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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有虎 8 回到村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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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子里以后,岑默谣脚腕上的凉意渐渐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火辣辣的疼。起初她以为是跑得太急,擦伤了哪里,可走了几步,那疼痛反而越来越明显,连裤脚蹭过去都难受。
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小心拉起裤脚。脚腕上赫然印着五道清晰的指痕,绕着皮肤扣了半圈。她伸手碰了一下,刚触到边缘,便疼得缩回了手。
“怎么了?”许栀问。
岑默谣把裤脚又往上拉了一点:“被抓的地方疼。”
百灵闻言也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我也是。刚才跑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越来越疼了。”
许栀蹲下来,看了一眼岑默谣的脚腕,又握住百灵的手,翻过来检查。百灵疼得吸气,她便松开了手,眉头却皱得更紧。
“之前他们被抓的时候,不也留下手印了吗?”岑默谣说,“怎么没听他们说这么疼?”
许栀也记得。当时几个男人还站在一起,把袖子撸起来给大家看,虽然脸色不好,却没有谁疼成她们这样。她自己一路跑在最前面,没有被那些手抓住,身上也没什么异样。
“先回去。”她扶着岑默谣站起来,“你们两个歇一会儿,我去找他们问问。”
阿汤借给她们住的屋子就在前面。百灵扶着岑默谣慢慢挪进去,两个人刚在炕沿坐下,许栀还没走出院子,外面便传来赵临的声音。
“哎哟……你慢点!碰着我胳膊了!”
四个男人互相搀扶着走进来,模样也没比她们好多少。赵临一只手护着胳膊,嘴里不停地喊疼。周远走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连跨门槛时都明显僵了一下。
许栀停在门口:“你们怎么了?”
“别提了。”赵临还没进屋就开始抱怨,“我们在那边搬石头,发现底下的泥有新翻过的痕迹,就想挪开看看。结果搬到一半,我这胳膊突然疼得要命,差点没拿住。”
他说着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之前被抓过的地方。五个指印还在,周围的皮肤已经红了一片。
“我好歹撑住了,这位倒好,直接松手!”
赵临没好气地瞪向身后那个男玩家。对方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两只手垂在身前,尽量往另一个人身后躲,看上去活像只鹌鹑。
“我不是故意的。”他小声说,“疼得一下没使上劲……”
“那你倒是先说一声啊!那么大块石头,真砸下来,我们几个都得交代在那儿!”
百灵原本还皱着脸捂手腕,听见这话,却忽然看向周远。岑默谣也想起他之前被碰到的位置,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挪了一点。许栀站在门边,视线同样停了一瞬。
周远立刻察觉到了。
他先瞪了百灵一眼,又转向岑默谣,最后连许栀也没放过。三个女人各自收回目光,百灵抿紧了嘴,岑默谣低头整理裤脚,许栀则若无其事地看向赵临。
“我们也开始疼了。”她说,“刚从庙里回来。”
赵临这才注意到百灵捂着的手腕和岑默谣露在外面的脚腕:“你们也被抓了?”
岑默谣点头:“雾追过来了,一直追到村口才停。被抓到的时候只是凉,回来才开始疼。”
赵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我们可没再碰那雾,好好搬着石头,突然就疼起来了,跟有人拿火烫一样。”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许栀回头看向岑默谣,岑默谣也正看着她。她们是在读完底座上的字以后被雾追赶的,而男人们原先留下的手印,竟也在这时候开始疼了。
“先别碰了。”周远看着赵临还想往指印上按的手,“越碰越疼。”
赵临立刻把手拿开,龇牙咧嘴地放下袖子,又问:“你们在庙里查到什么没有?”
百灵张了张嘴,目光却落到他胳膊上,像是还在想刚才的事。岑默谣正小心把裤脚放下来,一时也没接话。
赵临等了两秒,索性自己说了下去:“我们倒是把那块石头搬开了。你们猜底下是什么?”
这回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赵临原本还带着抱怨的神情,说到这里,声音却低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周远,才重新看向三个女人。
“那个小孩的尸体。”
百灵捂着手腕的动作停住了:“……今天早上不见的那个?”
