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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羊肉汤 《敛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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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锋》
第十章羊肉汤
在那之后的第三天,白狼城的风向变了。
先是城防营里传开了:郑副将贪墨军饷,被世子当堂拿下,下了大牢。再是粮库那边,刘叔得了信,腰杆子一下子硬了,领着手下把粮库的门看得像铁桶一样。然后是集市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免费茶棚,专做士兵的生意,热茶管够——去喝茶的兵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多。
赵崇称病,闭了府门。守将府的丝竹声,停了。
而此时此刻,亲手掀起这一切的那个人,正蹲在集市口的一个皮货摊子前,跟摊主为了一副手套讨价还价。
“老板,你这兔毛是假的吧?”容珩捏着一只灰扑扑的手套,一脸嫌弃,“你看这毛,一薅就掉。”
摊主急了:“公子!这可是上等的灰兔毛!北地雪兔,毛最密实,您摸这内衬,细棉布!全城您找不出第二家来!”
“哦。”容珩从善如流地站起来,“那不要了。”
摊主:“……”
“——除非三两改成二两半。”
摊主的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含泪成交了。容珩付了钱,把那副手套往怀里一揣,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若无其事地四下张望。
四下里,燕满正蹲在对面的糖炒栗子摊前吃得风生水起。而在三步之外——又是三步——九命抱着双臂站着,黑色的劲装外罩了件连帽的斗篷,正望着集市的尽头出神。
她站得笔直,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风把她的兜帽吹得微微掀动,露出小半张侧脸,眉目清绝,与这喧哗的集市格格不入。
容珩走过去,站定,忽然开口:
“手。”
九命回过头,皱眉:“什么?”
“把手伸出来。”
九命盯着他看了两秒,断定这人又要发什么疯,没动。
容珩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副手套,抓过她的右手,就要往上套。
九命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只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反手一扣,已经卸向容珩的手腕。
容珩“嗷”地一声,整条胳膊顿时麻了,手套掉在雪地里。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九命冷冷反问,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偷袭我?”
“我送你东西!”容珩甩着发麻的手腕,气不打一处来,指了指雪地里的手套,“你看看你那双手!再冻下去,指节都要裂了!”
九命低下头看了一眼。
她的手常年握着刀柄和缰绳,骨节分明,手背上几道旧疤,指尖冻得青白,指节处果然已经有了几道细碎的裂口,只是她从来不在意。
“不需要。”她说。
“你需要。”容珩捡起手套,抖掉上面的雪,递到她面前,一脸理直气壮,“你手冻僵了,拔刀的速度就会变慢。拔刀变慢,真出了事,遭殃的是我。我这是为我的安全考虑——拿着。”
九命:“……”
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她没接,也没再看那副手套一眼,转身就走。
容珩也不追,就在她身后扬声喊:
“那我扔了!——反正我买来就是给你的,你不要,那它就是一副垃圾!”
九命的脚步顿了顿。
她回过头,接过那副手套,但是没有戴上。片刻之后,她的脚步重新迈开,黑衣的身影汇进人流,很快不见了。
容珩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九命,叹了口气。
对面的燕满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嘴里还嚼着栗子,含含糊糊地评价:
“世子,你这招不行。我娘说过了,送姑娘东西,不能问,得塞。”
“我这不是塞了吗?”
“你塞之前喊了一嗓子‘手’,”燕满痛心疾首,“你那是送礼吗?你那是点卯!”
——当晚,容珩起夜,路过堂屋,脚步忽然停住了。
九命坐在窗边。
她大概以为所有人都睡了,没有察觉他的到来。廊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纸,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她低着头,右手戴着那副灰兔毛的手套,五指微微蜷着,正一下一下,极轻地摩挲着手背上的毛。
那个动作很慢,很小心。
像是在试探某种陌生的、柔软的东西。
杀手的手是用来杀人的,常年握刀,薄茧之下没有一块软肉。她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皮毛是这样的触感——软的,暖的,像一只小动物的呼吸。
容珩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九命忽然警觉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九命的动作瞬间僵住,攥着手套的手猛地缩回袖中,整个人“唰”地一下退回阴影里,快得像受惊的猫。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得结了冰:
“有事?”
“没事。”容珩面不改色,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起来撒尿。你继续,继续。”
他趿拉着鞋走了,拐过墙角,才允许自己的嘴角翘起来,一路翘回了床上。
第二天九命出现在堂屋的时候,手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戴。
容珩也不问。
但他注意到,她吃早饭的时候,右手始终拢在袖子里。
————————
傍晚,容珩说要带两人下馆子。
“白狼城最好吃的馆子,老孙羊肉汤馆,”他一边带路一边吹嘘,“我爹当年在的时候,三天两头去。那口大锅,从我记事起就没熄过火。”
汤馆藏在城南的一条窄巷里,门脸破旧,幌子被风吹得只剩半幅。可一进门,一股混着羊油、香料和炭火的浓香扑面而来,暖意裹着白汽,把一身寒气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三碗!”容珩往条凳上一坐,豪气干云,“要最辣的!”
老板娘是个爽利的胖大婶,闻言多看了他们一眼:“最辣的?公子,我们家这辣汤,本地人都得掂量掂量。”
“没事,”容珩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我们京都来的,什么辣没吃过。”
三碗汤端上来,汤色奶白,浮着一层红油,辣椒碎子密密麻麻,像雪原上落了场红雨。
容珩先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出来,但还是强撑着面不改色,“不错,地道。”
燕满有样学样,一口下去,整张圆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一边哈气一边猛扇:“不、不辣!一点都不辣!”
