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游戏》戢羽

14、囍 3 最先传来的

　　最先传来的是雨声。岑默谣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矮木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盛满水的大木盆。她的双手浸在水里，指尖被泡得微微发白，掌心还攥着一件尚未洗净的衣裳。头顶的屋檐很宽，雨水顺着瓦沟不断流下来，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她愣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手里的布料，抬头打量四周。

　　这是一处相当宽敞的后院，沿墙摆着十几只大小不一的木盆，旁边立着几排结实的竹竿，上面晾着洗净的衣物。院子一侧设有专门烧水的灶房，几口大锅正冒着热气，另一侧则是一条供人洗衣的长廊。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排水沟沿墙根一直通向院外，即使下了雨，院里也没有积多少水。几名穿着相似的年轻女子正低头忙活，有人搓洗衣裳，有人将洗净的布料拧干，还有两个年纪稍大的妇人站在廊下，把衣物一件件分类放进竹筐。四周不时响起木盆碰撞、衣物拍打水面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句闲谈。

　　岑默谣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粗布衣裙，袖口挽到手肘，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围裙，头发也被一块素色布巾束了起来。衣服洗得很干净，却显然不是什么值钱的料子。她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衣裳，布料细腻柔软，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和自己身上穿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发什么呆呢？那一盆还等着你洗呢！”

　　旁边忽然有人开口。岑默谣转过头，看见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妇人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衣物清单，眉头微微皱着。

　　“今日送来的衣裳多，洗完了还得送去熨房。你若再这么磨蹭，晚饭前可做不完。”

　　“是……”岑默谣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愣住了。

　　那声音又细又轻，尾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起来怯生生的，像是生怕说错了什么。她明明只是随口答应，声音却小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妇人倒没察觉什么异常，见她重新低下头，便转身去催旁边的丫头。

　　岑默谣张了张嘴，又试着轻轻咳了一声。声音确实变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眉骨、鼻梁和下巴的轮廓似乎与上一个副本没有什么区别，至少摸起来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这副身体的嗓音，显然不属于她原本的声音。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比记忆中略显粗糙，指腹有薄薄的茧，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还有几处已经愈合的小裂口。看来系统这次不只是替她安排了身份，连身体都做了些调整。

　　她一边低头摆弄衣裳，一边借着这个机会观察周围。院门外不时有人经过，几个穿着青色短褂的小厮抬着竹筐从门前走过，后面跟着一名提伞的丫鬟。那丫鬟身上的衣裳明显比洗衣房里的人精致得多，发间还插着一支银簪。她只朝院内看了一眼，便径直往前走去，连脚步都没有停。

　　透过敞开的院门，岑默谣能够看见宅院更深处的景象。这里显然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高大的院墙以青砖砌成，墙顶覆着整齐的黛瓦，飞檐下雕着繁复的花纹。远处的厅堂比寻常民居高出许多，粗壮的木柱支撑着宽阔的屋檐，梁枋上绘着鲜艳的彩画。回廊一重接着一重，连接着不同的院落，廊下悬挂的灯笼排列得整整齐齐。即使下着雨，仍有仆役撑着油纸伞往来穿行，有人端着茶盘，有人捧着漆盒，还有人提着装满鲜花的竹篮。

　　这座宅子很大，大到岑默谣坐在洗衣房里，根本看不见它的尽头。而且一切都打理得很好，青石板被冲洗得干干净净，木门上的漆色鲜亮，廊柱没有明显的破损，连墙边的花木都修剪得十分整齐。院外偶尔传来女子轻声说笑的声音，夹杂着仆役来往的脚步声。与《山有虎》中那个偏僻闭塞的村庄不同，这里显然是一个人口众多、规矩严密的大户人家。

　　岑默谣低头看着手里的衣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这次恐怕不能像上个副本那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至少在这座宅子里，她只是一个洗衣房的丫头。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是，她怎么会洗衣服啊？

