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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有虎 9 他们在院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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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院外站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愤怒堵在胸口,却又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直到那母女三人将地上的碎片一点点收拾干净,七个人才转身回到借住的屋子。
没过多久,夏至就跑来了。
他一头撞进院子,跑到门槛前绊了一下,两只手撑住地,爬起来便往百灵身上扑。百灵被他撞得手腕一疼,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抓紧了她的衣服。
“救救我娘!”
孩子满脸都是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不完整:“他一直打……一直打,娘起不来了……”
百灵猛地站起来:“你爹?”
夏至拼命点头,扯着她就要往外走。岑默谣撑着炕沿起身,脚腕刚落地便疼得一软,许栀及时扶住了她。周远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叫上另外几个男人,七个人跟着夏至往阿汤住的屋子赶。
还没走近,他们便听见了杨阿牛的骂声。
“跟外头的人倒有说有笑,回了家就装死人!怎么,嫌我了?”
院门开着。阿汤倒在屋门旁,一只手护着头,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想爬却爬不起来。她平时裹在身上的布已经被扯开,半边脸肿了,嘴角有血。白露跪在旁边,哭得直打嗝,小手抓着母亲的衣服,想把她往自己这边拉。
杨阿牛弯腰揪住阿汤的头发,将她的脸扯起来:“看着我!外头哪个男人给你好脸了?啊?”
“没有……”阿汤伸手去扶他的手腕,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我只跟那几个姑娘说话,没跟男人……”
“还敢顶嘴!”
他抬起手,百灵已经冲了过去:“你放开她!”
周远比她更快一步,扣住杨阿牛扬起的胳膊,往旁边一拧。杨阿牛痛得骂了一声,松开阿汤,回身便要打他。赵临赶紧上前挡住,许栀则趁机蹲下,将阿汤扶了起来。
夏至扑到母亲身边,抱住她的腰,白露也挤了过来。阿汤疼得弯下身,却还在伸手够杨阿牛:“阿牛,别打了,求求你……”
“求他干什么?”百灵扶住她另一边,“先进去!”
他们把阿汤和孩子往屋门边带,四个男玩家挡在前面,三个女人护在后面。杨阿牛挣开周远的手,捂着胳膊,脸上的肉都在抖。
“住我的地方,还管到老子头上来了?这是我女人!”
阿汤连忙抬头:“是,是我们家里的事。你们别管了,你们先走……”
岑默谣看着她,胃里那股恶心又涌了上来。阿汤的嘴角还在往下滴血,说话时却不断往杨阿牛那边看,仿佛只要顺着他说,刚才的拳头就不会再落下来。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女人先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一群男人,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提着斧子。沿路还有人不断加入,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就是他们!”一个女人指着周远,“我看见他们从祭坛那边回来!石头给掀了,底下也挖开了!”
赵临的脸色一下变了。为首的男人朝院里看了一眼,冲杨阿牛喊:“阿牛,把这些外乡人交出来!”
杨阿牛像是终于找到了撑腰的人,立刻骂道:“来得正好!这几个狗东西,把我家都搅乱了!”
周远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让旁边的人关门。两个男玩家赶紧伸手去推,门外的人却已经挤了上来,门板夹在两边的人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赵临用肩膀顶住,胳膊疼得直颤,还是硬把人往外挤了出去。门闩刚落下,外面便响起一声重击。
“开门!”
阿汤吓得浑身一抖,夏至和白露紧紧贴在她身后。杨阿牛却往门边走,嘴里还在骂:“关什么门?给老子让开!”
周远挡住了他。
“你还敢拦我?”杨阿牛指着阿汤,“贱东西,招了这么些人回来!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阿牛……”阿汤哭着向前挪了一步,“孩子还在,孩子还在啊……”
“两个野种也配叫我的孩子?”
