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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雪人 《敛锋》 ...

  •   《敛锋》
      第十一章雪人
      第二天清晨,铁匠铺是被一阵哀嚎声吵醒的。
      “哎哟——哎哟哟——”
      燕满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滚得被褥翻了卷,枕头落到地上,那动静,惊得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容珩披着外衣冲进来:“怎么了?!”
      “世子……”燕满脸色惨白,气若游丝,一只手死死抓着容珩的袖子,“我肚子疼……昨晚那羊肉汤……肯定是那羊肉汤有问题……哎哟——”
      容珩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不烫。再看他的脸——白是白,可白得很均匀,不像疼出来的,像……憋出来的。
      容珩眯起了眼睛。
      “燕满,你昨晚吃了几碗?”
      “两……两碗。”
      “说实话。”
      “……四碗。”燕满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一小碟羊杂碎,两块烙饼,半锅……”
      “呵。”容珩抱着手臂冷笑,“积食。饿两顿就好了。”
      “不行啊,世子!”燕满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声泪俱下,“我这是病了!病得很重!需要去城西抓药!可是我走不动……世子,你忍心看着我病死在床上吗?”
      “忍心。”
      “世子!!”
      正在这时,九命推门进来。她每天的这个时辰都会准时出现在院子里,雷打不动,像一个黑色的更漏。
      燕满看见她,眼睛“唰”地一亮,仿佛看见了救星:“九命姑娘!你来得正好!我这病……大夫说了,抓药须得有个身手好的人陪着,路上万一遇上歹人,也好有个照应——”
      九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死了,与我何干。”
      “话不能这么说啊!”燕满挣扎着半坐起来,手捂肚子,表情真挚得令人动容,“你我好歹同行一路,同吃过一碗旱獭,同喝过一碗辣汤——这情分,你就眼睁睁看着我……”
      “我不背人。”九命说。
      “不用你背!”燕满立刻抓住机会顺杆爬,“你陪世子去就行!就走到城西,抓一副药,再把世子领回来!”
      九命皱着眉,看向容珩。
      容珩揉着眉心。他当然看得出这活宝八成是装的,可装得这么全情投入,自己驳都懒得驳了。“……我去,我去,行了吧,”他摆摆手,“城西保和堂,我找坐堂的孙大夫,抓一副消食的回来。”
      “那他呢?”九命看向燕满忽然问道。
      “他盯着茶棚吧。”容珩愣了一下,随口答道,“周野今天要过来对名单。”
      九命“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走后,燕满在床上躺了足足三息,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冲到窗边,扒着窗缝看着那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出了院门。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成了。”
      铁骨端着早饭进来,看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你不是病了吗?”
      “铁叔,”燕满咬了口饼,语重心长,“我这病啊,好得快不好得快,得看药抓得顺不顺。”
      铁骨:“……”
      ————————
      城西的早市比城南清静些。
      保和堂的孙大夫是个干瘦老头,给燕满号脉的时候——当然,来的是九命和容珩,燕满本人缩在家里——九命把燕满的症状一五一十地说了。
      孙大夫捻着胡子听完,慢悠悠开了方子:“食积气滞。多大年纪了?”
      “十九。”
      “十九岁的人,吃成这个样子。”孙大夫提笔写着,头也不抬,“家里大人也不管管。”
      九命:“……”
      她忽然觉得,这个大夫可能对这家的“大人”有什么误解。
      抓完药,两人往回走。路过西街口的皮货摊,摊主是个眼尖的中年汉子,一眼就认出了容珩——上回这位公子在他隔壁摊子上买的手套,二两半的价钱磨了半个时辰,整条街都传遍了。
      再一看公子身边的那位黑衣姑娘,摊主立刻热情招呼了起来:
      “哎——公子!又来啦?”他笑眯眯地朝九命手上的灰兔毛手套努了努嘴,“给您妹妹买的手套,可还合适?”
      九命正在走路,闻言脚步顿了半拍。
      容珩已经笑眯眯地接上了话,眼睛弯成月牙:“合适。她天天戴着呢。”
      “那是!”摊主得意洋洋,“我就说嘛,北地雪兔的毛,全白狼城找不出第二家!”
