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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囍 1 周远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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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其实他和其他幸存者早就一起退出了游戏,只是他在休息间待了很久。郁家为他安排的是独立的营养舱,游戏结束后,自然也有人负责接待。工作人员替他取下全息链接帽,检查完身体,又将他带进旁边的休息间。房间不大,却布置得相当舒适,沙发、饮水设备、独立卫生间一应俱全。桌上摆着水果和点心,恒温柜里还有准备好的热食。工作人员问他需不需要医生,见他摇头,便告诉他可以在这里休息,什么时候想离开都行。
周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面前的水换了两杯,却始终没有碰那些食物。他其实很想睡一觉,毕竟在副本里折腾了那么久,身体虽然没有留下伤口,精神却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他不敢闭眼。只要稍微放松下来,眼前就会浮现出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雾里若隐若现的人影,还有那些从雾中伸出来的手。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最后那些村民的脸。他们举着柴刀和斧头,嘴巴咧得很大,眼睛里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仿佛他们要杀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东西。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最后那两个男人为什么非要把门打开。当时雾已经逼到了门外,外面不断传来奇怪的声响,偶尔还能看见有什么东西贴着窗户移动。那两个男人被吓坏了,觉得雾里的东西比村民可怕得多,既然村里还有活人,至少可以向他们求救。周远和赵临都拦过,许栀甚至冲过去想把人拉回来,可其中一个男人已经打开了门闩,另一个则拼命朝外面喊着救命。村民们几乎立刻就涌了进来。
周远记得最清楚的,是冲在前面的那个男人。他手里提着一把柴刀,脸上还带着笑,进门后连一句话都没说,抬手便砍在了其中一个玩家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向旁边歪去,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二刀便落了下来。另一个玩家吓得转身就跑,却被后面的人扑倒在地。几个村民围上去,柴刀、斧头和锄头接连落下,鲜血溅得到处都是。起初还能听见他们求饶,后来只剩下沉闷的劈砍声。有人已经不动了,村民们却仍然没有停手,直到地上只剩下两摊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东西。
周远当时差点吐出来。他和赵临、许栀拼命往后退,赵临撞翻了身后的凳子,许栀一把拽住周远的衣服,拉着他往墙边躲。可是屋子就那么大,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那些村民踩着满地的鲜血向他们逼近,鞋底沾着碎肉,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周远看见一个女人挤在人群里,手上握着一把沾血的菜刀,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她的脸扭曲得厉害,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们,像是生怕他们跑掉。
他从小接受训练,知道面对持械攻击时应该怎样躲避,也知道在人数悬殊的情况下必须尽快寻找退路。可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训练过无数次的动作仿佛突然消失了,他只能跟着许栀往后退,眼睁睁看着一个村民举起手里的刀。
完了。他当时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瞬间,周围的一切突然消失。没有村民,没有血迹,也没有那两摊令人作呕的肉泥。紧接着,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宣布他们通关成功。
直到游戏舱的舱盖打开,周远仍然保持着抬手护住脑袋的姿势。工作人员叫了他好几声,他才慢慢放下胳膊,茫然地看着头顶的灯。有人替他解开连接装置,询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摇了摇头,扶着舱沿坐起来,胃里却突然翻涌得厉害,险些当场吐出来。
后来他被带进休息间,工作人员送来了温水和缓解恶心的药物,还问他是否需要安排心理疏导。周远都拒绝了。他只是坐在那里,一遍遍回想最后发生的事情。明明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他仍然记得那两个人被砍倒时发出的惨叫,记得村民们脸上的表情,甚至记得柴刀砍在骨头上时那种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受过的训练比大多数普通玩家都要好。郁家在这方面从不吝啬钱,从体能、格斗到各种副本的生存技巧,他几乎样样都学过。可那些东西在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管用。他甚至不敢肯定,如果系统没有在最后一刻宣布通关,自己究竟能不能躲过那把刀。
