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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亮剑 《敛锋》 ...

  •   《敛锋》
      第九章亮剑
      次日一早,铁骨就照着容珩的吩咐,往守将府送了一封拜帖。
      帖子写得很客气:定北王府遣人往白狼城公干,闻赵将军镇守有功,特来拜会。
      白狼城里做买卖的、当兵的、跑驿的,半天之内就全知道了——定北王府来人了。至于来的是谁,帖子里没说,铁骨也没说。
      守将府里,赵崇捏着那封拜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半天的步。
      三天前,他的书房进了贼。账本、城防图、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不翼而飞。他不敢声张,查了整整三天,可毛都没查着一根,本就心烦意乱;如今定北王府又突然派人到了城里——两件事凑在一起,由不得他不多想。
      亲信副将郑魁探头进来:“将军,人到了,在府门外。”
      “来了多少人?”
      “三个。”
      赵崇一愣:“三个?”
      他整了整衣冠,到底还是迎了出去。管他是谁,定北王府的面子总要给的——虽然在他心里,那座王府如今就是个纸糊的空壳:老王爷交了虎符,世子死在了官道上,满门忠烈,断子绝孙。
      府门一开,赵崇堆起满脸的笑,正要拱手——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一身半旧的锦袍,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走路带风,看见守将府门前的石狮子,还饶有兴致地上去摸了一把狮子头。他生得极好,眼尾上挑,笑容懒散,一看就是个不知愁滋味的富贵闲人。
      他身后跟着个虎头虎脑的随从,怀里揣着个油纸包,一路走一路往嘴里塞什么,腮帮子鼓鼓的。
      再往后,三步之外,缀着一个黑衣女子。
      赵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女子一身黑色劲装,短刀悬在腰间,目不斜视。她走得很慢,却始终和前面两个人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是进可突袭、退可断后的距离。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赵崇早年也在边军里滚过,他只看了一眼那女子的步幅,后颈的汗毛就立了起来。
      而那年轻人已经在自报家门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茶馆里拼桌一样:
      “定北王府,容珩。赵将军是吧?久仰久仰。”
      赵崇的脑子“嗡”的一声。
      容珩。死了的那个世子,容珩。这个名字为什么会从一个大活人嘴里说出来?他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两息——是画像上的人,没错,是世子,是活人。
      “世、世子?”赵崇的声音都变了调,“您……您不是……”
      “不是什么?”容珩挑眉。
      “不,没什么!”赵崇额角见汗,猛地回神,深深一揖,“末将有失远迎!世子里面请,里面请!”
      他弯腰作请的时候,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些想法——不是敬畏,是掂量。眼前的这位,全京都闻名的纨绔,王爷的独苗,据说连弓都拉不开。他就算活着到了白狼城,又怎么样呢?
      一群绵羊里混进了一只锦鸡罢了。
      跨进府门的瞬间,容珩的脚步慢了半拍,微微偏过头。
      九命就立在他的侧后方。
      “待会儿,”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别怕。”
      九命目不斜视,淡淡地回了一句:
      “该怕的是他们。”
      容珩翘了翘嘴角,没再说什么,抬脚便跨过了门槛。
      宴席设在花厅。丝竹声起,酒过三巡。
      容珩的纨绔表演,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果盘上来,他抓起一串葡萄,连皮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边吃边点评:“白狼城的葡萄,比京都的酸。”
      酒壶上来,他先闻了闻,皱着眉头推开了:“这是什么酒?兑水了吧?”
      赵崇赔着笑,亲自给他换了自己窖藏的好酒。
      “赵将军,”容珩一脚踩在凳子上,身子前倾,挤眉弄眼,“这城中……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本世子这一路走来,可憋坏了。”
      “就是就是,”燕满在旁边恰到好处地凑趣,啃着鸡腿含糊道,“世子,听说北边的姑娘个个能歌善舞,腰肢比京都的软——”
      “咳咳!”容珩一本正经地打断他,“粗俗!本世子是那种人吗?”
      然后他自己凑近了赵崇,声音压低,满脸写着“你懂我”:
      “不过说说也无妨。真的有吗?”
      赵崇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彻底放松了下来。这就是个被惯坏的二世祖,全京都的笑话。他想起裴太师信里那句“不足为虑”,又想起自己书房里那桩没头没尾的失窃案——罢了,多半真是马贼余孽干的,跟这位花天酒地的世子能有什么关系呢?
      “世子说笑了,”赵崇连忙给容珩斟酒,笑容真心实意起来,“北地苦寒,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末将倒是有几坛西域的葡萄酒,还有几个会跳胡旋舞的歌姬,今晚便送到世子下榻之处——”
      “哎,坐坐坐,喝酒喝酒。”容珩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对了赵将军,本世子来的路上听说,北边的蛮子不太安分?这白狼城的存粮,够吃多久啊?”
      赵崇端起酒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世子放心!城中存粮三万石,够全城军民吃三个月,绰绰有余!”
      “哦——”容珩拖长了音。
      他捏着一颗葡萄籽,在指尖转了转,忽然屈指一弹。
      “嗒。”
      葡萄籽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不偏不倚,落进赵崇面前的酒杯里,溅起几滴酒液。
      满厅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歌姬抱着琵琶,僵在原地。
      “可我怎么听粮库的刘叔说……”容珩还笑着,声音却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这城里的粮,只够半月了?”
      赵崇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了。
      “世、世子,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容珩往后一靠,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腿,慢条斯理地数,“那咱们就从账上说。朝廷每年拨给白狼城的军粮,账面上三万石,实际入库——八千石。赵将军,另外那两万二,是雪太大,在路上被风刮走了吗?”