　　她活了这么多年，连洗衣机都没怎么亲手操作过。联邦的家用洗衣设备早就实现了自动清洗、烘干和消毒，稍微好一点的型号甚至能自动识别衣物材质，连分类都省了。别说她所在的14区，就是条件再差一些的普通家庭，也不至于每天蹲在地上搓衣服。恐怕只有17区、18区那些连稳定供水供电都成问题的地方，才还会有人这样洗衣服。

　　偏偏她现在就坐在一张小木凳上，面前摆着一大盆水，手里还攥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穿过的衣裳。岑默谣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丫头，见对方正熟练地将衣领翻过来，抹上一点皂角熬成的洗液，再用指节一点点揉搓，便也试着照做。她把衣服摊在木盆边缘，双手抓住布料，笨拙地来回搓了几下，结果水溅了自己一身，衣领上的污渍却纹丝不动。

　　她不敢用太大力气，生怕把这件看起来就很贵的衣裳搓坏了，到时候还得赔钱。可轻轻揉了半天，那块污渍依旧好端端地留在原处。

　　岑默谣盯着衣领看了一会儿，心里又骂了一句。早知道第二个副本还要考洗衣服，她就该在进游戏之前先看两遍教学视频。

　　“你这是洗衣裳，还是给衣裳挠痒痒呢？”

　　旁边的丫头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指了指她手里的衣领：“这儿得先搓开，等会儿再过水。你这么揉到天黑也洗不干净。”

　　岑默谣正想开口解释，手指却先一步动了起来。她原本还笨拙地捏着衣领，不知该从哪里下手，下一刻，拇指便自然而然地抵住了布料，另一只手顺势将衣领翻折过来，沿着沾了污渍的地方用力揉搓了几下。动作算不上快，却明显比刚才熟练得多。她愣了一下，又试着将衣裳浸回水里，双手竟然很自然地配合起来，连什么时候该换水、什么时候该拧干，都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

　　还好。岑默谣暗暗松了口气。看来系统至少给这副身体保留了些肌肉记忆，不至于让她真的从头学起。

　　“这不是会洗吗？”旁边的丫头嘀咕了一句，“方才装什么傻。”

　　“我、我方才走神了……”岑默谣小声回答。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不适应。明明想说得自然一点，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她皱了皱眉，心想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究竟是个什么性子，怎么连说句话都像怕挨骂似的。

　　旁边的丫头没有继续追问，低下头忙自己的活去了。岑默谣也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木盆里，任由双手按照那股陌生而熟悉的感觉继续搓洗。她一边干活，一边悄悄记下院子里的人数、出入口的位置，以及那些从门外经过的仆役大致都往哪个方向走。

　　她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洗衣服。可眼下最要紧的，恐怕还是先把手里这件衣裳洗干净。毕竟副本才刚开始，她可不想因为不会干活，就先被这宅子里的管事盯上。

　　岑默谣低着头，借着这副身体残留下来的肌肉记忆，一点点搓洗着手里的衣裳。旁边几个丫头做活做得久了，嘴也渐渐闲不住，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雨还在下，细密的雨点打在屋檐和青石板上，偶尔有风吹进廊下，带来一阵潮湿的凉意。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坐在岑默谣左边的丫头忽然压低了声音，朝另外几人凑过去，“听说外头的蛮子打进来了！”

　　“什么？”对面的丫头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件湿衣裳。

　　“就是北边那些蛮子呀！听说他们每打下一座城，就要屠城呢！”她说着自己先哆嗦了一下，又忍不住往下讲，“还听说他们把死人的脑袋全砍下来，堆在城门口，堆得跟小山一样高。天爷呀，那得死多少人啊！”

　　“呸呸呸！”对面的丫头连忙朝地上啐了两口，皱着眉瞪她，“好端端的，你说这些做什么？怪瘆人的，也不嫌晦气！”

　　“我又没瞎说，外头都传遍了。”

　　“传遍了也不许在这里说！”