想到这里,周远又有些反胃。他放下水杯,弯腰撑住膝盖,等那阵恶心慢慢过去,才重新坐直身体。他还是太弱了。
直到将近十一点,工作人员再次过来询问,他才终于决定离开。对方替他安排好了车辆,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候。临走前,工作人员还告诉他,如果之后出现失眠、噩梦或者其他不适,可以随时联系他们,郁家的相关服务费用已经全部结清。
周远道了谢,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时,他看见休息间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他留下的杯子,准备迎接下一位客人。
准确来说,周远并不是他的真名。他叫郁周源,是郁家现任家主郁承钧众多私生子中的一个。郁这个姓氏在如今的联邦并不罕见,但只要提起郁家,大多数人都会想到郁承钧。除了掌握着庞大的家族产业,这位家主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爱好:生孩子。
郁承钧曾经在一次采访中公开表示,人口才是一个家族最重要的财富。一个家族想要长久地延续下去,就必须拥有足够多的后代。至于后代是否优秀,那是培养和竞争的问题,而不是限制生育数量的理由。他本人显然是这套理论最忠实的践行者。
联邦法律实行一夫一妻制,郁承钧也确实只有一位合法妻子。两人婚后育有三个孩子,长子今年三十五岁,已经开始参与郁家的核心事务;次女三十岁,正在为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做准备;最小的儿子与郁周源同龄。这三个孩子都是他的心头肉,至于其他孩子,数量就多得多了。郁周源只是其中之一。
郁承钧并不吝啬在这些孩子身上花钱。郁家负责他们从小到大的衣食住行、教育和训练,只要不提出过分的要求,大多数孩子都能过上相当优渥的生活。但物质上的宽裕,并不意味着他们能享受到与婚生子女相同的待遇。
郁家有一套延续多年的传统。每逢新年,所有子女都要回到老宅吃一顿团圆饭。饭厅里摆着两张圆桌,主桌坐着郁承钧、他的妻子和三个婚生子女,剩下的三个位置则留给当年为家族创造利益最多的孩子。这三个位置没有固定的主人,有人今年坐在父亲身边,明年就可能被安排到另一桌。每年开饭前,管家都会按照新的名单引导众人入座,从来不会弄错。其余的孩子则坐在另一张桌子旁。
郁承钧认为这样的安排很公平。毕竟他的孩子太多,不可能每个人都得到同样的关注,想要获得更好的待遇,就应该拿出相应的成绩。
而《神明游戏》,正是郁家近年来最看重的产业之一。所有非婚生子女从小都要接受相关训练,无论有没有天赋。体能、格斗、野外生存、应急医疗,以及各种副本的历史资料和通关记录,都是他们日常课程的一部分。郁家会根据每个人的表现调整投入,替其中一些人挑选适合的副本,再通过宣传将表现出色的孩子推向公众。至于那些没能活着出来的,郁承钧并不会为此感到难过。反正郁家的孩子多得是。
郁周源有一个比他大十岁的哥哥,如今已经是《神明游戏》中颇有名气的大神玩家。那是郁家亲手培养出来的成功案例,也让郁承钧更加确信自己的安排没有问题。按照原本的计划,郁周源也应该走上同一条路。家族已经替他准备好了出道方案,包括初期副本的选择、宣传资源和后续的商业合作。如果他顺利成为大神,郁家将从他的收入中抽取百分之三十。
但郁周源拒绝了。郁承钧对此没什么反应,只让人撤掉了原先的安排,随后便将注意力转向其他孩子。对他来说,郁周源不过是众多候选人中的一个,既然不愿意接受安排,自然有其他人可以顶上。
车辆驶入住宅区时,郁周源正靠着车窗出神。司机提醒他已经到了,他才抬起头,道了声谢,下车走进公寓楼。
他住在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三室一厅里,位于一处环境不错的中产阶级住宅区。房子由郁家提供,装修和日常设施都很齐全,虽然比不上老宅,却足够他一个人生活。更何况,家里的大部分事情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郁周源打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便亮了起来。
“欢迎回家,周源。”
房屋管理系统识别出他的身份,将客厅灯光调整到他习惯的亮度。窗帘缓缓合拢,空调重新设定温度,浴室开始放水。家务机器人从厨房出来,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检测到衣物上的灰尘和汗液后,自动将它送往清洁间。
“热水正在准备,预计三分钟后达到您偏好的水温。是否需要准备晚餐?”
“不用。”
“好的。冰箱内有您常用的饮品,需要为您取出吗?”
“也不用。”
家务机器人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处理尚未完成的工作。
郁周源弯腰换鞋,刚把一只鞋脱下来,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源!”
一个女人快步走了过来。她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浅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见郁周源,她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走到他面前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有没有受伤?快让我看看。”
“没事,妈。”郁周源任由她拉起自己的手,“我好好的。”
女人却不肯就此罢休。她把他的两只手翻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检查他的手臂和肩膀,最后抬头端详他的脸,像是非要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才能放心。“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就是有点累。”
“真的没受伤?”
