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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有虎 7 天刚亮,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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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村子里就乱了起来。女人的哭声从院子外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和说话声。岑默谣她们打开门时,对面的四个男人也已经出来了,个个都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几天下来,再英俊的人也经不起这么熬,周远眼下挂着两个很重的黑眼圈,脸色也不太好看。
百灵一听见外面的哭声,脸就白了。她甚至没来得及和其他人说话,便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了出去,直奔阿汤家。岑默谣伸手想拉住她,却只碰到了她的袖子,等追出去时,百灵已经拍响了阿汤家的门。
“阿汤!阿汤!”
屋里先响起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门终于打开,阿汤站在门后,连平时裹在身上、遮住皮肤的那块布都没来得及穿好。百灵原本还想说话,目光落到她裸露的胳膊和肩头,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到处都是青紫的伤痕,有些颜色已经淡了,有些却还深得发黑。阿汤没有留意她的视线,只扶着门框,慌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孩子……”百灵喘了口气,“昨天半夜,我们听见有小孩在尖叫,我怕是夏至他们……”
阿汤的脸一下白了。她猛地回过头,转身就往屋里跑,脚下还绊了一下。百灵停在门外,没有跟进去,只听见她急急地叫着两个孩子的名字,随后,屋里传来两道睡意未消的声音。
“娘,怎么了?”
“娘……”
百灵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下来。岑默谣赶到她身边时,她仍站在门口,低声说:“不是他们。两个都在。”
阿汤又在屋里待了一会儿,才重新走到门边。这次她把那块布裹好了,一只手紧紧攥着布边,嘴唇还有些发白。外面的哭声越来越响,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刚刚缓和下来的神情又变了。
几个人循着哭声走过去,才知道不见的是昨天那个被父亲扔出门的孩子。
他的母亲瘫坐在屋外的地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侧,满脸都是眼泪。旁边围着几个女人,有人蹲下来扶着她的肩,有人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可她的身子软得厉害,刚被扶起一点,又往下滑,只能由人托着。
百灵停下了脚步。她记得那个孩子,也记得他昨天被扔出来时的样子。
几个玩家走近时,正好听见那女人含混不清地念着:“被老虎拿走了……我的孩子,被老虎拿走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看,仿佛孩子还会从里面走出来。旁边的女人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她却忽然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哭得更厉害了。
“我的孩子啊……我的心肝肉……”
周围几个女人也跟着红了眼睛,低声劝着她。可无论说什么,她都像没听见,只反复念着那几句话。岑默谣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她身后敞开的门,又看向她紧抓着别人不肯松开的手。
周远看了一眼敞开的屋门,趁着村民都围在女人身边,带着另外几个男玩家走了进去。岑默谣留在外面,听那女人翻来覆去地哭喊着同样的话,目光却一直留意着门口。
没过多久,周远就出来了。他走到三个女人身边,朝她们摇了摇头,又压低声音说:“赵临他们还在里面仔细看,但目前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都没有?”百灵问。
“太干净了。”周远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屋子,“没有血迹,也没看见拖拽或者挣扎的痕迹。要真是老虎进屋把孩子拖走,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旁边的女人还在哭:“被老虎拿走了……我的孩子……”
周远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反正我不信。”
许栀听着那女人反反复复的哭诉,忽然压低声音问:“你们读过鲁迅的《祝福》吗?祥林嫂那个。”
百灵一脸困惑地看向她:“读过……怎么了?”
“她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想起祥林嫂。”许栀朝人群里看了一眼,“孩子不见了,母亲一直哭,一直说是野兽叼走的。”
周远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什么:“你的意思是,有人把孩子杀了,再嫁祸给老虎?”
“我没说一定是。”许栀摇头,“祥林嫂的阿毛是被狼叼走的,后来也找到了尸体。可这里呢?孩子找到了吗?有人看见老虎了吗?”
百灵转头看向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女人。她还在哭,身边的人也还在劝,却没有谁提起要去哪里找孩子。
“现在我们知道的,就是昨晚有个孩子叫了几声,今天他不见了。”许栀声音很轻,“怎么一到她们嘴里,就已经是被老虎拿走了?”
