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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有虎 10 岑默谣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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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默谣走在最前面,抱着白露,跌跌撞撞地往前挪。树林里的路远比她想的难走,枯枝败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下去才知道底下藏着树根还是石头。雾又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清脚边的一小块地方,刚抬起脚,前面便又白茫茫一片。
身后的人紧紧跟着,衣服被拽得绷在背上。谁都怕走散,也没有人敢催。
岑默谣跨过一截倒下的树枝,落脚时踩进了叶子底下的凹坑,膝盖猛地一软。她来不及稳住身体,只能抱紧白露,眼看就要跪下去,胳膊下面却忽然多了一股冰凉的力道,将她往上托了一下。
她站稳了,低头看去。
一只苍白的手正扶在她的小臂下面。那几根细长的手指没有扣紧,只轻轻托着她,等她重新踩稳,便松开了,退进身旁的雾里。
岑默谣僵了一瞬,没有说话,抱着白露继续往前走。
后面也响起一声惊呼。百灵踩到湿滑的树根,身体往旁边歪,雾里伸出的手扶住了她的肩。夏至伏在她背上,看着那只手慢慢缩回去,连哭都忘了。
那些手仍然冰冷,却不再抓着他们往后拖。有时在她们快要摔倒时托住胳膊,有时扶一下后背,短短一瞬便又松开。几个人起初还会躲,后来实在没有力气,也只能任由那股凉意靠过来。
不知又走了多久,岑默谣忽然发现自己的脚腕已经不疼了。
她试着踩实,原先钻进骨头里的痛没有再出现。百灵也松开了托着手腕的手,赵临将胳膊慢慢放下来,转了转肩,回头看向周远。没人说话,只是脚步终于快了一点。
哭声和歌声渐渐落在身后。前面的雾薄了,树干之间透进光来,岑默谣眯起眼,扶着一棵树跨过最后那片乱草,鞋底忽然踩上了一块坚硬平整的地面。
她低头,看见灰黑色的路面。
再往前,是一条笔直的公路。
白色的标线一直伸向远处,道路两侧立着整齐的护栏,路牌上的字清清楚楚。没有倒伏的树枝,没有藏在草里的坑,也没有走了一整天还会绕回原处的小路。
岑默谣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头顶传来一阵低低的嗡鸣。一辆车从树林上方掠过,银灰色的底部映着天光,很快便沿着公路的方向飞远了。
她仰头看着它,忽然骂了一句:“狗屁。”
声音一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想抬手擦,怀里的白露却还攥着她的衣领,只好低下头,用肩膀蹭了一下脸。没擦干净,反而越掉越多。
“外面的车都能上天了……”
她说不下去,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车能飞过去,路也已经修到了这里。可树林后面的村子里,孩子被打死,埋在石头下面,所有人却围着母亲,说是老虎拿走的。女人满身都是伤,还在求丈夫饶命;小女孩缩在墙角,连哭都不敢出声。
她刚才一直在跑,忙着看路,忙着抱稳孩子,忙着确认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现在脚下终于平了,身后也没有人追来,那些被她压下去的画面却一起涌了上来。
百灵站在旁边,没有劝她。夏至从她肩上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天空,又看向公路尽头,小声问:“刚才那个……是车吗?”
百灵点了点头。
“车还能飞啊?”
“能。”她声音发哑,“外面有很多。”
夏至看了很久,随后转过头,望向他们走出来的树林。那里仍覆着一层白雾,树木安安静静地立着,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
“娘没来。”他说。
百灵抱紧了他,没有回答。
岑默谣的哭声慢慢低下去。白露抬起小手,在她脸上碰了一下,又把沾着泪的指尖收回去,看了看。
她将孩子放下来,蹲在路边,替她拉好衣服。白露的鞋里进了碎叶,她脱下来倒干净,再给她穿回去。夏至也被百灵放到了地上,两个孩子很快靠在一起,手牵着手。
身后的雾轻轻动了一下。岑默谣回过头,只看见一缕白色从护栏边退去,慢慢散进树间。
她扶着膝盖站起来,擦了擦脸,向白露伸出手。
孩子握住了她。
两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沿着公路往前走。夏至还会不时回头,白露却一直低着头,小心地踩在白色标线上。走过一段,她发现这里没有树根,也没有碎瓷,便慢慢抬起了脸。
很远的地方,似乎还有孩子在唱。
“路荒荒……”
岑默谣还望着树林,眼前忽然一黑。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白露,掌心却空了。孩子、公路、身旁的百灵,全都消失了。她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面前便亮起一块浅蓝色的屏幕。
【副本“山有虎”已结束。】