      “老板好眼光。”容珩拱手,一本正经,“下回还来。”
      走出十来步,九命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视线看着前方:
      “……只是因为手冷。”
      “嗯?”容珩偏头。
      “手套。”她说,“戴着它,只是因为手冷。不是因为别的。”
      “是是是,”容珩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手冷。”
      九命不再说话了。但她的耳朵尖,在晨光里一点点红了。
      ————————
      变故发生在回程过半的时候。
      先是风变了向,从北面压过来的云层层叠叠地涌上来,遮住了日头。接着,天上飘下细细的雪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街边的屋檐下,几个孩子欢呼着冲了出来。原来昨夜的雪没化尽,这会儿雪粒一催,巷口的空地上积起了薄薄一层白。孩子们滚雪的滚雪,搓球的搓球,忙得热火朝天。
      容珩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巷口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肚子滚得不圆,脑袋是方的,插着两根枯树枝当胳膊——忽然眼睛一亮,转头:
      “九命。”
      “嗯。”
      “你堆过雪人吗?”
      “没有。”九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无聊。”
      “来嘛!”容珩把药包往屋檐下一放,撸起袖子,“反正燕满一时半会死不了。”PS:燕满:我free了。
      九命:“……”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容珩一把拉住。
      那只手很热,攥得不紧,但没打算松开的意思。
      “就堆一个。”容珩回过头看她,鼻尖被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拒绝的好意,“在我很小时候,我爹只带我堆过一个。我们就堆一个,行吗?”
      九命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她没有答应。但她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容珩把这当成了默许,咧嘴一笑,拉着她走到巷口的空地上。
      雪地上,他蹲下来,抓起一把雪,双手合十,开始搓。
      “你看啊,先把雪压实了,搓成这样一个小球——对,就这样——然后放在地上滚动。”他把雪球放下来,双手推着它往前滚,雪球沾着雪,越滚越大,“你看,它自己会长大。”
      九命站在旁边,抱着双臂,冷眼旁观。
      “你试试。”容珩把那个已经滚到半尺高的雪球推到她面前。
      “不要。”
      “试试嘛。”
      “不要。”
      容珩看了她两息,忽然站起来,绕到她身后。
      九命立刻警觉:“你干什——”
      容珩已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反手就要卸他。
      “教你滚雪球。”容珩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不慌不忙,带着笑,“别动手啊,伤了我,你的佣金谁给。”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不由分说地按向那个雪球,往前推。
      “你看,手不要僵,跟着它走。它往哪儿滚,你就往哪儿送劲……对,就这样。”
      九命浑身僵硬。
      杀手的身体是不允许被人从背后碰的——后心、手腕、咽喉,每一处都是命门。这一刻她的后颈全暴露着,他的呼吸就在头顶三寸的地方,只要她愿意,一肘就能让他吐血。
      可是那只手很热。
      而且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重不轻,隔着一层兔毛手套,暖得不像话。
      雪球在两人手下滚了一圈又一圈,越滚越大,沾满了雪沫。
      “你看,成了!”容珩松了手,得意地拍拍那个滚得半人高的雪球,“当身子!”
      九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上沾满了雪。她慢慢蜷起手指,鬼使神差地,又松开。
      然后——
      后颈忽然一凉。
      一捧雪,顺着她的衣领,从她后颈一路滑了下去,冰得她整个人“噌”地一下弹了起来。
      “容、珩——”
      她猛地回头。容珩举着两只沾满雪的爪子,站在三步开外,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你看你——头发上都是——”
      雪沫顺着她的脊背往下化,凉丝丝的。九命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两下。
      然后,容珩看见了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那张万年冰封的、像雪原一样冷的脸,忽然之间,眉眼弯了一下。
      不是嘲讽,不是冷笑。是被偷袭之后猝不及防的、带着一点恼怒的、真真切切的——笑。
      只有一瞬。快得像雪原上掠过的一道光。
      但容珩看见了。
      “你刚才——”他指着她,声音都劈了,“你刚才笑了!”
      九命的笑容“唰”地收干净,快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看错了。”
      “我没有!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你看错了。”
      “你再笑一个!”
