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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有虎 11 岑默谣吐到 ...

  •   岑默谣吐到最后,胃里已经没了东西,身体却还在一阵阵抽搐。她扶着门框缓了很久,才直起腰,擦掉嘴角的污渍,往外走。

      回到公寓时,她连抬手开门都觉得费劲。门锁识别通过,她推门进去,反手关好,将额头抵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屋里没有声音。她转过身,桌子、椅子和通往上层的小楼梯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早上离开时喝过的杯子放在桌边,杯底剩着一点水。她扶着墙走过去,坐下,先打开了公寓的管理页面。

      账户里已经多了刚才结算的钱。岑默谣点开租金缴纳,选了接下来的三个月。确认页面弹出来,她看了一眼金额,没有再算,直接付了。余额少了一截,租住期限往后延了三个月。她盯着新的日期看了几秒,才把页面关掉。拿命挣来的点数,转眼就换成了房租。不过至少接下来三个月,她还能回来,还能关上这扇门。

      这是一套统一管理的小公寓,总共二十平方米,做成了上下两层的loft。楼下有卫生间和一小块做饭的地方,桌子贴墙摆着,上层放床。楼梯很窄,她刚搬来时不习惯,膝盖磕过好几次;楼上也不高,起床时得记得低头。

      但她有自己的淋浴间,有能坐下来吃东西的桌子,也有地方把衣服挂好。街区比她之前住的地方好些,晚上回来,不用一路攥着钥匙,反复往身后看。

      刚从家里逃出来时,她租不起这里。那时她拿着所剩无几的钱,住进了一家按晚收费的青年旅舍。里面是一处礼堂般的大空间,一排排架子从入口摆到尽头,每个架子上又叠着几个睡眠舱。舱门上贴着编号,通道只够人带着行李错身走过。

      她的床在中间一层。每天回来,得先把鞋脱在外面,再爬进去,把行李袋推到脚边。里面能躺下,却很难坐直,翻身时膝盖常常碰到侧壁。盖板关上以后,眼前便只剩下舱顶和一盏小灯。

      洗澡要去公共淋浴间。她抱着衣服和洗漱用品排队,洗完再抱回来。地方很小,所有的个人物品都要被集中放置。半夜总有人进出,脚步、开关舱门的声音,还有压低了仍能听清的说话声,隔一会儿就响一次。

      她也去打工。下班以后,买一袋最便宜的营养补充液,坐在睡眠舱边喝完,再把空袋折起来丢掉。味道没什么好说的,能填肚子就行。她每晚都查一次余额,算旅舍还能住几天,下一笔工资什么时候到账。

      离家一个星期时,学校发来了缴费通知。岑默谣打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金额和截止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她退出通知,点开自己的账户,两个数字来回对了几次,差额并没有因此变小。

      那天她刚下班,营养液喝了一半,剩下的被她捏在手里,袋口贴着嘴唇,半天没再喝。她本来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通讯页面打开,母亲的名字就在里面。她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已经一星期了。她离开家一星期,没人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一条消息。聊天记录还停在她离开以前,她往上翻,母亲发来的话一条条重新出现在眼前。

      “你现在只想着自己,从来不想想家里。”

      “我说你也是为你好,别人家的孩子怎么没你这么难管?”

      “你要是懂事一点,我也不至于这么累。如果不是你,我早就离婚了。”

      岑默谣看着那些话,又往前翻了一段。偶尔有一句问她吃了没有,后面却很快跟着新的责备。有些话她当时回了,有些没有,每次争到最后,总会变成她不体谅母亲、不懂感恩。

      她点回拨号页面,仍然没有打出去。如果打了,要怎么开口?先认错,还是先解释自己为什么走?钱拿到了以后,她是不是又得回去?