“真的。”郁周源无奈地笑了笑,“我不是站在这里吗?”
女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可握着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又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万一你出了事……”
她没再说下去,眼眶却已经红了。
郁周源原本还想说几句玩笑话,见她这样,便把话咽了回去。他抬起另一只手,替她理了理耳边散落的头发。“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女人点点头,仍然舍不得放开他。郁周源低头看着她,她的手很暖,掌心柔软,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紧,指腹压在他的手背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她仰头望着他,眉头还没有完全舒展开,眼里满是担忧。有时候,他真的会忘记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自己的母亲。
她长得与照片上的母亲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语气、皱眉的习惯,以及着急时不自觉提高的声音,都和郁家提供的影像资料没有区别。她会在他起床晚了的时候催他吃早餐,会因为他不好好吃饭而生气,也会在他心情不好时坐到身边,什么都不问,只是陪着他。郁周源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有时早上迷迷糊糊地走出卧室,看见她站在厨房里,他会顺口叫一声“妈”,问今天早饭吃什么。她也会自然地答应,叫他先去洗漱。
日子久了,他几乎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对。直到有一次,家里的供电系统出了故障。那天他回家时,发现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一件没叠完的衣服,头微微低着,一动不动。他喊了一声“妈”,没有得到回应,走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依旧没有反应。郁周源又叫了一声,伸手去摸她的脸,才发现她的皮肤已经凉了。
那一瞬间,他竟然有些慌张。明明知道她只是一台机器人,没电了重新充上就好,他还是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检查电源。
六个小时后,供电恢复,她重新睁开眼睛,看见坐在旁边的郁周源,第一句话便是:“周源,晚上想吃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停止运行了六个小时,也不知道这期间郁周源一直守在旁边。那件事过去以后,他便很少忘记让家务机器人检查她的电量。可即便如此,他仍然会在某些时候把她当成真正的母亲。
就像现在,她握着他的手,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嘴里还在念叨着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郁周源听着听着,忽然有些难过。他想,如果自己的母亲还活着,大概也会这样担心他吧。可他其实并不知道。
郁家给过他照片、影像资料,还有眼前这个几乎与真人没有区别的人形机器人。她被植入了母亲生前的性格,据说连一些细微的习惯都完整保留了下来。可郁周源不知道这些资料究竟是怎么收集的,也不知道母亲真正的死因。他只知道,她并不是死于难产。除此之外,无论他问过多少次,郁家都没有给过明确的回答。
眼前这个女人实在太像他的母亲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只要不去想那些事,她就可以一直这样陪着自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母亲那样,等他回家,关心他有没有吃饭,埋怨他不爱惜身体。可是他知道,她终究不是。
她的手虽然温暖,那温度却来自皮肤下面的恒温装置,而不是流动的血液。她的胸腔里没有跳动的心脏,柔软的仿生组织之下,是金属骨架、线路和精密的机械结构。只要电量耗尽,她就会停止活动,直到下一次重新启动。
而他的母亲已经死了。死去的人不会因为重新接通电源,就再次睁开眼睛。
“周源?”女人见他半天没有说话,有些不安地晃了晃他的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郁周源看着她,迟疑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妈,我有点想你了。”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抱住了他。“傻孩子,我不是一直在家里吗?”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郁周源比她高出不少,只好稍稍弯下腰,任由她抱着。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她。她的身体也是温暖的,隔着针织衫,几乎与真人没有任何区别。
郁周源闭了闭眼,没有再说什么。浴室的提示音恰好在这时响起:“热水已准备完毕。”
女人这才松开他,催促他赶紧去洗澡,又说要给他弄点热的东西吃。郁周源说自己不饿,她却不听,转身往厨房走去,嘴里还念叨着他刚从那么危险的地方回来,怎么能什么都不吃。
家务机器人早已按照他的要求停止了晚餐准备。见她走进厨房,又重新打开料理台,询问是否需要协助。
郁周源站在玄关,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妈。”
“哎?”她回过头,“怎么了?”
“没事。”他笑了笑,“你别弄太多,我真的不饿。”
“知道了,知道了。”她嘴上答应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你快去洗澡吧。”
郁周源没有再劝,转身朝浴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