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囍 4 与此同时, ...
-
与此同时,卢宅的另一头,周远正站在侧门外,等着里面的人通报。雨比方才小了些,檐角仍不断有水滴落下来。门前铺着宽阔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立着一对石狮,朱漆大门高得惊人,门楣上雕着繁复的花纹。
周远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衣裳。他穿着一件石青色长衫,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夹袍,腰间系着绦带,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布靴。衣裳倒也齐整,只是布料寻常,袖口和领边都没有什么精致的装饰。放在普通人家,已经算得上体面,可站在这座宅子门前,便显得有些寒酸了。
他身后停着几辆装满货物的骡车,车上用油布仔细盖着,旁边站着几个随行的家丁,正忙着检查绳索有没有被雨水浸松。这些东西都是从田庄上运来的,有粮食、布匹,还有几箱专门备下的孝敬。至于究竟要交给谁、交多少,周远暂时还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这次是代表家里过来拜见主家的,除了这些田庄出产,还带来了一个女孩。
女孩就站在他身侧,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褐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她一直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偶尔抬眼望一望那扇高大的门,又很快把视线收回去。
按照系统给他的身份,他如今是卢家一支远房旁系的少爷。虽说也姓卢,祖上与主家有些亲缘关系,但这一支早已迁居乡下,平日负责经营几处田庄,每逢年节都要往主宅送些出产。说得好听是同宗亲眷,实际上在主家眼里,恐怕与乡下来的管事也没有太大分别。
至于身边这个女孩,则是他们家照管的一个孤女。她无父无母,原本便没有什么依靠,这些年一直由周远如今所在的旁支家族养着。不过,养她并不需要旁支自己掏钱。主家每年都会额外拨下一笔钱粮,数目相当宽裕,远远超过一个孩子日常吃穿所需。如今主宅忽然传话,说想见见这孩子,旁支自然不敢怠慢,便让他带着人和今年该送的东西一道过来了。
周远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孩。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他没有说话。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孩,由远房亲戚照养,主家还特意拨钱粮供着。如今突然要见她,又恰好是在自己进入副本的时候。周远不认为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身份安排,但他眼下掌握的消息太少,还不能确定这个女孩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侧门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方才进去通报的门房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那人穿着一件深青色暗纹长袍,腰间束着绸带,脚下的皂靴干干净净,连衣摆都没有沾上多少泥水。他面容清瘦,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走路不紧不慢,身后还跟着一个替他撑伞的小厮。
“哎哟,表少爷!”那管家隔着几步便拱起手,声音十分客气,“让您久等了。方才里头正忙着,门上的人来报,我这才得空出来迎您。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周远微微颔首,也拱手还了一礼。“有劳管家了。”
管家笑着连声说不敢当,目光却很快从他身上掠了过去,落在旁边的女孩身上。“这位便是那孩子?”