      睡眠舱外有人拖着行李经过,轮子在地上轧得响。岑默谣将盖板拉下来,重新打开缴费通知,盯着那个截止日期,直到屏幕暗下去。

      “神明游戏”不是她在那里才听说的。中学时,同学就会交换喜欢的大神玩家的小卡。课间有人把卡册摊在桌上,拿重复的去换别人手里没有的,聊谁的新造型好看,谁又赢了一场。她坐在旁边,听过很多名字,也见过那些印在卡上的脸。

      她一直知道游戏能挣钱,也知道有人进去以后就再没醒过来。只是以前看别人讨论,和现在坐在睡眠舱里计算自己的余额,是两回事。

      岑默谣重新点亮屏幕,搜出了报名入口。

      页面加载得很快。她上传身份证件,按提示看向镜头,完成本人核验。系统确认她已经年满十八岁,随后出现了报名按钮。

      她又看了一眼账户余额。下一笔工资就算全留下,也不够。她已经吃最便宜的东西,住最便宜的地方,再往下省,也省不出那笔学费。

      岑默谣咬住嘴唇,按了下去。

      【报名成功。】

      没有人问她读到哪里,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来。几分钟前还让她无路可走的事情,换到这里,几步就办完了。她躺回床上,把剩下的营养液放在脚边。小灯照着舱顶,她睁着眼,一直没有睡着。

      后来她在那家青年旅舍前后住了约一个月。第一次从游戏里活着回来,她爬进睡眠舱,膝盖碰到行李,胳膊撞上侧壁。盖板合上时,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伸手便把它推开了。

      她探出头喘气,过道里有人朝她看了一眼。她缩回来,试着躺下,没多久又坐起来,头险些碰到上面。那晚她怎么都待不住。好不容易从营养舱里出来,回到住处,还是这么狭窄的一个舱。她想伸直手臂,想坐着缓一缓,却连一个合适的姿势都找不到。

      如果以后还要继续玩命,她不能再住这里。第二天,她拿着第一次通关挣来的钱去看房子。看到这套loft时,她上楼坐了一会儿,又下来,关上门,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

      当天,她便交了押金和房租。东西很少,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她没有把旅舍剩下的日子住满,搬出来以后,也再没回去。

      桌边的杯子被她碰了一下,发出轻响。岑默谣回过神,拿起来喝掉最后那点水,喉咙仍疼,胃里也还不舒服。她看向卫生间,撑着桌子站起来,取了换洗衣服,慢慢走进去。

      温水落到肩上时,她低下头,闭了一会儿眼。身上的营养液一点点被冲掉,她却仍觉得怀里空得难受。白露攥着她衣领的那只手,好像刚刚才松开。

      岑默谣抹了一把脸,伸手去拿洗发水。这里没有人催她,也没有人在外面敲门。接下来的三个月,她还能在这里洗澡、睡觉,醒过来以后去上课。她又把水调热了一点。

      洗完澡,岑默谣换上干净衣服,拿毛巾裹住头发,重新坐到桌前。她还没什么胃口,翻出一袋营养补充液,撕开袋口,喝了两口便放在旁边。

      手腕上的环形屏幕亮了一下。她点开通知,确认刚才的房租已经缴纳成功,随后退出,按下“神明游戏”的图标。一块光屏在桌面上方展开,首页的宣传画面立刻动了起来。

      她把声音关掉。人气榜、今日推荐、直播预约,几个入口并排放在上方。下面是一张张玩家的脸,有人正朝镜头笑,有人身上还带着血,画面停在他转头的瞬间。岑默谣看见一个预约按钮旁边的数字还在往上跳,隔了几秒,便又多出一批等着看直播的人。

      她点进自己的主页。普通玩家。刚更新的通关记录里多了“山有虎”,旁边挂着一个MVP标识。她往下看,打赏仍然是零,关注也没有几个。首页那些不断变化的数字,到了她这里就停住了。

      岑默谣退回首页,往下划了一段,看见晋升榜。榜上的人已经有了各自的绰号。有些名字她听过,有些完全陌生,头像旁列着战绩和人气,往下还有剪出来的比赛片段。她停在一个熟悉的名字前,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中学时有人收集过他的小卡。那个同学有一整本卡册,同一张脸,不同衣服、不同姿势,能装满好几页。