周远没有接话,回头看向那间刚刚查过的屋子。
岑默谣却想起了昨天。那个孩子被父亲扔出门的时候,她们都看见了。
“得问问她。”她低声说,“昨晚孩子到底睡在哪里。”
那女人不肯说。岑默谣问起孩子昨晚睡在哪里,她只是摇头,嘴里仍念着“被老虎拿走了”。再问,她便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几个女人渐渐停下了劝慰,目光转向他们。一个女人先站起来,挡在孩子母亲身前,随后又是两个、三个。她们肩挨着肩,将坐在地上的女人遮得严严实实,盯着玩家的眼神里也没了刚才的悲伤。
“问什么问?”其中一个女人突然朝他们啐了一口,“都是你们这些外乡人害的!你们不来,哪会出这些事!”
百灵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昨天明明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女人便伸手推了她一把。百灵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了两步,其他女人也跟着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让他们滚。许栀伸手将百灵拉到身后,又挡住岑默谣,肩膀和胳膊接连挨了好几下。有人抓住她的袖子往外扯,布料都被拽得变了形。
周远几人赶紧上前,把三个女人护到身后。可村民越聚越多,屋门前已经站不下,连旁边看热闹的人都开始指着他们骂。几个人只得退出来,直到走出一段距离,身后仍能听见女人尖利的声音。
百灵气得脸都红了:“孩子又不是我们弄没的,凭什么怪我们?”
许栀揉了揉被推疼的肩膀,没有接话。岑默谣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女人已经重新围住孩子的母亲,连一点空隙都没有留下。
七个人找了个僻静处,把刚才的事情重新理了一遍。孩子究竟在哪里失踪,昨晚有没有回屋,母亲是否听见了尖叫,他们什么都没问出来。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商量过后,几个人决定兵分两路:周远带着另外三个男玩家去查看村民举行祭祀的地方,岑默谣、百灵和许栀则再去一趟那座破庙。
通往破庙的路上依旧浮着雾,时浓时淡,贴着草木缓缓飘动。三个人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里,谁也没有离得太远。到了庙里,那尊无头泥像仍立在原处,断颈处露出黑黢黢的空洞。
这一次,她们没有只围着神像看。许栀先试着推了推,发现底部已经松动,便招呼另外两个人一起扶住像身,小心将它放倒。泥像落地时掉下来几块碎泥,扬起的灰尘呛得百灵连咳了几声。
岑默谣蹲下来,把手伸进断颈处,一点点摸过内壁。泥壳里面粗糙不平,有些地方还粘着干草,摸到那个刻着“虎”字的位置时,她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深处探。三个人轮流检查,除了那个字,再没有找到别的东西。
百灵不甘心地拍掉手上的灰,绕到神像底部,忽然停住:“这里是不是也有字?”
底座边缘覆着一层厚厚的泥垢。许栀用捡来的细树枝刮去浮土,岑默谣又拿布擦了几遍,下面果然露出一排细小的刻痕。那些字刻得很浅,大小不一,沿着底座断断续续地排开,有几处已经随着泥块剥落,看不清了。
岑默谣挪近了一些,顺着尚能辨认的字慢慢往下读。
“万历□□,村中有虎患,牛羊屡失,亦有亡人。村人闻虎色变,日暮闭户,莫敢□□。有道人号栖云子,自山中来,欲除虎患,以救黎庶。居旬日,察其情,始知村中男子之害,甚于猛虎。妻有不顺,辄加棰楚;儿女有忤,亦遭毒手。或至毙命,则弃尸于□,托言虎噬。妇孺受苦,无所告诉。道人不忍,私告诸妇曰:‘虎可御,人亦可拒。尔等相援,勿各自受死。吾当□□。’诸妇惧夫威,不敢应。有归而告其夫者,事遂泄。诸男相聚,诬道人以妖言惑妇,□□家门。乘夜执之,杀于庙中。道人既死,大雾骤起,弥山塞路,经月不散。自此虎不复至,而村人欲出,行竟日,仍返故处。初,众皆惶惧,以为道人将□□。诸男亦畏,暂息鞭棰,妇孺得少安。久之,未见祸至,诸男遂曰:‘彼生时尚不能自全,死后何能为?’于是故态复萌,棰楚日闻,妇啼儿泣,与昔无异。雾能障虎,不能止人;虎不入村,村中之虎未尝去也。呜呼!道人欲救吾辈,吾辈惧而负之。今求其再生,□□□矣。山外之虎尚有饱时,家中之虎何日肯休?沈三□绝笔。”
百灵听完,露出一个有些心虚的笑:“那个……能不能说得简单一点?”