两人同时看向九命。
九命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汤。热气蒸腾,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她拿起勺,舀了满满一勺,送进嘴里——
然后,容珩亲眼见证了奇迹。
那张万年冰封的脸,先是空白了一瞬。接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然后——那双总是清清冷冷、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睛,以极慢的速度,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但她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怎么样?”容珩憋着笑问。
“……不辣。”九命说。
“不辣你眼睛红什么?”
“汤太烫。”
“烫你耳朵红什么?”
九命的耳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红得快要滴血。她冷冷地瞥了容珩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再多说一个字,就杀了你。
容珩识相地闭了嘴,但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抖。他招手让老板娘上了一碗酪浆,推到她面前:“喏,解辣的。不要钱——老板娘送的。”
老板娘正好端着烙饼过来,闻言爽朗大笑:“哎对,我送的!姑娘你尽管喝!哎哟,这姑娘长得可真俊,是哪个旗的?我们家那口子见了,准得念叨三天——”
“我妹妹。”容珩抢先答道,笑容无懈可击,“怕生。”
桌下,一只脚精准地踹在他的小腿骨上。
容珩疼得龇牙咧嘴,脸上的笑却纹丝不动。
九命端起那碗酪浆,一口气喝了半碗。
酸甜的奶香压下了辣意,她绷紧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寸。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接受别人递到手边的照顾——以前受了伤,她会自己找水;接了单,她会自己买干粮。有人把一碗热的东西推到她面前,说“解辣的”,这样的事,在她的世界里从未发生过。
她不懂该怎么回应。所以她只是低着头,把剩下半碗酪浆也喝完了。
然后她说:“还行。”
“什么还行?”
“汤。”九命面无表情地又舀了一勺最辣的,“比旱獭强。”
容珩不服:“旱獭怎么了?那可是本世子人生里的第一件猎物!”
“生的。”
“那是燕满烤的!”
“焦的。”
“那,那也是燕满烤的。”
燕满“噗”的一声把一口汤全喷了出来,伏在桌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笑一边捶桌:“哈哈哈哈哈,她说得对!又生又焦都是我烤的!”
容珩咬牙切齿地抄起筷子敲他的头:“吃你的!谁让你接话了!”
笑闹间,燕满忽然抹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天真地开口:
“对了世子,上回你说阿九姑娘长得像什么来着?”
容珩警铃大作:“我什么都没说。”
“你想赖账?”燕满一拍桌子,转向九命,声情并茂,“阿九姑娘你不知道,前儿个你在屋顶上坐着,世子在楼下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回来跟我说,说北边壁画上画的仙女,也就长你这个模样了!”
“燕!满!”
“哎世子你别急啊,”燕满躲到九命身后,继续火上浇油,“他还说你擦刀的样子好看,说你坐在高处的时候像一幅画——哎哟!”
一个烙饼精准地砸在燕满的脸上。
汤馆里顿时乱成一团。容珩涨红了脸扑过去抢,燕满抱着脑袋满屋乱窜,老板娘笑得直不起腰,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九命坐在这一片鸡飞狗跳的中央,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正把燕满按在长凳上捶的、耳根红得快要烧起来的家伙。
仙女。壁画。擦刀的样子。
她不懂这些词。组织没教过。她的世界里只有目标、阻碍、佣金。
但是很奇怪——胸口那个位置,好像有什么东西,比刚才那碗最辣的汤还要烫。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酪浆。
甜味的。
————————
回到铁匠铺,夜已经深了。
燕满被捶了一顿,早早就哼哼唧唧地睡了。铁骨在后院打盹。白狼城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不紧不慢地刮着。
九命坐在院子的石阶上,开始擦刀。
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日睡前,刀要擦三遍:第一遍拭去血污——今天没有血,就拭去风尘;第二遍上油;第三遍,她用一块细葛布,顺着刀身的纹路,一寸一寸地,把它擦成雪亮的镜子。
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她的动作极稳,极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人一刀。
然后她听见身后的门“吱呀”一声。
容珩披着外衣出来了,怀里还抱着个东西。他也不说话,径直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把一个铜制的小手炉搁在两人中间的台阶上。
手炉里的炭烧得正旺,隔着铜壁透出一点温吞吞的红。
九命瞥了他一眼,没理会,继续擦刀。
容珩也不说话,就抱着膝盖,歪着头看她擦刀。看了很久。
“无聊。”九命终于开口,头也不抬。
“嗯,无聊。”容珩从善如流地附和。
“那你还看。”
“你管我。”
九命:“……”
她索性懒得理他了。刀擦到第三遍,寒光越来越盛,映着月光,也映着身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容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了什么:
“九命。”
“嗯。”
“你擦刀的样子,”他望着刀身上流转的寒光,轻声说,“比星星好看。”
她擦刀的手,几乎不可察觉地顿了半拍。
九命没有抬头。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
“无聊。”她又说了一遍。
“嗯,无聊。”容珩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得寸进尺地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九命没有挪开,也没有赶他走。
夜风很凉,手炉很暖。刀的寒光和炉的红光映在一处,一冷一热,像两个人。
她擦完最后一寸刀身,将刀入鞘,站起了身。
“我睡了。”
“哦。”容珩点点头,还坐在原地,仰头看她。
九命转身走了两步,然后——
容珩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她弯下腰,拿起了石阶上那只铜手炉。
动作干脆利落,理直气壮,仿佛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然后她揣着手炉,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子,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院子里,容珩一个人在石阶上坐了很久。
手炉被拿走了,身边的石阶凉了下来。可他心里有个地方,烫得他整宿都没睡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