夏至忽然尖叫起来。阿汤身子晃了晃,险些从许栀手里滑下去。她哭得喘不过气,仍在摇头:“不是,不是……他们是你的孩子……”
杨阿牛伸手去拔门闩。周远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扯离院门,反拧着胳膊往地上压。杨阿牛挣扎着踢腿,周远膝盖抵住他的背,赵临也赶过来按住他。
门外又是一下猛撞。岑默谣耳边全是声音:叫骂、砸门、夏至的尖叫,还有阿汤没完没了的哭求。脚腕上的疼痛一阵阵往上钻,她扶着墙,指甲几乎抠进墙缝里,终于骂出了声。
“草,哭哭哭,你就知道哭!”
阿汤惊愕地看向她。
“他都要杀你了,你还求他?”岑默谣盯着她,“你再拖下去,以为是为孩子好吗?你是让他们陪着你一起死!”
阿汤嘴唇抖着,却没能回答。
“百灵,抱孩子。”
百灵赶紧伸手,夏至已经紧紧攀住了她的肩。岑默谣弯腰抱起白露,受伤的脚腕承不住重量,她晃了一下,靠住墙才站稳。白露把脸埋进她颈边,哭得一抽一抽,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许栀,带她走!”
许栀拉住阿汤,阿汤却没有跟上。她的目光越过几个人,仍落在杨阿牛身上。
院门下面忽然钻进了一缕雾。岑默谣起初以为是扬起的灰,可那片白色沿着地面铺开,贴上鞋面时,熟悉的寒意立刻渗了进来。她猛地抬头,院墙上也开始往下淌雾,原本还能看见的天空渐渐变白。
哭声随之响起。女人的抽泣从墙外传来,夹着孩子一声声喊娘的声音。门外的叫骂停了一瞬,又猛地变得更响。
“怎么起雾了?”
“别管!先把门弄开!”
哭声越来越大,岑默谣怀里的白露抬起头,惊恐地朝院墙看。就在这时,一道脆生生的童声从雾里唱了起来。
“山有虎,山有虎,虎吃人,虎吃人。吃完娃娃吃阿娘……”
夏至一下绷直了身体。百灵抱着他的胳膊已经疼得发抖,却还是把他往上托了一点。那声音唱得清楚,调子甚至带着孩子玩耍时的轻快,与四周的嚎哭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神仙来,起白雾,雾蒙蒙,雾蒙蒙,护田地,保安宁……”
周远松开杨阿牛,撑着膝盖站起来:“去后门!”
赵临和许栀留在后面,催着其他人往屋后走。两个男玩家挤进过道,抢先拉开后门,却同时停住了。白雾贴着门框翻涌,屋后的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门一开,雾便往他们脚边漫,其中一个男人猛地退后,撞上跟来的百灵,差点把她和夏至一起撞倒。
“不行,不能出去!”另一个人抓住门框,脸色惨白,“进去就死了!你们忘了前面那些人了?”
岑默谣抱着白露挤过来,看见门外的雾,呼吸也停了一下。脚腕上的指印疼得仿佛要陷进骨头里,她知道那些手抓住人是什么感觉,也知道伸手过去,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少一人,莫出门,莫出门。出了门,虎来寻……”
歌声就在门外。百灵往后退了半步,夏至却扒着她的肩,不断往后看:“妈妈!妈妈!”
阿汤还站在过道另一端。许栀伸手拉她,她跟着走了一步,又回头去看前院。杨阿牛的骂声还在传来,她扶住墙,怎么都不肯再挪。
“走啊!”许栀喊。
“我……”阿汤哭得说不出话,“我不能……”
前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砸门的声音乱了,男人们在外面大喊,斧头挥动时带起急促的风声,紧接着重重砍在门板上。
“滚!滚回去!”
“别过来!听见没有,滚!”
那些声音已经不再朝着屋里。有人摔倒,有人拼命往门上撞,女人尖叫着喊丈夫的名字,雾里的哭声却越来越大,几乎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喊。
“听娘话,莫远行,留家中,才安心……”
外面的人发了疯一样想要冲进屋子里。周远回身关上通往前院的门,赵临也抵了上去。门板刚合拢,另一边便传来杨阿牛的拍打和咒骂。后门前的两个男玩家仍不肯动,其中一个蹲了下去,两手抱着脑袋,嘴里不停地念着:“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许栀松开阿汤,过来扯住他的胳膊:“站起来!你堵在这里,谁都走不了!”