　　坐在廊柱旁边的第三个丫头听见她们争论，也忍不住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道：“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我姐姐前两日跟我讲的，她是听伺候虞老夫人院里的一个扫地丫头说的。听说如今城里好些个大户人家都在商量着往南边逃呢，有几家连东西都收拾好了，还有几家已经举家走了。”

　　“真的假的？”先前那个丫头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我骗你做什么？我姐姐亲口告诉我的。听说连城东那几家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走了，走的时候好几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的。”

　　“天爷呀！”那丫头抬手拍了拍胸口，连手里的湿衣裳都顾不上了，“这得多吓人啊！那么大的家业，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还能怎么办？”第二个丫头努了努嘴，低头拧着衣裳，“能卖的就折价卖了，卖不掉的就扔下呗。总归是命要紧。真等蛮子打到城门口，抱着金山银山又有什么用？”

　　这话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还觉得遥远的战事，忽然像是离她们近了许多。廊下只剩下搓洗衣物的水声，远处有人往灶膛里添了柴，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过了片刻，第三个丫头又忍不住开口：“那你们说……咱们卢家会不会也……”

　　“你可说点好的吧！”第二个丫头立刻瞪了她一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老爷太太们的事，也是咱们能胡乱议论的？让管事妈妈听见了，看不撕烂你的嘴！”

　　“我不就是问问嘛。”第三个丫头缩了缩脖子，赶紧低下头搓衣裳，嘴里却还小声嘟囔，“再说了，真要走，也总得让咱们知道吧……”

　　“知道什么？主子们去哪儿，还得先来跟你商量不成？”

　　旁边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第三个丫头脸上一红，拿起湿衣裳朝她轻轻甩了一下，几滴水溅在对方裙角上，惹得那人又叫了一声。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了几句嘴，很快便把话题岔开了，开始抱怨今日送来的衣裳太多，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午饭前洗完。

　　岑默谣始终没有插嘴，只是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蛮子、屠城、南逃。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几个词。才刚进入副本，就听见这样一番话，究竟是巧合，还是系统有意安排的线索？她暂时还说不准。不过，既然已经听见了，总归不能当作寻常闲话随便放过去。

　　从几个丫头的对话里，她至少弄清楚了几件事。北边正在打仗，而且战况似乎不太乐观，城里已经有不少大户人家准备南逃，甚至有人举家离开。至于卢家，目前似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另外，这宅子里还有一位虞老夫人，方才关于南逃的消息，就是从她院里的下人口中传出来的。

　　岑默谣把洗净的衣裳拧干，放进旁边的竹筐里，又偷偷瞥了一眼那几个丫头。她们已经开始讨论今日午饭会不会有肉，方才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屠城传闻，转眼便被抛到了脑后。她却不敢这么快忘记。

　　经历过《山有虎》以后，她已经明白，副本里许多重要的东西，未必会明明白白地摆在玩家面前。村民随口唱出的童谣，孩子们不经意间说出的话，甚至一些当时听起来毫不相干的细节，都可能在后来派上用场。她可不想再等到有人死了，才想起来自己曾经听过什么。

　　眼下她对这个副本几乎一无所知，连自己在卢家究竟待了多久、平日住在哪里都不清楚，更不知道其他玩家被安排在什么地方。外头的战事究竟与副本有没有关系，卢家又藏着什么秘密，这些都需要慢慢打听。

　　好在她现在的身份是洗衣房的丫头。虽说干活辛苦了些，但各个院子的衣裳都要送过来，来往的下人也不少，倒是个方便听消息的地方。她不必急着四处乱跑，只要留心旁人的谈话，说不定就能摸清这座宅子里的人物关系。

　　想到这里，岑默谣重新拿起一件衣裳，照着身体记住的动作抹上皂角，低头搓洗起来。旁边几个丫头还在为午饭的事争论，她偶尔跟着应上一两声，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打算先把能听到的消息都记下来。至于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又有哪些与通关有关，现在还不是下判断的时候。毕竟，她连这个副本的任务是什么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