“正是。”
“好,好。”管家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什么变化,“老夫人前几日还问起过呢。既然人已经到了,就先随我进去吧。”
周远没有立即迈步,而是趁着对方说话的工夫,仔细打量了一眼他的衣着。他从小在郁家长大,对衣料和做工多少有些眼力。自己身上的长衫虽然干净,但不过是寻常棉布,外头的夹袍也已经穿过不少时候。反观眼前这位管家,身上的衣料细密柔软,织着不甚显眼的暗纹,腰间的绦带更是上好的绸缎,针脚与裁剪都十分讲究。即使不看其他地方,单凭这一身衣裳,也能瞧出两人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差了多少。
周远心里顿时有了数。他这个所谓的旁支少爷,身上穿的竟然还不如主家一个管家。倒也不稀奇。这样的大家族里,姓什么未必有用,关键还是看你属于哪一支、住在哪里,又能从主家那里分到多少好处。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只是下人,却在主宅里管事,平日接触的都是老爷太太,手里恐怕也握着不小的权力。相比之下,他这个从乡下来的远房少爷,除了一个称呼,未必有什么值得对方放在眼里的地方。
更何况,管家虽然一口一个“表少爷”,态度也挑不出明显的毛病,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他迎上来时并未显出多少亲近,目光在周远身上停留的时间,甚至还不如看那个女孩的时候长。
“表少爷,您带来的东西,门上自会有人清点,交给该收的人,您不必操心。”管家抬手朝门内示意,“还请先随我来。”
周远回头看了一眼。几名随行的家丁正等着他的吩咐,门房已经领着两个小厮走向骡车,开始查看车上绑着的木箱和麻袋。
“你们跟着门上的人去吧。”他说,“东西仔细些,别淋坏了。”
领头的家丁连忙应下,朝他行了一礼,便招呼其他人赶着骡车往另一边走去。周远看着他们绕过院墙,很快消失在拐角处,这才转身跟上管家。那女孩迟疑了一下,也赶紧跟了过来。
卢宅的侧门比正门窄了许多,但门槛仍旧很高,门扇厚重,漆色鲜亮。跨过门槛以后,迎面是一条铺着青石的长廊,两侧墙壁粉刷得雪白,墙根没有半点杂草。廊檐下挂着几盏灯笼,雨水沿着瓦沟流进石槽,顺着暗渠排走。再往前走,便是一处小院,院中种着两株修剪整齐的桂树,树下摆着几盆兰草,廊柱上悬着鸟笼,一只画眉正站在竹枝上梳理羽毛。
周远跟在管家身后,边走边记下沿途的道路。侧门进来以后先是一条直廊,往左通向一处有人看守的院门,右边则是一排低矮些的屋舍。穿过桂树所在的小院,前面又有一道月洞门,门外隐约能看见更高的屋脊。整座宅子修得极有章法,院落之间既有回廊相通,又处处设着门,想要从一处走到另一处,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容易。
途中遇见的几个仆役见了管家,都停下来行礼。管家只是略一点头,便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有人好奇地朝周远和女孩看了几眼,但没人上前搭话。
女孩一直跟在周远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走得很小心,每逢转弯或者跨门槛,总要先看一眼前面的人,才敢跟着迈过去。有一次她走得稍慢,险些被周远落下,便慌忙提起裙摆追了两步,鞋底在湿滑的青石上打了个滑。
周远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慢些走,不急。”
女孩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同自己说话。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是,远哥哥。”
走在前面的管家也回过头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即笑道:“表少爷倒是心善。这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能得您府上照料这么些年,如今又蒙老夫人惦记,往后说不准还有更大的福分呢。”
“承您吉言。”周远答得平静。
管家笑了笑,转身继续带路。
周远却留意到了他刚才那句话。有福气。这女孩不过十三四岁,无父无母,寄养在旁支家里,连进一趟主宅都紧张成这样。管家却说她有福气,甚至还说往后有更大的福分。
他不清楚这里的人究竟把什么视作福分,但那句话听起来,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周远又看了一眼女孩。她已经重新低下头,双手攥着衣角,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似乎根本没有听出管家话里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
进了主宅以后,随行的家丁已经被带走,如今只剩下他和这个女孩跟着管家。对这里的规矩、人员和道路,他都还不熟悉。比起贸然打听,眼下更重要的是先弄清楚主家究竟为什么要见这个孩子,以及自己在这座宅子里能有多大的活动余地。