许栀没有回答。岑默谣念到后半段时,她就一直留意着门外。刚才还在草木间缓缓飘动的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漫上了门槛,庙外那棵歪脖子树只剩下模糊的一截。
“沈三□绝笔。”最后两个字刚落下,雾里的哭声骤然大了起来。女人的抽泣里夹着孩子尖细的哭喊,一声叠着一声,近得仿佛就在门外。
“娘……娘……娘,我害怕……”
许栀猛地抓住两人的胳膊:“跑!快跑!这雾的速度不对!”
百灵还没站稳,白雾便涌进了庙里,转眼淹过她们的脚踝。岑默谣只觉得小腿骤然一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下意识伸手去拨,手指却径直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那股寒意反而顺着腿往上爬。
许栀狠狠拽了她一下,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庙门,沿着来时的路往村子里跑。
身后的哭声跟了上来。岑默谣不敢回头,余光却看见路边的雾里伸出了一只手,接着又是一只。那些手苍白得几乎与雾融在一起,五指张开,随着她们跑过,一把把抓向她们的胳膊和衣服。
百灵忽然尖叫了一声,低头拼命甩手:“它抓着我了!”
岑默谣伸手去拉她,看见几根细长的手指正扣在她腕上。她朝那些手指挥过去,掌心却只穿过一团白雾,百灵的手腕上仍有清清楚楚的凹痕,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着。
“别停!”许栀回身扯住百灵,“往村子里跑!”
百灵咬着牙跟上,眼泪被迎面的风吹到了脸侧。冰凉的触感不断从她们身上掠过,有时是手背,有时是腰侧,岑默谣甚至能感觉到几根手指顺着后颈缓缓摸上来。她缩起肩膀,反手去抓,指间却始终空空的。
哭声越来越近,女人压抑的抽泣渐渐变成嚎哭,孩子的声音混在其中,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娘!娘……”
“我好疼……娘,我好疼……”
岑默谣脚下一绊,差点跪倒。许栀及时拉了她一把,自己也被带得踉跄了两步。三个人谁都没敢停,百灵已经喘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抓住岑默谣的手,跟着她往前跑。
路两边的雾不断向中间涌,前面的草木一棵接着一棵消失。身后有什么贴上了岑默谣的背,冰凉的一片,随后又有手指扣住她的肩膀,像是想借着她的身体攀上来。她用力往前挣,肩头那股力道却始终没有松开。
“娘,我害怕……”
那声音忽然贴到了耳边。岑默谣甚至分不清它是在雾里,还是就在自己背上。她咬紧牙关,盯着前方渐渐露出的屋顶,拼命往村子的方向跑。
直到冲过村口,肩上的力道才骤然消失。
岑默谣收不住脚,往前扑了几步,和百灵一起摔在地上。许栀停在她们旁边,弯着腰喘气,仍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追了一路的雾停在了村外。
它翻涌着挤到路口,却没有继续往前。那些伸出来的手悬在半空,离她们不过几步远,手指动了动,又慢慢缩了回去。岑默谣撑着地往后挪,看见最前面的一缕雾刚漫过村口,便猛地退了回去,连带着后面的雾也往回缩了一截,像是碰到了什么让它畏惧的东西。
百灵还在发抖,捂着自己的手腕,不住地往后看。雾里的嚎哭渐渐低下去,那个孩子却仍在喊,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村子。
“娘……娘,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