      赵崇端着酒杯的手开始抖。
      “再说军饷。朝廷每月拨五千两,城防营三千弟兄,到手不足一成。郑副将,”容珩忽然点名,笑得亲切,“你手下那个把铠甲拆了卖废铁的兵,军棍打得疼不疼啊?”
      郑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还有,”容珩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不大,满厅的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出,“赵将军每月十五出城巡边,雷打不动,本世子敬佩得很。只是有一件事想请教——黑羯部在城西荒原出没,将军怎么次次巡边,都绕着西边走呢?将军巡的……是哪条边啊?”
      花厅里死一般地静。
      赵崇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砸。他张了张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辩解:“世子年少……怕是听了小人谗言。末将镇守白狼城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世子不可听信一面之词——”
      “呯!”
      容珩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手中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掼,酒液泼出来,淌了满桌。
      他站起身。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懒散和轻佻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双眼睛,亮得逼人,像雪夜里出鞘的刀。
      “赵崇。”
      他一字一顿:
      “我姓容。”
      “白狼城,是我父亲守过的地方。这城里的三千兵、四万百姓,是我容家用命换回来的。你当我真来玩的?”
      赵崇被那双眼睛钉在原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郑魁!”容珩一声断喝。
      郑魁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应了声“在”——应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他的兵,可为时已晚。
      “贪墨军饷,倒卖军械,人证物证俱在。”容珩从袖中抽出一页纸,拍在桌上——那是蓝布账本里誊下来的三笔账,笔笔对着郑魁的名,“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门外应声而入的不是赵崇的兵,而是周野带着的十几个旧部——他们一早就被铁骨打了招呼,候在府外只等这一刻。郑魁还没喊出声,就被反剪了双臂按在地上。
      满厅的仆役歌姬顿时跪了一片。
      容珩扫视全场,最后把目光落回赵崇脸上。忽然,他又笑了,笑容和煦得像是刚才那个摔杯子的人根本不是他:
      “至于赵将军嘛——毕竟是朝廷命官,没有兵部的文书,本世子也不好越权。”他理了理衣袖,语气宽容得很,“将军受惊了。往后这白狼城的防务,还需将军多多辅佐啊。”
      赵崇的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他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末将……谢世子宽宏。”
      没有人看见,他垂下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
      宽宏?好一个宽宏。这小畜生活得太顺了,顺到不知道打蛇要打七寸——你今天不杀我,那明天,就会是你的死期。
      容珩抖开折扇——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出了守将府。燕满揣着没啃完的鸡腿跟上,九命缀在最后,退出门槛之前,她的目光在那个跪着的守将背上停了一瞬。
      杀气。
      很淡,藏得很深,但她闻得出来。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跟上了容珩。
      ————————
      当夜,容珩独自登上了白狼城的城墙。
      燕满被他打发回去睡觉了。九命照例隐在暗处——这一点他现在已经懒得管了,其实想管也管不住。
      北风猎猎,吹得垛口上的火把东倒西歪。容珩扶着冰凉的城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荒原。白天那一摔杯子看着威风,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会武。今天花厅里那十几个旧部,但凡赵崇狗急跳墙,翻脸动刀子,他连跑都跑不掉。他是拿命在赌赵崇不敢——赌他赵崇头上还压着“朝廷命官”四个字,赌他还摸不清自己的底。
      赌赢了。但不能有下一次了。
      “得练啊……”他低声自语,握了握拳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远处,荒原的尽头,天际线上有一点极小的火光。不是篝火——篝火不会那么齐,那么亮。那火光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停了大约十息,然后,整齐地熄灭了,像是有人用一只手,把一排蜡烛一根一根按灭。
      容珩眯起眼,揉了揉,再看——没有了。天地尽头只剩一片混沌的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的后颈毫无预兆地窜上一股寒意,顺着脊骨一路爬下去。
      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直觉——从小到大,这种直觉只在父亲出征前夜出现过一次。
      他攥紧了城砖,低声自语:
      “……要变天了。”
      城墙下的阴影里,九命也看见了那点火光。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握刀的手紧了紧。
      她见过那样的火光。很多年前,在某个她记不起来的夜晚,她见过一模一样的。
      ————————
      同一时刻,守将府书房。
      赵崇没有睡。他遣散了所有下人,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一张信纸。
      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他咬着牙,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容珩未死,已至白狼城,今日亮剑,郑魁被拿。事急,需刀。”
      他把纸条卷好,塞进竹管,绑上信鸽的腿。信鸽扑棱棱地飞出窗,消失在夜色里,直奔京都。
      三日后,京都,裴府。
      裴照捻着纸条,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慈悲得像是在怜悯众生:
      “容厉啊容厉,你这只老狐狸。儿子死了能忍,孙子死了也能忍——可你把孙子送出去了,送到了我的刀口底下。”
      裴慎侍立在一旁:“父亲,要不要让九命……”
      “不必。”裴照摆摆手,提笔回信,字迹从容,“无常楼那把刀,身份太敏感,再用一次,容易脏了手。”
      笔尖顿了顿,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行:
      “联络黑羯。许粮草,许财物,许白狼城。”
      “容珩的人头——归我。”
      信纸折好,封入竹管。裴照把竹管递给裴慎,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
      “记住,告诉他们,动手的时候,别动城里那三千兵。要杀的只有一个人。”
      “蛮子要的是城,我要的是容家的根。”
      白狼城,守将府。
      赵崇收到回信,就着烛火读完,然后凑到火苗上,看着信纸蜷起来、焦黑、化成灰。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勾起一个诡异的笑。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亮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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