前面的管家已经走到另一道院门前,停下来等他们。“表少爷,这边请。”
周远收回目光,跟着他跨过了门槛。周远跟在管家身后,趁着对方没有回头,试着翻了翻这副身体留下的记忆。那些记忆并不完整,却足够让他想起临行前的一些事情。他记得自己坐在家中的堂屋里,父亲背着手来回踱步,母亲则坐在一旁,反复检查替他准备的行李。桌上放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礼单,父亲拿起来看了好几遍,生怕有什么疏漏。
“到了主家,千万记得守规矩。”父亲当时这样叮嘱他,“你虽然也姓卢,可咱们这一支到底隔得远了,平日又不在老爷太太们跟前走动。人家肯叫你一声少爷,那是看在祖宗的情分上,你可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母亲听了这话,忍不住埋怨丈夫说得太重,却也跟着叮嘱:“见了长辈要先请安,管事们说话也得客客气气的。还有那孩子,路上可千万照看好了,别叫她磕着碰着。主家既然特意传话要见她,咱们就得把人好好送到。”
父亲点了点头,又补上一句:“礼单上的东西也要仔细交代清楚。尤其是那几箱孝敬,都是你母亲亲自盯着收拾的,千万不能送错地方。”
周远记得,当时自己似乎问了一句,主家究竟为什么突然要见那个女孩。父亲却没有回答,只说老夫人既然开了口,自然有老夫人的道理,让他不要多问。
不过,比起女孩的事情,父母似乎还有另一件更放不下的心事。那时天已经快黑了,父亲特意叫人关上堂屋的门,才压低声音问他:“你这次过去,若是有机会,替家里打听打听,主家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母亲坐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脸色也不太好看。“前些日子又来了好几户逃难的人,”她说,“听说是从北边一路过来的,拖家带口,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有个妇人还抱着个孩子,孩子饿得连哭都没力气了。我叫人给他们送了些吃的,听他们说起路上的事,实在是吓人。”
父亲叹了口气:“如今外头都在传,说蛮子打得厉害,朝廷的兵挡不住。咱们这地方虽说还太平,可谁知道能太平到什么时候?附近已经有人开始收拾家当,打算往南边去了。”
“那咱们是不是也该早些做准备?”母亲问。
父亲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摇头。
“咱们能往哪里走?田地、庄子都在这里,家里这么多张嘴,哪是说走就能走的?再说了,咱们这一支这些年全仰仗着主家。田庄是主家交给咱们照看的,平日的生计、往来的买卖,也都离不开那边。若是主家不动,咱们自己先跑了,往后还怎么交代?”
他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又看向周远。“你这次去,若能见着老爷,便留心听听他们怎么说。主家消息灵通,认识的人也多,总比咱们在乡下听来的那些传言可靠些。要是真有什么打算,咱们也好早些准备。可千万别冒冒失失地跑去问人家是不是要逃难,听见没有?”
母亲也跟着点头:“就是这个理。你只管把该办的事办好,旁的能听多少便听多少。若是老夫人愿意留你多住几日,也别急着回来。家里这边有我们照应。”
记忆到这里渐渐淡了下去。周远看着前面管家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些数。看来他这个旁支少爷虽然身份不高,却也不是无缘无故被派来的。送女孩、交田庄的出产和孝敬,是摆在明面上的差事;至于打听主家对战事的态度,则是父母私下交给他的另一项任务。
而且,从这副身体的记忆来看,卢家主宅对那些旁支的影响,远比一个宗族名分要大得多。就连他名义上的父母,明明已经成家立业,经营着自己的田庄,遇到这样的事情,首先想到的仍然是主家会怎么做。
周远不由得想起了郁家。他对这种关系倒不陌生。只不过郁家不讲什么宗族情分,账目也算得更明白些。住的房子、用的东西、从小接受的培养,哪一样都可以折成债务。卢家似乎没有把这些东西明码标价,但一个人能不能离开,离开以后还能不能活得下去,未必就比郁家自由多少。
他抬眼望向回廊尽头。管家正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同守门的婆子低声交代着什么。父母想让他从主家带回一个准信,可他如今连这座宅子里究竟有多少人、谁说了算都还不清楚。何况这场战争究竟只是副本的背景,还是会真正影响到接下来的事情,也有待观察。
周远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孩。她站得笔直,头却垂得很低,连管家与婆子说话时都不敢抬眼。他忽然想到,临行前父母千叮咛万嘱咐,除了让他照顾好这孩子、把她平安送到主家以外,似乎从来没有人提过,等见完老夫人之后,究竟什么时候再把她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