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游戏》戢羽

13、囍 2 岑默谣第二

　　岑默谣第二次来到《神明游戏》的接待中心时，已经知道该往哪里走了。大厅里依旧亮着惨白的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正对入口的巨幅电子屏上，正轮流播放着几位大神玩家的个人资料。姓名、游戏编号、历史通关次数、累计奖金，以及他们在玩家排行榜上的位置，都被制作成了醒目的金色字体。

　　屏幕上的人无一例外都笑容灿烂，有人坐在私人飞车里接受采访，有人站在01区某栋豪宅的露台上，举着酒杯向镜头致意，还有人刚从私人游艇上下来，身后跟着一群衣着光鲜的朋友。

　　画面切换得很快，几秒钟后，豪华生活又被副本中的高光片段取代。一名玩家在怪物扑过来的瞬间侧身避开，反手将刀刺进它的脖子；另一名玩家站在燃烧的建筑顶端，脚下是成群的追逐者；还有人浑身是血地走出副本，迎接他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剪辑配着激昂的音乐，每当有人完成一次漂亮的反击，屏幕下方便会跳出不断上涨的打赏数字。

　　岑默谣站在入口处看了几秒。她知道这些画面未必是假的，至少那些奖金和排名应该是真的。但她也知道，屏幕上不会播放有人在游戏舱里脑死亡的样子，更不会有人告诉观众，那些没能成为大神的玩家最后去了哪里。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通关时，看见的那几台已经变黑的游戏舱。没有音乐，没有欢呼，工作人员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她收回目光，走向自助终端，输入账号，完成虹膜验证。屏幕上很快弹出了几份需要签署的文件。

　　第一份是知情同意书。岑默谣已经签过一次，所以这次看得很快。文件的内容和上次大同小异，主要是确认玩家自愿参与游戏，已经充分了解游戏可能造成的身体损伤、精神创伤及死亡风险，并同意由平台按照相关规定处理游戏过程中发生的意外。她往下翻了几页，找到签名栏，按下指纹。

　　第二份文件是遗嘱。上一次进入《山有虎》时，她也填写过类似的东西，只不过那时账户里没多少钱，她没怎么认真考虑。如今情况不一样了。第一关的奖金已经到账，她还清了一部分欠款，剩下的钱则一直没有动过。

　　屏幕上列出了她名下的账户余额、尚未结清的贷款，以及几项需要确认的财产处置事项。

　　【如玩家在本次游戏中死亡，其名下可处分财产将按照遗嘱执行。】

　　【请确认债务清偿后的剩余财产分配方案。】

　　岑默谣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先选择了偿还尚未结清的贷款。系统很快完成计算，原本看起来还算可观的账户余额一下子缩水了大半。她盯着屏幕上剩下的那点钱看了几秒，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她拼死拼活从《山有虎》里挣回来的奖金，扣掉贷款以后，竟然只剩下这么一点。她有些讥讽地想，这大概也就是03区某个有钱人买一瓶水的钱吧。说不定还不够买最贵的那种。

　　系统并不关心她在想什么，已经自动跳转到了下一页，要求她填写受益人姓名及分配比例。她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母亲的名字最先出现在脑子里，紧接着是大姐、二哥，还有家里那两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她想了想，先输入了二哥的名字。至于剩下的，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给两个年幼的弟妹各留了一份。填到母亲那一栏时，她停了很久，最后没有添加。

　　她不知道自己死后这些钱究竟能帮他们多久。也许二哥会拿去还家里的债，也许弟妹长大以后根本不会记得这笔钱从哪里来。她甚至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因为自己没被列为受益人而生气。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人都死了，居然还要操心别人会不会生气。

　　她重新核对了一遍分配比例，点击确认。

　　【遗嘱已保存。】

　　【请确认是否已充分理解游戏风险。】

　　她选择了“是”。

　　终端随即打印出一张入场凭证，上面写着她的游戏编号、入场时间和分配到的游戏舱位置。岑默谣低头看了一眼，便拿着凭证走向登记台。工作人员接过卡片，核对完身份后，示意她往里面走。

　　“下一位。”

　　岑默谣刚走出两步，又被叫住。

　　“等一下，身上的金属物品全部取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把头发上的发夹摘下来，放进旁边的储物盒。工作人员拿着扫描仪从她肩膀扫到脚踝，确认没有其他物品后，才打开通往游戏舱室的门。

　　里面仍然是一排排白色的营养舱。岑默谣一眼就认出了这种布局。五十个舱位整齐排列，透明舱盖半开着，营养液的气味比大厅里浓得多。她经过其中一个舱位时，忍不住看了一眼舱盖边缘。上次出来的时候，她就是在这里滑了一跤。

　　“036号。”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手里的终端，“进去吧。”

　　岑默谣脱掉鞋，踩上冰凉的踏板，扶着舱沿慢慢坐了进去。营养液从腿边漫上来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放松，头往后靠。”

