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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囍 6 岑默谣终于 ...

  •   岑默谣终于洗完了最后一件衣裳。她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照着这副身体记住的动作拧干,抖开,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领口和袖边都没有留下污渍,才将它叠好放进竹筐。做完这些,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直起腰时才发现后背已经酸得厉害,脖子也僵了,连两条腿都有些发麻。她坐在小木凳上缓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被水泡得发白,掌心皱巴巴的,几处原本已经愈合的细小裂口又泛起了红。

      洗衣房里的活计却还没有完全结束。几个丫头正把洗好的衣物分门别类地放进竹筐,准备送去熨房,另有两人提着木桶去倒脏水。先前一直催促她们的管事妇人不知去了哪里,众人手里的活计少了些,说话的声音便渐渐大了起来。

      “哎,你们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前头去伺候啊?”一个圆脸丫头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托着腮叹了口气,“我听说,老夫人院里的一等大丫头,顿顿吃的都是细米饭呢。”

      “你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样,还想去老夫人跟前伺候?”旁边的丫头笑着推了她一把,“人家那是有头有脸的大丫头,哪是咱们能比的。”

      “我想想还不成吗?”圆脸丫头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再说了,都是做丫头的,凭什么她们就能吃细米,咱们就得天天吃糙米饭?我听说前头那些大丫头,不光吃得好,夫人小姐们得了什么新鲜果子、点心,吃不完的还会赏给她们。上回有个给三小姐送东西的姐姐过来,我瞧见她手里拿着一块糕,白白软软的,上头还撒着桂花,闻着可香了。”

      “那算什么。”另一个正在擦手的丫头接过话头,“我听说太太房里的大丫头,前些日子还得了一匣子蜜饯呢。什么蜜渍梅子、糖渍金橘,装在小瓷碟里,一颗一颗的,做得可精细了。咱们平日连新鲜果子都难得吃上一回,人家倒好,吃不完还拿来赏人。”

      “你又没吃过,怎么知道做得精细?”

      “我见过呀!上回厨房里有人端过去,我正好瞧见了。”

      “那你倒是有眼福。”

      几个人笑了起来。圆脸丫头却还惦记着方才的话,低头翻过自己的手掌,伸出五根手指看了看,越看越不满意。

      “其实吃什么倒还在其次,你们瞧瞧人家那些一等大丫头的手。”她把手伸到众人面前,“上回我去送衣裳,正好碰见老夫人跟前的姐姐出来拿东西。哎哟,那手指头,真跟水葱似的,又细又白,连指甲都养得漂漂亮亮的。哪像咱们,天天在这儿泡水,夏天泡,冬天也泡,到了冬天还得生冻疮。你们说,再过几年,咱们这手是不是就得粗得跟萝卜一样了?”

      “还用再过几年?”旁边的丫头伸手捉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故意叹了口气,“我瞧你现在就快成萝卜了。”

      “去你的!”圆脸丫头笑骂了一声,赶紧把手抽回来。

      坐在另一边的丫头却没跟着笑。她正往指节上一处开裂的地方抹油膏,闻言低声说道:“冬天才难熬呢。去年腊月里,井水冷得刺骨,洗到后来手都没知觉了。我那几个冻疮一直烂到开春才好,夜里又疼又痒,连觉都睡不安稳。”

      “可不是么。”有人跟着叹气,“前头的姐姐们冬日里还有手炉抱,咱们倒好,手都冻得拿不住东西了,还得一盆一盆地洗。要是把衣裳洗坏了,照样得挨骂。”

      “所以我才说,能去前头伺候就好了呀。”圆脸丫头托着下巴,满脸羡慕,“哪怕做个二等的也成。若是运气好,得了主子的喜欢,往后说不准还能升上一等呢。”

      “你倒想得美。”旁边的人嗤笑一声,“前头那些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那么容易轮到咱们?再说了,人家挑贴身伺候的丫头,模样、规矩、说话做事,哪一样不要紧?你就会吃,叫你去伺候小姐,怕是小姐的点心还没端到跟前,先叫你偷吃了。”

      这话惹得众人又笑作一团。圆脸丫头气得拿起一块干布朝她扔过去,对方笑着躲开,布巾落在木盆边上,溅起几滴水。

      岑默谣坐在旁边,一面活动酸痛的手指,一面听她们说话。她原先只看出这宅子里的仆役穿着打扮有明显区别,如今听了这一番闲聊,才知道同样是丫头,日子竟能差出这么多。洗衣房里的丫头一年四季都要碰冷水,吃的是粗粮,手上长满冻疮也未必有人在意;而那些在主子跟前伺候的一等大丫头,不但吃穿用度好得多,还时常能得些赏赐。更重要的是,她们能够出入夫人小姐们的住处,听见的、见到的事情,自然也不是洗衣房里的人能比的。