他被拉起来,眼睛通红:“死了就真死了!”
“留在这儿就能活?”赵临吼了一声。
岑默谣看着门外,脑子里飞快地掠过这几天见到的东西:阿汤身上的伤,埋在祭坛下面的孩子,泥像里的“虎”字,还有底座上那篇残缺的记述。
道士下山是为了救人。他发现伤人的不只是老虎,便想帮女人们反抗,最后却死在了这里。他死以后留下了雾,虎不再来了,可女人和孩子仍在挨打,仍在死。那些哭声一直没有停。
白露在她怀里抽泣了一下。岑默谣低头,看见孩子攥着自己衣领的手,又抬眼看向百灵肩上的夏至。
前面的门被撞开一道缝。周远用肩膀将它重新顶回去,额角已经全是汗:“快点!”
“拼了吧。”岑默谣说。
百灵猛地看向她。岑默谣把白露往上抱了一点,声音也在抖,却没有往后退。
“那个道士本来就是想救女人和孩子,才被他们杀了。死了以后,他还留下了这场雾……”她咽了口唾沫,“我们赌一把,赌他还想救人。”
“你怎么知道?”抓着门框的男人问,“刚才抓你们的也是这雾!”
“我不知道。”岑默谣看着他,“可现在孩子就在我们手里。把他们带出去,说不定就是他想做的事。”
门板又震了一下,赵临痛得闷哼,肩膀却不敢松。岑默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重新望向门外。
“要是赌错了……横竖都是死。”
百灵低头看了看夏至,托着他的手收紧了。岑默谣不再等,抱着白露跨过门槛。脚腕落地时疼得她眼前一黑,她咬紧牙关,又往前迈了一步。
冰凉的雾裹住了她的脸。她缩起肩膀,等着那些手再次扣住自己,可脚下只有湿软的泥土,没有东西将她往后拖。她又走出几步,才敢回头喊:“百灵,过来!”
百灵抱着夏至跟了出去。两个男玩家看着她们的背影,迟疑片刻,终于松开门框,跌跌撞撞地冲进雾里。其中一个跑出几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胳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还好好站着。
许栀最后回头拉了阿汤一把:“跟上!”
阿汤的手抬了起来,却又在杨阿牛的叫骂声里缩了回去。夏至趴在百灵肩头,朝她伸着手,喊得嗓子都哑了:“妈妈!跟我们走啊!”
她扶着墙,嘴唇不停地动,始终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前面的门闩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周远和赵临松开门板,退进过道,催着许栀出去。三个人接连冲进雾里,很快追上了前面的人。几个人伸手抓住身旁人的衣服,谁都不敢松开。
岑默谣回过头,后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方框。阿汤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在嘴上。她似乎往前倾了一点,身后却又响起杨阿牛的声音。
雾从她面前缓缓合拢。
百灵抱着夏至,站着不肯动。周远伸手扶住她的背,声音低得几乎被哭声盖住:“走。”
夏至仍朝着身后喊妈妈,却再没有听见回答。白露在岑默谣怀里抬起头,也小声叫了一句娘,随后又把脸埋了回去。
他们沿着脚下那条窄路往前。雾仍然很冷,贴着皮肤流过去,却始终没有一只手来拉住他们。岑默谣不敢停,走了好一段,才发觉脚腕上紧拧着的疼痛似乎松了一点。
身后村民的骂声渐渐听不清了,女人的哭声却还在。歌唱过“雾不散,福满村”,停了片刻,那个清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无人知,无人哭。白骨森森,露于野。”
夏至伏在百灵肩上,抽泣着,目光仍朝着身后。百灵一手托着他,一手护住他的后背,没有再回头。
“亲人走,旧路行。父为虎,母做伥。”
岑默谣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踉跄了一下。许栀扶住她,让她靠过来,两个人带着白露继续往前。雾里看不见屋子,也看不见田地,只有脚下的路一点点露出来。
“子一生,路荒荒!”
白露的小手还紧紧抓着岑默谣的衣领。她低头,把孩子滑下去的衣服往上拉了拉,遮住那截细瘦的胳膊。
前方终于透出一点亮。
“路荒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