　　她照做了。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连接装置，随手将一份电子确认单推到她面前。

　　“最后确认一次。游戏期间如发生不可逆脑损伤或死亡，平台将按照协议处理。有没有问题？”

　　“没有。”

　　“遗嘱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

　　“好。”

　　工作人员按下按钮，透明舱盖开始缓缓下降。岑默谣隔着逐渐合拢的缝隙，看见对方已经转身走向下一个舱位。她忽然想起06区的那间短租公寓。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独立卫生间，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外墙。她看过照片，采光算不上好，价格也没有便宜到哪里去。但房东接受两个月短租，距离实习地点乘飞车只需要十几分钟。她已经把那条租房信息收藏了很多天，偶尔还会点进去看看，生怕哪天突然显示已经租出去了。

　　如果这次能够活着出来，应该就能付得起了。舱盖彻底合拢。岑默谣闭上眼睛，等待熟悉的失重感到来。

　　与此同时，另一处私人游戏接待区里，郁周源正在阅读自己的入场文件。与公共接待中心不同，这里的房间铺着柔软的地毯，灯光温和，空气中没有明显的消毒水气味。茶几上放着刚送来的热饮和几碟点心，工作人员坐在他对面，耐心等候他看完文件。

　　“郁先生，知情同意书和财产处置文件都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您可以逐项核对，有任何问题随时告诉我。”

　　郁周源翻过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工作人员接过文件，确认无误后，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打开了另一份服务清单。

　　“另外，关于本次游戏结束后的安排，我们需要提前征询一下您的意见。”

　　郁周源抬起头。

　　“如果您顺利通关，我们可以继续为您安排独立休息室。医疗检查和常规身体护理已经包含在服务中。考虑到您上次的游戏经历，我们还建议您预约一次心理咨询。”

　　“不用了。”

　　“好的。”工作人员在终端上记录下来，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那么，您是否需要造梦服务？”

　　郁周源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

　　“造梦？”

　　“是的。游戏结束后，我们可以在您恢复意识之前，无缝接入一段经过设计的舒缓梦境。梦境内容可以由您提前指定，也可以交由系统根据您的偏好生成。一般用于缓解游戏后的恐惧、焦虑以及其他不适体验。”

　　她将介绍页面转向他。屏幕上出现了几张宣传图片。阳光明媚的海滩、铺满鲜花的山坡、壁炉燃烧的客厅，还有一间透着暖黄色灯光的卧室。每张图片下方都有对应的梦境主题和建议时长。

　　“您不会感觉到明显的切换过程。”工作人员解释道，“从副本结束到进入梦境，中间不会出现清醒间隔。等您自然醒来时，身体检查通常也已经完成了。很多玩家认为，这比直接面对游戏结束后的记忆要舒服得多。”

　　郁周源看着屏幕，半晌没有说话。他想起《山有虎》最后那场大雾。雾里不断有人影靠近，村民提着刀冲进院子。那两个玩家以为门外的人能够救他们，慌忙打开门，结果转眼就被砍得血肉模糊。他和赵临、许栀一路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才突然听见系统宣布通关成功。那一刻，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活下来了。

　　回到现实以后，他在休息室里坐了很久。工作人员给他送过水，也问过他是否需要医生。他什么都不想吃，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两个人倒在地上的样子。如果那时候能够做一个美梦呢？也许醒来的时候，他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梦境结束以后，”他忽然问，“我还会记得游戏里的事吗？”

　　“当然会。”工作人员微笑着回答，“造梦服务不会删除您的记忆。它主要是通过舒缓的梦境体验，帮助您减轻醒来时的负面情绪。具体效果因人而异。”

　　“那如果我在梦里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呢？”

　　“部分玩家会有这种意识，不过通常不会影响体验。如果您不喜欢，也可以提前设置。”

　　郁周源低头看着宣传页面。最下面还有一项定制服务，可以根据玩家提供的照片、录音和人物资料，在梦境中生成特定人物。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几秒，随即移开视线。

　　“不需要。”

　　“好的。那本次为您保留常规医疗检查和独立休息室。心理咨询与造梦服务暂不预约，您在入舱前仍然可以修改决定。”

　　郁周源点点头，把终端还给她。

　　工作人员站起身，替他打开了通往游戏舱室的门。

　　“郁先生，请跟我来。”

　　他走进房间。这里没有排列整齐的公共舱位，只有一台专门为他准备的私人游戏舱，舱体已经完成预热，旁边还放着一套干净的更换衣物。工作人员再次确认了他的身体数据，询问室温是否合适，得到肯定回答后，才准备启动设备。

　　郁周源躺进去，望着头顶尚未闭合的舱盖。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同样是参加《神明游戏》，他甚至可以提前决定，自己活着出来以后，要不要先做一场好梦。至于那些连休息室都没有的普通玩家，游戏结束以后会怎么样，他并不知道。

　　“郁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

　　“祝您游戏顺利。”

　　舱盖缓缓合上。几乎在同一时间，岑默谣和郁周源的意识先后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