      岑默谣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泡得发皱的手,又想起方才从院门外经过的那个戴银簪的丫鬟。如果想知道卢家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还是得想办法接近那些能在主子跟前说得上话的人。只是听这几个丫头的口气,想从洗衣房调去前头伺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没有急着打听,只把这些话默默记了下来。毕竟眼下她连卢家有几位老爷、几位夫人,谁住在哪个院子都还不知道。比起贸然想着往前头钻,倒不如先把这些最基本的事情弄清楚。

      圆脸丫头还在抱怨自己命苦,说着说着,又伸手捏了捏岑默谣的手指。“你瞧,连你的手都比我的细些。再过两年,怕是也得跟我一样了。”

      岑默谣被她捏得一愣,随即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别说两年了。光是今天这一上午,她就已经不想再洗第二回了。

      “其实也不一定非得去做一等丫头。”圆脸丫头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擦了擦,忽然叹了口气,“哪怕把我调到前头扫院子呢,我也愿意。”

      “你方才不还想着去老夫人跟前伺候,吃细米饭、领赏赐吗?怎么这会儿又只想扫地了?”旁边的丫头笑她。

      “那不是想想嘛!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圆脸丫头翻了个白眼,“前头扫院子的虽然也见不着几回主子,可好歹不用整日把手泡在水里。扫完了地,拔拔草,擦擦廊下的栏杆,怎么着也比在这里洗衣裳强吧?”

      “那倒是。”另一个丫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扫院子累归累,总还能歇口气。咱们这里呢?早上一睁眼就是洗衣裳,洗完这筐还有那筐。夏天倒还罢了,到了冬天,水冷得跟刀子似的,手伸进去就疼。偏偏那些绫罗绸缎还得仔细伺候,搓重了怕坏,搓轻了又洗不干净。”

      “可不是么!我去年冬天手上生了七八个冻疮,肿得连筷子都拿不稳。管事妈妈还说我手脚不利索,洗得太慢。”圆脸丫头说着,把两只手举到眼前,越看越觉得委屈,“你们说,都是做下人的,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谁叫咱们命不好,分到了洗衣房。”坐在廊柱旁边的丫头接了一句,“我听我姐姐说,前头扫院子的那些丫头,虽说也得早起,可各处院子都有定数,扫干净了便能做些别的零碎活计。碰上主子们不出门,连人都见不着。哪像咱们,一天到晚忙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倒宁愿见不着主子。”圆脸丫头立刻说道,“见不着才好呢!不用担心说错话,也不用怕冲撞了谁。只要把地扫干净,安安生生过日子,有什么不好的?”

      “说得轻巧。你当扫院子就不挨骂了?”旁边的人撇了撇嘴,“落叶扫不干净要挨骂,花盆碰坏了要赔钱,哪日赶上下雨,廊下踩得到处是泥脚印,还不是得你重新擦?前头的规矩又多,哪有你想的那么自在。”

      “那也总比洗衣裳好!”圆脸丫头不服气地反驳,“至少手还能养回来些。再这么洗下去,我看我还没嫁人呢,手就先老了二十岁。”

      这话又惹得几个人笑起来。有人说她整日想着嫁人,有人说她若真去了前头,怕是扫两天院子又要嫌累。圆脸丫头也不恼,跟着笑了几声,低头揉了揉自己发红的指节。

      岑默谣在旁边听着,倒是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原来卢家除了贴身伺候主子的大丫头,还有专门负责洒扫的下人。听起来,后者虽然没什么地位,却能在不同的院落里走动,至少比她现在整日坐在洗衣房里方便得多。

      而且,扫地总比洗衣服容易学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已经泡得起皱,掌心还有些发疼。虽说这副身体多少留着些干活的记忆,可腰酸背痛却是实打实的。若真能换个差事,她倒也不介意每天拿着扫帚在院子里转悠。

      与此同时,卢宅另一处院落里,百灵正握着一把竹扫帚,对着满地的落叶发愁。她已经扫了快半个时辰了。

      如今正值深秋,院里种着几株高大的银杏,枝头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叶片便打着旋儿往下落,有的落在青石板上,有的落进花坛,还有的飘到回廊底下,卡在石阶的缝隙里。百灵好不容易把院子东边扫干净,刚转身去扫西边,回头一看,东边又落了好几片。她拿着扫帚站了一会儿,眼睁睁看着一片叶子慢悠悠地从头顶飘下来,正好落在她刚扫过的地方。

      百灵简直想骂人。她抬头看着那几株银杏,恨不得现在就爬上树去,抱住树干使劲摇上几下,把上面的叶子一口气全摇下来。反正早晚都要掉,早掉晚掉有什么区别?一次扫完不就省事了吗?

      可惜不行。她刚被分到这处院子的时候,管事嬷嬷便特意交代过,院里的小姐喜欢看秋天的落叶,尤其喜欢看风吹过时,金黄的叶子慢慢飘下来的样子,因此不许她们随时随地拿着扫帚乱扫。每日只准在白天和傍晚各清扫一次,其余时候便由着叶子落。可另一方面,落叶沾了雨水容易腐烂,积在石阶和廊下又容易打滑,若是哪个贵人不小心踩着摔了,底下做事的人便要吃不了兜着走。

      管事嬷嬷当时还特意指着她的鼻子说道:“小姐喜欢落叶,那是小姐的雅兴。可这院子里的地也得干净,尤其是石阶和廊下,万不能积着烂叶子。若是哪位主子踩滑了,仔细你自己的屁股!”