      现在他已经签进紫薇星了。榜单两侧各有一个公司入口。紫薇星的页面上,二十八星宿的席位沿着星图排开;另一边是王权之杖,二十二张大阿尔卡纳依次翻转,露出持有者的面孔。

      普通玩家得先打出成绩,成为有名有姓的大神,才有资格被这两家公司挑选。签约以后,还得继续往上争,才能拿到那些席位。她看了看星图,又看了看自己的普通玩家标识,连点进去细看的兴致都没有。

      页面顶端却正好换过一张宣传图。

      【诸神之战。】

      岑默谣的手停了下来。五年一次的比赛,宣传一向铺得很大。真到开赛的时候,走到哪里都能看见广告,连平时不关心游戏的人也会讨论谁能赢。她小时候就听过,学校里的同学还会为支持不同公司的玩家吵起来。

      她点开赛事介绍,最先看见的是奖金。那个数字长得让她重新数了一遍。她坐直了一点,脑子里下意识算起房租和学费。算了几项便停住了——那已经不是够她撑多久的问题。拿到这笔钱,她可以不再按月算余额,可以住进更大的房子,继续读书,也不用每次缴费前都想自己还能参加几场游戏。

      奖金下面还有一行。

      【全新身份。】

      岑默谣盯着那几个字,手里的营养液袋子被捏出一道折痕。旧身份的记录和关联会被清除。游戏里用的本来就不是她自己的脸,离开以后,观众不会认出她,过去认识她的人也找不到她。

      她往下看。获胜者可以选择奖金和新身份,也可以放弃这份奖励,向公司上层提出一个要求。她不知道会有什么人放弃那么多钱。至少此刻,她想不出来。

      可再往下,页面列出了参赛席位。二十八星宿,二十二张大阿尔卡纳,一张张头像从她面前滑过。那些人的战绩长得几乎看不到底,而她刚从一场F级游戏里出来,抱着孩子走路时还险些摔死在树林里。

      岑默谣慢慢靠回椅背。她连最低等级的游戏都不敢说自己下次一定能活着回来。屏幕下方有历届赛事入口,其中一张封面很暗,只亮着一张牌。恶魔。

      岑默谣一下想起了那届比赛。那时她还小,点进去看的时候,画面上到处都是马赛克。她调了几次视角,也没看清什么,大片色块挪来挪去,挡住人,也挡住地面。声音倒一直有,她嫌吵,还把音量调低了。

      看了十分钟,她便退出,去看别的东西。后来才知道,那一届被人叫作“诸神黄昏”。恶魔赢了。其他参赛者全部被他虐杀,没有第二个赢家。

      她小时候觉得没意思的那些画面,遮住的就是那些人的死亡。岑默谣将鼠标般的光点移到封面上,回放入口浮了出来。她没有点,反而往旁边挪开了一点。

      王权之杖的恶魔席位只有一个,争夺这张牌的也是一条独立路径。能够进入的,是已经被定罪、刑期至少十年的在押重刑犯。他们的直播预约另设门槛,要验资,还得年满二十五岁。诸神之战的观看页面没有把她挡在外面。她小时候能进去,只是未满十八岁,看到的内容经过了遮挡。

      现在她成年了。那个回放按钮就在眼前,点下去,她大概终于能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胃里刚压下去的不适又翻了上来。岑默谣关掉赛事页面,拿起桌边的营养液,喝了一口,味道淡得发苦。她不想知道。至少今天不想。

      回到首页以后,那些笑着的、冷着脸的、带着伤的头像又重新出现。人气榜旁边弹出一条新的预约提醒,宣传片里的玩家朝镜头伸出手,字幕催着观众进入他的直播间。

      岑默谣划过去,打开可报名的游戏列表,将等级筛选停在F。她先看报酬,再看预计时长,随后点开风险说明。看了几场,都没有按报名。

      账户里的钱已经少了三个月房租,学校后面还有费用,吃饭也得花钱。她知道自己迟早还要进去,可现在,她只想让脑子里的声音停一会儿。岑默谣关掉光屏,把没喝完的营养液放好,起身往楼上走。到了床边,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脚腕。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她仍记得它疼起来时是什么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山有虎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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