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游戏》戢羽

6、山有虎 6 当天晚上，

　　当天晚上，剩下的七个人谁也不敢再像前两天那样，两个人一间地分开睡了。第一晚失踪了三个，第二晚又死了两个，原本的十二个人，如今只剩下七个。几个人商量过后，决定三个女人睡一间，四个男人睡另一间。两间屋子隔着一个不大的院子，一边出了什么动静，另一边也能听见。

　　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他们把门窗重新检查了一遍，窗框边稍大一些的缝隙都拿破布塞住。周远又绕到屋后，将窗边和墙根仔细看过，确认没有别的入口才回来。没有人觉得他小题大做，到了第三个晚上，再谨慎都不过分。

　　回男人那边之前，周远特意在门口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开门，就算听见我们几个在外面喊，也不要开。”

　　许栀点了点头，百灵却有些迟疑：“那万一你们真的出事呢？”

　　“也不开。”周远看着她，神情很严肃，“我们四个也一样，哪怕外面传来你们的声音，也不会开门。有事等天亮再说。”

　　岑默谣点头：“明白。”

　　七个人就这样定好了规矩：天黑以后，谁也不去另一间屋子，无论外面是谁，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开门，也不要回应。如果真有人出了事，只能等天亮再处理。听起来很残忍，可已经少了五个人，没有人再敢拿剩下的人去赌。

　　周远走后，岑默谣插上门闩，又和许栀一起把一张木桌推到门后。桌腿擦过泥地，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最后紧紧抵住门板。百灵站在旁边看着，终于稍微安心了一点：“这样应该撞不开了吧？”

　　“希望吧。”许栀说。

　　房间不大，一张土炕几乎占了半间屋子。墙面被烟熏得发黑，靠近屋顶的位置结着几张旧蜘蛛网。白天看着还没什么，蜡烛点起来后，那些影子被投到墙上，随着火光轻轻晃动，看得人不太舒服。

　　百灵今天明显比前两天安静，盘腿坐在炕上，怀里还抱着被子。许栀靠墙坐在另一边，将白天从外面捡回来的一根木棍放在手边，伸手就能够到。岑默谣坐在中间，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脑子里却一直是白天那间破屋和那尊没有头的泥像。

　　那个“虎”字，为什么会藏在泥像断掉的脖子里面？

　　她正想着，百灵忽然抬起头，看向许栀：“等一下，昨天不见的那两个女孩里面，是不是有一个是你室友？”

　　许栀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岑默谣，最后很无语地耸了下肩：“你们现在才想到？”

　　百灵一下有些尴尬。岑默谣也顿了顿，好像确实如此。这两天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们忙着找人、追血迹、查树林、看祭祀，竟然一直没有仔细理过，昨天死掉的两个女孩原本分别住在哪里。

　　“她叫什么？”百灵问。

　　“李淼，三个水那个淼。”

　　“那另外一个呢？”

　　许栀靠回墙上，想了一会儿：“名字我不知道。第一晚以后，她原来的室友就不见了。昨天睡觉之前，她来找李淼，说自己不敢一个人睡，想跟她挤一间。”

　　“李淼答应了？”

　　“嗯。她一开始好像不太愿意，后来还是让她过来了。”

　　百灵和岑默谣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变了。许栀立刻察觉到不对，皱了皱眉：“怎么了？”

　　百灵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我们昨天晚上……看见第一晚失踪的那个女的了。”

　　许栀一下坐直了：“你们看见她了？”

　　岑默谣点头，将昨晚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从门外的哭声，到那个女人一遍遍地喊“救救我”，再到她和那个男玩家扭曲着身体，在院子里挨家挨户地敲门。她也说了那个女人后来突然停下，隔着窗户看向她们，以及她嘴里发出的声音和嘴唇做出的口型并不一致。

　　许栀一直没有插话。等岑默谣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就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

　　“昨天那扇门为什么会开。”许栀低头看了看炕沿，“如果外面只是个陌生人，半夜哭成那样，谁都未必敢开门。可如果站在门外的，是前一天晚上还睡在你旁边的人呢？”

　　百灵没有说话。屋里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她忽然想象出了那个画面：第一晚，两个人还睡在同一间屋里，睡前或许还说过话，第二天醒来，身边的人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到了晚上，那个人却又回来了，站在门外，一边哭，一边求她开门。

　　“所以她才忍不住开了门。”百灵轻声说。

　　许栀嗯了一声：“有可能。”

　　岑默谣却没有接话。她又想起了昨晚那个女人的脸，眼泪一直往下掉，嘴里不断发出“救救我”的声音，可她的嘴唇分明在说别的话。

　　百灵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抱着被子的手慢慢收紧：“可是，她的口型根本不是在说‘救救我’。如果她根本不想让别人开门呢？”