      百灵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到底是要扫干净,还是不扫干净呀?”

      嬷嬷立刻瞪了她一眼:“叫你白日扫一回,傍晚扫一回,你照着做便是!哪来那么多话?”

      于是百灵只好闭嘴。现在她总算明白了。这院子既要有落叶供小姐欣赏,又不能真让落叶碍着小姐走路。至于究竟怎样才能做到,那是她们这些扫地丫头自己该琢磨的事。

      百灵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树上那些摇摇欲坠的叶子,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几棵树逼疯。

      她在现实里哪里干过这种活?家里有扫地机器人,学校的公共区域也有专门的清洁设备。别说扫院子了,她连扫帚都已经好多年没碰过了。偏偏这次进入副本,系统直接给她安排了一份扫地的差事,连偷懒都不大方便。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弯下腰,用扫帚将石阶边缘几片沾了雨水的叶子拨进竹筐里。扫到一半,头顶忽然又传来轻轻一声响,一片银杏叶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百灵伸手把叶子摘下来,捏在指尖看了看,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你们就不能商量好了,一起掉吗?”

      自然没有人回答她。倒是廊下经过的一个丫鬟听见了,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百灵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说,继续挥动扫帚。等那丫鬟走远了,她才悄悄抬头,朝院门外望去。

      这座卢宅大得吓人,光是她被分配到的这处院子,就有好几条回廊和两道院门。院子的北面是一座二层小楼,粉墙黛瓦,木窗雕得十分精细,檐角微微翘起,楼下还种着几丛修竹。二楼的窗户大多关着,只有靠东的一扇开了半扇,露出里面一层浅色纱帘。风吹过时,帘子轻轻晃动,却始终不见有人探头出来。

      听管事嬷嬷说,这便是小姐住的绣楼。百灵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在心里羡慕了好一阵。这样漂亮的小楼,周围种着花木,窗外便是满院金黄的银杏,住在楼上不用干活,每日还有人送饭送茶。若是想吃什么点心,吩咐一声,自然有人端上来。她在下面累死累活地扫地,人家小姐只需要坐在楼上赏秋景,想想都觉得命好。

      她甚至觉得,这楼修得比自己在现实里住过的某些度假酒店还漂亮。只是有一点让她觉得奇怪。她来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小姐下楼。

      不过她很快便替自己找到了理由。大户人家的小姐嘛,肯定不像她们这些做丫头的,整日在外头跑来跑去。说不定人家这会儿正坐在楼上读书、弹琴,或者做什么精致的女红,哪里需要亲自出来走动?

      想到这里,百灵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有钱人家的日子可真舒服。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已经磨得有些毛糙的竹扫帚,忽然觉得人与人的差距实在太大了。她在下面扫得腰酸背痛,人家小姐在上面看落叶。最可气的是,小姐看落叶看得高兴,她还不能把地扫得太干净。

      百灵正想着,忽然看见两个丫鬟从侧边的回廊走了过来。走在前头的那个年纪稍大,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食盒,后面的丫鬟则抱着几匹叠好的绸缎。两人径直朝绣楼走去,到了楼下,却没有从正面的门进去,而是绕到侧边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前。

      百灵原本没怎么在意,直到看见那扇小门打开,里面露出一段又陡又窄的木梯。那梯子窄得很,似乎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通过。提食盒的丫鬟先进去,后面的丫鬟抱着绸缎,走得格外小心,生怕碰到门框。没过多久,门便重新关上了。

      百灵眨了眨眼。这么漂亮的一座楼,楼梯怎么修得这样小气?她抬头看了看宽敞精致的二楼,又看了看那扇窄门,实在有些想不通。不过,她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毕竟这宅子里奇怪的规矩已经够多了,连扫个地都要讲究小姐的雅兴,楼梯修得窄一点,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重新握紧扫帚,正准备继续干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那边石阶上的叶子都烂了,没瞧见吗?”

      百灵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了来了,我这就扫!”

      她抱起竹筐,拎着扫帚小跑过去,心里却忍不住想,也不知道默谣现在在哪里,分到了什么身份。万一她成了小姐呢?那可就好了,自己还能找机会过去抱抱大腿。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太可能。上一个副本系统把她们直接扔进了村民家里,这次却连扫地的活都给安排好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让玩家舒舒服服当大小姐的样子。

      百灵一边扫着石阶,一边又抬头望了一眼那座漂亮的绣楼。二楼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几片银杏叶落在窗台上,很快又被吹走了。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住在上面的小姐究竟长什么样。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她面前的石阶上还积着一小片湿叶子,若是不赶紧清理干净,待会儿嬷嬷回来,又要挨骂了。百灵认命地叹了口气,弯下腰继续扫地。这才第一天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囍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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