人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的阵。
      游骑从风雪里显出身形——二三十骑,皮裘,弯刀,马鞍上挂着号角。他们不进攻,也不靠近,就在三丈外兜着圈子,一圈,又一圈。
      “他们干什么?”燕满哆嗦着问。
      九命盯着那些游骑,忽然说:“他们在看。”
      “看什么?”
      “看我。”
      她说得没错。那些游骑的视线,从一开始就没落在容珩的枪上,也没落在任何武器上——他们在看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又不敢确认的东西。
      兜到第七圈,游骑忽然齐齐勒马,让开了一条道。
      一骑从风雪深处踱了出来。一匹老马,一个老人。老人披着一件磨得发白的狼皮裘,瞎了的左眼蒙着深色皮罩,右眼却亮得吓人。他脸上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颌,脊梁却挺得像一杆标枪。
      老人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火堆旁——容珩这才发现,风雪的最深处竟藏着一处背风的营地,篝火此时正旺。
      老人在篝火对面站定,看向九命。
      他们这才看清,营地里的蛮族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远远地围拢过来,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上前,就只是看着。看得目不转睛,看得火把的光在他们眼睛里发颤。
      一个年轻骑手挤在人群最前面,他的腰上挂着一只磨亮的银号角。他看了看九命,又猛地回过头去看营地里最大的一顶毡帐,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他看了很久。久到燕满的手心里全是汗,久到容珩的双螭缓缓抬起半寸。老人的目光从她眉心的红痕,移到她的眼睛,再移到她握刀的手,像在核对一件信物,又像在翻检一段二十年前的旧账。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忽然,老人开口了。他用蛮语,一字一顿,声音哑得像锈蚀的刀锋磨过石面:
      “天狼的后裔?”
      九命没听懂。她看向他,又回头去看容珩:“他说了什么?”
      容珩没有回答。
      他握着双螭的手,一寸一寸收紧,指节泛白。他听得懂蛮语,自然听得懂这四个字。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世子?”燕满小声问道,“那老头说了什么?”
      “没什么。”容珩终于说。声音很稳,稳得反常。
      九命“哦”了一声,不疑有他,转过头去,重新看向那个独眼的老人。
      篝火映在她的脸上。火光跳动间,她眉心那道平常淡得看不见的红痕,隐隐发亮,像雪原尽头一点将醒未醒的火。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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