赵临点了点头,没再喊疼。屋里静下来,连刚才一直缩着脖子的男玩家也抬起头,脸色很不好看。
“不是被老虎吃的。”周远说,“身上没有撕咬的伤,胳膊、腿都还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最后只吐出几个字:“被打死的。”
石头下面的泥土很松,扒开薄薄一层,先露出来的是孩子的一只手。指甲里塞满了泥,几根手指蜷着,手背上有一大片青紫。赵临起初还以为是埋在土里压出来的,等他们把周围的泥一点点清开,才发现那孩子浑身都是伤。
他仍穿着昨天那身衣服,一边袖子撕开了,露出的胳膊肿得厉害。肩背上横着几道深紫色的伤痕,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脸也被打肿了,嘴角裂开,血干在下巴上,混着泥,擦不清原来的颜色。
最让几个人不敢看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睁着,脸上沾了土,眼皮却没有合上。他偏着头,嘴微微张开,神情停在一个他们说不清的瞬间。像是直到最后都没明白,面前的人为什么还在打他;也像是已经喊了很多遍,却仍等着对方停手。
“我昨天见过他。”赵临声音有些发紧,“那么小一个,站起来还没到我胸口……”
百灵低下头,捂着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收紧。岑默谣想起昨晚突然断掉的叫声,脚腕又疼了起来。那个孩子喊的是“娘”。
“后来呢?”许栀问。
“我们想把他弄出来。”周远说,“下面还有东西。”
孩子身下露出了一截发黄的骨头。起初他们以为是树根,拨开泥才看清,那是一根人的臂骨。几个人顺着往旁边挖,又挖出半边肋骨和一个头骨。骨头上缠着烂得看不出颜色的布,轻轻一碰就散了。
再往下,还有一具。
两具骨骸挤在石头底下,已经分不清原先是什么姿势。有些骨头交叠着,赵临刚清开一处,旁边便又露出几截。他不敢再动,抬头看向其他人,谁也没有催他继续。
“我们就挖了那么一点。”他抬起手,比了个很小的距离,“底下的土还没到底。我不知道再挖会挖出什么。”
没人说话。百灵看着他手上的泥,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那个孩子……昨晚才死,今天就被埋到祭祀的地方了?”
周远点头。
“他娘知道吗?”
“还没去问。”周远说,“我们先回来了。”
百灵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早上那女人瘫坐在地上,哭着说孩子被老虎拿走了。旁边围着那么多人,有人替她擦眼泪,有人扶着她,还有人将他们推开,不肯让他们问下去。
许栀缓缓坐到炕边,看向岑默谣:“把庙里那段话说给他们听。”
岑默谣抬起头,先看了看周远,又看向赵临。
“底座上写着,村里以前确实有老虎。后来来了一个道士,他发现村里的男人打死妻子和孩子,就把尸体扔出去,说是老虎咬的。”
赵临皱紧了眉:“跟今天这个一样?”
“嗯。道士想让女人们一起反抗,可有人害怕,把事情告诉了丈夫。那些男人就在庙里杀了他。他死以后,村子里起了雾,老虎不再来了,人也出不去了。”
她把剩下的内容慢慢说完。屋里几个人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许栀接过话:“刚开始,他们怕道士报复,不敢再动手。后来发现一直没事,就又开始打。”
百灵忽然抬起头:“可他们还在祭祀老虎。”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愣住了。岑默谣想起祭祀时跪着的女人,想起碗里的清水、腐败的鸡骨,还有那些落在女人身上的巴掌。她们稍有迟疑,便有人说她们怠慢了神仙,惹怒了神仙。
“雾起来以后,老虎就没再进过村。”岑默谣说。
周远看着她:“那他们年年祭祀的是什么?”