      九命弯腰,抓起一大把雪。
      “等等——你冷静——”
      雪团“啪”地糊在容珩脸上。
      战争就此爆发。
      多年以后,白狼城城西的老住户还记得那个上午:巷口的空地上,一个锦袍公子满头满脸都是雪,笑得比谁都大声;一个黑衣姑娘面无表情,手里的雪团却越攥越大,追得那位公子满巷子乱窜。屋檐下的药包静静地躺着,巷子里孩子们的欢呼声、大人的笑骂声混在一处,把整片雪地都焐热了。
      最后休战的时候,两个人都累了,他们蹲在巷子背风的墙根下喘气。
      容珩的头发上挂着冰碴,眉毛上都是白霜,活像个小老头。九命的黑斗篷上也落满了雪,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阿九,”容珩喘着气,忽然说,“下回还堆。”
      九命瞥他一眼,没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无聊。”
      “是是是,无聊。”容珩笑嘻嘻地应着,抓起最后一把雪,趁她起身的时候,又塞进了她的后领。
      巷子里爆发出今日第二声怒吼。
      ————————
      傍晚回到铁匠铺时,燕满已经在堂屋里活蹦乱跳了。
      “哟,回来了?”他坐在火炉边,抱着个烤红薯啃得正香,“药抓着了?我还没喝,就已经好了!孙大夫真是妙手回春——”
      容珩把药包往桌上一拍:“药在这儿,一口没熬。你是想自己喝,还是想我灌你喝?”
      燕满捧着红薯往后缩了缩。
      九命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上了楼梯。只是走到一半,她的脚步停了停。
      她背对着楼下,声音淡淡的,“下次装病,先把嘴角的油擦了。”
      楼下死一般地寂静。
      半晌,燕满悲愤的声音传来:“铁叔!你到底站哪边的?!”
      铁骨往炉子里添着炭,头也不抬:“我站理这边。”
      夜里,容珩睡不着,披衣上了阁楼的天台。
      然后他就看见,屋脊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九命抱膝坐在屋脊的兽头旁边,仰着头,正看着天。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黑衣融入夜色,只有那一双眼睛映着星光,像雪原上的两点火。
      她喜欢看高处。容珩早就发现了——住客栈的时候爬窗棂,路途休息的时候蹲树杈,如今到了白狼城,干脆天天夜里上房。
      他攀上屋脊,在她旁边坐下。
      “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还温着,“酪浆。”
      九命接过去,喝了一口。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天边最后一抹云被风吹散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得像是有人把一把盐撒在了深蓝色的缎子上。
      “白狼城的星星,”容珩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和京都的不一样。”
      “都一样。”九命说。在她看来,星星就是星星。
      “不一样。”容珩转过头看她,“京都的星星,被屋檐挡住了。宫墙那么高,瓦那么密,你抬起头,能数见的也就那么几颗。”他顿了顿,转回头去,望着满天星子,“这里的星星,特别亮。”
      九命没有接话。
      但她顺着他的目光,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星星。今晚的星星确实亮。她忽然想,这个人的世界里,原来有这么多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酸的葡萄,辣的汤,化在手心里的雪,和被屋檐挡住的星星。
      “世子——!”楼下忽然传来燕满的大嗓门,带着回声,“风大!你快下来!仔细着凉!”
      容珩翻了个白眼:“知道了——”
      楼下安静了三息,那个大嗓门又锲而不舍地飘了上来,这回喊的是:
      “阿九姑娘要是冷,您把斗篷给她披上啊——!”
      屋脊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容珩:“……燕满,你病好了是吧?”
      楼下传来一串踩着雪跑远的声音,和压低了也没压低多少的偷笑。
      容珩深吸一口气,决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朝九命伸出手:
      “下去吧,外头冷。”
      九命抬头看了看他。
      星光落在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掌上。
      她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戴着手套的那只手。
      容珩愣住了。
      他握住那只手。隔着厚厚的兔毛,他其实感觉不到她掌心的温度,可他攥着那只手套时,却感到格外烫手。
      “……笑什么。”九命已经站了起来,看着他嘴角越翘越高的弧度,皱了皱眉头。
      “没什么。”容珩拉着她,稳稳地跃下屋脊,落地的时候还故意顿了一下,让手套在他掌心里多待了一息,才松开。
      他退开半步,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满天的星星:
      “手套挺好看的。”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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