【存活玩家:岑默谣、赵临、百灵、周远、许栀。】
岑默谣盯着那五个名字,来回看了两遍。
他们三个出来了。
可名单里没有另外两个男人。她还记得他们堵在后门前的样子,一个抱着脑袋,一个抓紧门框,不肯往雾里迈步。
屏幕上的文字继续往下滚动。
【其余玩家死亡。】
【死亡玩家不参与奖励结算。】
她喉咙动了动,视线仍停在那一行字上,新的信息却已经将它推了上去。
【本场MVP:岑默谣。】
【重点剧情触发记录:】
【“虎”——触发玩家:岑默谣。】
【“村子的过去”——触发玩家:岑默谣。】
【“石头下的人”——触发玩家:赵临、周远。】
下面是她的个人结算。基础通关奖励、MVP额外奖励、两项重点剧情奖励,分别列成四行,右侧的数字依次亮起,最后汇成一个总额。
【观众打赏:0。】
那个零单独挂在最后。
【奖励点数已按等额货币转入绑定账户。】
【到账成功。】
岑默谣看着“到账成功”,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黑暗散去,头顶露出一排白色的灯。她躺在营养舱里,耳边是仪器运转时细微的嗡鸣。舱盖正缓缓抬起,冷空气贴上脸,她眨了眨眼,抬手摸到自己头上的全息链接帽。
连接处扣得很紧。她摸索着按开两侧的卡扣,将帽子取下来,放在舱沿,随后撑着身体坐起。
脚腕不疼,胳膊也不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裤脚下面没有指印,手上甚至连树林里蹭出的伤都没有。
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电子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她坐起来,便低头划了一下屏幕。
“账户ID。”
岑默谣报出那串号码。男人核对过,录入了存活记录,又抬头看她:“看这里。”
他抬起一支小型检查灯。岑默谣跟着光点转动视线,他观察了一会儿她的眼白和瞳孔,随后让她抬起双手,依次做了几个动作。
“碰一下鼻尖。”
“握紧。松开。”
“有没有头晕、恶心,或者肢体麻木?”
岑默谣摇头。
男人在电子屏上勾了几项:“意识清醒,瞳孔反应正常,神经反应正常。”
他将检查灯收回口袋,点下最后一个确认键。
“批准离开。”
岑默谣坐着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仍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像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男人等了几秒,朝门口示意了一下:“出口在那边。”
她这才将手放到舱沿,慢慢站了起来。
岑默谣撑着舱沿,想把腿收回来,脚底却在营养液里滑了一下。她重新踩稳,试着站起,又滑了回去,膝盖撞上舱壁,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脑子里仍是夏至喊妈妈的声音。白露攥着她衣领的手,百灵抱着孩子往前跑的背影,还有阿汤最后在门内的样子,怎么都甩不掉。那两个孩子现在在哪里?他们真的到了公路上吗?她退出以后,他们会继续往前走,还是又被留在那个村子里?
她明明知道自己刚从剧本里出来,却还是忍不住想。孩子的体温、手上的汗、贴在她颈边的呼吸,一切都太真实了。
岑默谣扶住舱壁,终于慢慢站起来。穿制服的男人早已收起电子屏,走向旁边刚刚打开的营养舱。里面的人还没坐稳,他便照例问起账户ID,语气与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她抬腿跨出舱体,湿滑的脚底碰到地面,又险些摔倒。扶着舱沿缓了片刻,才勉强松开手。胃里一阵阵翻涌,她咽了几下,仍压不住喉咙里的酸意。
整个房间都是白的。墙壁、地板、灯,连整齐排列的营养舱也都是纯白色。五十个舱体占满了房间,只留出几条供人通行的过道。有人还躺在里面,有人正在接受检查,也有人和她一样,扶着舱沿,半天站不起来。
岑默谣朝出口走去,脚步虚浮,走几步就得停一下。过道旁没有椅子,也没有能坐下的地方。检查结束,批准离开,剩下的路便得自己走完。这个扒皮公司,连让人缓口气的地方都舍不得留。
可她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样,她早就知道。如果不是为了钱,谁会躺进去,拿自己的命赌一笔到账的数字?
快走到出口时,身旁一座营养舱忽然变黑了。她脚步一顿,紧接着,稍远处又有两座舱体褪去白色,整个外壳沉成了黑。这意味着里面的人在游戏里死了,营养舱停止供能,里面立刻人脑死亡。
工作人员仍站在另一座营养舱旁,让刚醒过来的人跟着检查灯转动眼睛。他没有回头,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
岑默谣看着那几座黑色的舱体,忽然很想笑。活着的时候,这些人连个休息的位置都不配有。脑子死在剧本里,身体却还能留下。心脏、肾脏,拆开来,一样一样都值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胃里猛地一缩。走到出口,她再也忍不住,扶着门框弯下腰,吐了出来。吐完一阵,没等直起身,又被下一阵干呕压得低下头去。眼泪从眼角往下淌。她死死撑住门框,直到胃里已经吐不出东西,身体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