　　许栀抬头看向她，岑默谣也转过脸：“你的意思是，她的身体和声音都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我不知道。”百灵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但她一直在哭，而且她看我们的那个样子……我总觉得，她是清醒的。”

　　许栀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如果真是这样，那昨天开门的那个女孩……”

　　她没有继续说，百灵却已经听明白了。如果门外站着的真是那个女孩原来的室友，而对方还保留着意识，那么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站在门外，一遍遍求曾经的室友开门，甚至连阻止都做不到。

　　百灵的脸色白了几分：“这也太恶心了吧。”

　　岑默谣垂下眼，没有说话。白天那尊泥像和童谣里的句子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山有虎，虎吃人。

　　可被“虎吃掉”的人，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他们还会回来，还会敲门，还会哭，甚至会试图提醒活着的人不要开门。那么，虎吃掉一个人以后，那个人到底变成了什么？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百灵猛地抬头，许栀也伸手握住了旁边的木棍。三个人都没有动，屏息听了一会儿，外面却没有哭声，也没有撞门声，只有风从院子里穿过。

　　百灵慢慢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今晚应该不会又来吧？”

　　“你最好别说这种话。”许栀看了她一眼。

　　百灵立刻闭上了嘴，岑默谣则始终盯着门口。她还记得昨晚门板被撞得震动的声音，也记得那个女人突然转过来的脸，实在很难相信，今晚能安稳过去。

　　三个人就这样等着。她们已经做好了准备，等那个女人再次回来，等那个断腿的男人继续撞门，或者等别的失踪者出现在院子里。百灵连鞋都没脱，裹着被子靠在墙边，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看一眼。

　　可直到蜡烛烧下去一大截，院子里仍然安安静静。没有哭声，没有敲门声，也没有那种一轻一重、拖着腿走路的声音。又过了很久，外面依旧只有虫鸣，偶尔有风从屋檐下穿过，吹得窗纸轻轻作响。

　　百灵起初还绷着身体，渐渐也有些撑不住了，小声问：“今天是不是不会来了？”

　　没有人回答。许栀靠着墙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岑默谣靠在炕头，仍在听外面的动静。昨晚那些哭声、撞门声和脚步声虽然吓人，至少能让她知道东西在哪里，可现在院子里什么都听不见，她反而不敢放松。

　　百灵又熬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往下掉，身体一点点歪向旁边，最后将脑袋靠在了岑默谣肩上。岑默谣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百灵又往她身边挤了挤，几乎半个人都缩进了她怀里。

　　岑默谣默默伸手，把她往外推了一点。百灵皱了皱鼻子，没有醒，过不了多久又靠了回来。推了两次都没用，岑默谣只好放弃，面无表情地看向另一边。许栀仍靠在那里，闭着眼，从头到尾一点声音都没有。

　　夜越来越深，屋里的蜡烛终于灭了，连窗户都只剩下一块稍浅的轮廓。不知道过了多久，岑默谣也开始犯困，刚垂下眼，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啊——！”

　　是个小孩，声音尖得几乎刺破夜色。百灵猛地从她怀里弹起来，脱口而出：“什么？！”

　　岑默谣也一下坐直，睡意瞬间消失。屋里黑得看不清东西，外面的尖叫却还在继续。那个孩子似乎年纪很小，哭得撕心裂肺，声音从村子里的某个方向传来，隔着一段距离，却因为夜里太静，听得格外清楚。

　　“啊——娘——！”

　　后面那一声还没喊完，声音就突然断了。没有逐渐减弱，也没有人哄劝的动静，仿佛孩子的嘴被什么东西猛地捂住。三个人等了片刻，再没有听见下一声。

　　百灵僵了两秒，随即往岑默谣身边缩过来，几乎整个人挤进她怀里，手死死抓住她的袖子。岑默谣被撞得往后晃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把她往外推了推。

　　百灵立刻又缩回来，声音都在抖：“别推我，我害怕。”

　　岑默谣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收了回来。墙边的许栀始终没有出声，只能隐约看见一道坐着的黑影。几秒后，那边传来极轻的木头摩擦声，她已经拿起了放在手边的木棍。

　　“刚才是不是夏至？”百灵压低声音问。

　　没人回答，她自己却先僵住了。白天夏至才挨过一巴掌，白露也被吓得不敢哭，而现在，半夜突然响起了一个孩子的惨叫。

　　岑默谣的心也沉了一下，却没有起身。七个人睡前才刚刚约好，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开门，也不出去。百灵显然也记得，抓着她袖子的手越来越紧：“如果真的是他们怎么办？”

　　岑默谣盯着门口，半晌才低声说：“等天亮。”

　　百灵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话。

　　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敲门，没有人求救，连刚才的尖叫也再没有响起。岑默谣听着外面，等着会不会还有哭声，百灵攥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墙边的许栀也始终握着那根木棍。直到窗纸渐渐透出一点灰白，三个人都没有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