百灵没有回答。她记得阿汤身上密密麻麻的伤,也记得夏至被打以后低着头的样子。村里人人都在说虎,说虎伤人,说孩子被虎拿走了,可他们进村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一只。
岑默谣低头看着脚腕上的指印,脑子里却是泥像断颈里那个刻得很深的字。虎。底座上也写着虎。
她终于想起了那句话。
“虎不入村,”她轻声说,“村中之虎未尝去也。”
周远的目光沉了下来。赵临坐在旁边,慢慢放下了护着胳膊的手。
院子外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喝骂,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百灵肩膀一缩,下意识看向门口。
赵临先站了起来,周远也跟着起身,朝另外两个男玩家抬了抬下巴:“一起去看看。”
那两个人谁都不想动,一个低头看自己的手,另一个几乎把脖子缩进领口里,恨不得就这么躲过去。见周远还在看着他们,才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周远走在前面,背绷得很直,迈步却有些不自然,跨过门槛时尤其小心。百灵看了他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岑默谣也想出去,脚刚沾地便疼得皱起了眉。许栀扶住她的胳膊,让她把重量压过来,两个人落在后面,一步一蹦地挪到院门口。
他们原以为会看见一个男人正在打自己的妻子,可循着声音望过去,站在女人面前的却是个少年。
他看上去快成年了,身量已经不矮,脸上还留着些未脱的稚气。地上的女人约莫四十岁,眉眼与他有几分相像,大概是他的母亲。她侧坐在泥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护在腰间,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她身旁散着满地的菜,碎瓷片混在汤汁里,一截折断的扫帚横在脚边,另一截还落在她身后。
“捡起来。”少年低头看着她,语气里没有半点担心。
女人抬起脸,似乎想说什么。他却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进地上的菜里,把一片菜叶碾进泥中。
“看我干什么?叫你捡起来,没听见?”女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伸手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少年没有帮忙,只站在旁边盯着。她捡得稍慢一点,他便不耐烦地催一声。“做个饭都做不好,难怪我爹生气。”
百灵的表情僵住了。那少年说话时的口气、低头看人的神情,甚至抬脚拨开碎扫帚的动作,都让人想起村里那些成年男人。他还没有自己的妻子,却已经学会了怎样对待一个摔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将几块碎瓷拢在掌心,一片锋利的边缘划过手指。她轻轻缩了一下手,少年立刻皱眉:“又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声说,把手藏了一下,又继续去捡。
“真可怜。”百灵喃喃道。
可怜吗?岑默谣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她没有继续看那个女人,目光越过院子,落到了墙角。那里还躲着两个小女孩。
大一点的将妹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压着她的头顶,两个人都蜷着腿,尽量往墙上贴。妹妹的脸几乎埋进姐姐胸前,只露出一只眼睛,随着少年的脚步偷偷转动。他一开口,两个孩子便一起抖一下,姐姐的手随即捂得更紧。
她们没有哭出声,连脚边滚来一块碎瓷都不敢躲。两个小小的身体挤在一起,仿佛只要缩得足够小,就不会被看见,也不会轮到她们。
地上的女人弯腰去够远处的一块碎片,视线从墙角扫过。
“还蹲在那里干什么?”她喘着气说,“过来帮忙。”
姐姐抬起头,先看了看她,又小心看向站着的少年。少年也转过脸。两个女孩立刻松开了彼此。
两个女孩从墙角慢慢站起来,跟到母亲身后。大一点的蹲下去捡碎瓷,小的便伸手去拢散在地上的菜。她们谁都没有说话,母亲往前挪一点,她们就跟着挪一点,始终低着头,不敢看站在旁边的少年。
小女孩捧起一把沾着泥的菜,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迟疑着看向母亲。女人没有抬头,只把手里收拾出来的东西往旁边一放,她便也跟着放过去。汤汁顺着细瘦的手腕流下来,滴在膝盖上,她连擦都不敢擦。
岑默谣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她偏过头,咽了咽,喉咙里却仍堵着一股酸意。许栀察觉到她身体绷紧,扶着她的手又用力了一点:“怎么了?”
她摇头,没能说出话。脚腕上的疼痛突然往深处钻,像有什么卡在骨头里,一点点拧紧。她原本还能用脚尖轻轻点地,这会儿却连悬着都疼,腿不由自主地发抖。
旁边的百灵也弯下了腰,死死托着自己的手腕。赵临吸了口气,另一只手刚要去按胳膊,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那两个男玩家脸上也没了血色,一个咬紧牙关,另一个将手攥得发白,额角慢慢沁出汗来。
周远扶住院门边的墙,站了片刻,才低声说:“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岑默谣抬眼看向他。他没有看地上打扫的母女,目光落在赵临护着的胳膊上,又转向百灵的手腕。“疼得越来越厉害了。”
赵临没有反驳。他已经疼得不敢动那条胳膊,连呼吸都放轻了。岑默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腕,裤脚遮住了指印,可那五根手指仿佛还扣在那里,正隔着皮肉往骨头里收紧。
院子里,少年又催了一声:“快点。”两个女孩的手立刻动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